第159章 琴音澄澈,杀机暗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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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剑宗的那一刻,晏明璃的神识便化作千万缕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漫过剑宗每一寸土地。
剑宗地域广阔,峰峦叠嶂,宗内弟子众多,气息驳杂,要想在如此浩瀚之地寻到一人,无异于沧海寻针。
不过,慕雪仪的气息极为特殊,那是被剑心淬炼后的澄澈,在她这般神识修为面前,简直如暗夜明灯般醒目。
只十息的时间,那一点澄澈的气息,便被她于万千流动的气机中,牢牢锁定!
此时正值夜幕,正是行事的好时候。
晏明璃身形微动,整个人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紫烟,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她不御空而行,只以足尖在树梢、檐角、乃至微凸的山石上极轻一点,曼妙的身影便借力飘出。
紫色的宫装长裙被夜风吹拂,却未带起半点声响,恍如一只穿梭于剑气密林之间的幽紫蝶影,灵巧翩跹,未惊起半分涟漪。
流云子峰,峰如其名,即便在夜色中,亦能看到缕缕白色的云雾如绸带般萦绕山腰,缓缓流转,飘渺若仙。
此峰位于天剑峰侧翼,不算最高,却胜在清幽,远离宗门核心区域的喧嚣。
当年,年仅十二岁便成功结丹,并震惊宗门的慕雪仪,在获得自选子峰作为赏赐时,未曾选择灵力更浓郁的峰头,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
对她而言,剑道需静悟,心湖需澄明,此地正合她意。
此刻,整座流云子峰静谧得近乎空灵,除了殿阁深处传出的清越琴音,便再无其它声息。
晏明璃的身形落在一棵千年古松下,整个人仿佛融入浓密的松影之中。
那悦耳的琴音,正从不远处殿阁半开的轩窗中流淌而出。
曲调是《清心引》,正道修士常用来静心凝神的基础曲目。
晏明璃凤眸微阖,侧耳聆听。
她主修的功法《幽冥天音诀》,本就是以音律入道,操弄七情六欲,驭使魂灵幽冥。
世间音律,在她耳中早已褪去表象,直指演奏者最本真的心境与道韵。
此刻入耳的琴音,技法算不得登峰造极,却胜在每一个音符都剔透如朝露,毫无滞涩,毫无杂念,唯有对道、对剑、对天地最纯粹的感悟。
琴声流转间,隐隐触及“道音”的门槛,那是唯有道心纯粹至极之人,方能在无意中叩响的境界。
晏明璃心底深处,悄然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是欣赏,亦是惋惜。
慕雪仪。
她曾是她唯一期待的后起之秀,身具罕见的剑心通明之体,道心纯粹,天赋绝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长为与她并驾齐驱,乃至让她真正感到棋逢对手的存在。
她甚至想过,待此女真正成长起来,或许能与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道争。
那该是何等快意?无关恩怨,只为印证彼此之道,在生死交锋中窥见更高处的风景。
然而,命运弄人。
如今,她却要以这种近乎宵小的方式,在夜色中潜伏,在对方全无防备之时,亲手扼杀这个她曾暗自期待的对手。
一曲终了,余韵在夜风中袅袅散去。
短暂的静默后,新的曲调再度响起。
晏明璃不再聆听。
那双妖冶的凤眸睁开时,最后一丝涟漪彻底冻结,化作凛冽刺骨的杀机。
这场赌局,苏锐会败!
至少从理智上推断,她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苏锐能赢。
一位刚晋升化神不足半载的狂妄小子,纵有通天手段,又岂能抗衡此界所有沉淀了数千年的化神老怪联手?
那些老怪物,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哪一个没有压箱底的保命底牌与杀伐神通?
他们或许困于灵力匮乏,不敢轻易全力出手,但若有了补充灵力的希望作为诱饵,他们爆发的战力将会是何等恐怖?
更何况,苏锐那一身修为,尽数是掠夺她的修为而来,本就虚浮不稳,更未经天地雷劫的淬炼洗礼。
即便他那杆魔枪更加恐怖,即便他手握补充化神灵力的逆天之物,但同时面对数位老谋深算的老牌化神,苏锐——绝无胜算!
但……万一呢?
这小混蛋心思缜密,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他敢设下这样的赌局,就必然有他的依仗。
这场疯狂赌局的背后,是否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
晏明璃猜不透,但她必须考虑那万一的可能性。
万一他真赢了,将众神踩在脚下,其威势将达到何种境地?
届时,他将真正成为此界无上的主宰,而她与女儿,将再无半分挣扎的余地,彻底沦为金丝笼中徒有美丽羽翼的雀鸟。
这也便罢了。屈辱也好,禁锢也罢,至少目前看来,那混蛋只是痴迷于她们母女的身体,终究舍不得真正毁掉她们。
只要活着,或许总有微渺的变数。
可若是……再过些时日呢?
当慕雪仪腹中的孩子降生之后,一切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那个孩子……从被种下“冥月断魂咒”的那一刻起,就根本无药可救。
此术阴毒至极,阻隔的是天地魂灵与未成形生命的连接。
那孩子,从灵魂层面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即便用尽天下神丹灵药,也挽回不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
现在孩子还未出世,母体的生机尚能维系胎儿的肉身成长,无人能看出异状。
可一旦降生,脱离了母体的滋养,便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不,甚至连空壳都不如,先天缺魂的婴孩,连最基本的生命体征都无法维持,最多活不过三日,便会生机枯竭而亡。
到那时,目睹亲生骨肉如此凄惨下场,苏锐的怒火……必将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与辞儿身上。
她自己可以不惧生死,不惧任何肉体与精神的折磨,但她必须顾及女儿。
辞儿已经承受了太多,绝不能因为自己,再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慕雪仪必须在生下孩子之前死!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死得与她晏明璃毫无瓜葛。
她已备好手段,足以将此伪装成一场意外,即便苏锐事后疑心,也绝寻不到实证指向她。
晏明璃眸光冰冷,杀意已攀至顶峰。
她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皓腕。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缕幽紫色的灵光开始无声地凝聚。
她要施展的功法,名曰“永黯寂灭指”。
此术需长时间凝神聚势,过程不能有丝毫中断与干扰,因此斗法中根本无从施展,唯有暗杀偷袭可用,且前提是施术者神识必须远超目标,否则偷袭便无从谈起。
永黯寂灭指一旦命中,其中蕴含的永寂道韵,便可直接侵入目标识海与经脉核心,令其真元瞬间逆乱倒冲,心脉于无声无息间彻底断绝!
整个过程如春风化雨,无痛无觉,中招者甚至来不及感受到任何异常,便已魂飞魄散。
这一指不会留下外伤,亦不会留下内伤,便是化神修士亲自查验,也绝难以从尸体上发现任何人为施法的痕迹,只会认为是走火入魔或是练功出了岔子而猝死。
而这,正是晏明璃所期望的“意外”。
指尖上的幽紫光芒凝聚到了极致,细若发丝,却蕴含着令空间都隐隐扭曲的寂灭之力。
晏明璃充满杀机的目光,锁定那扇透出温暖烛光与清越琴音的轩窗,指尖即将点出——
“晏丫头,雪仪的琴音如此动人,你贸然打扰,岂非大煞风景?”
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侧不足五丈处响起。
晏明璃心中剧震,蓄势待发的指力险些失控反噬,幽紫灵光在她指尖剧烈闪烁了一瞬,才被她以莫大毅力强行压制,缓缓溃散于无形。
她霍然转头,凤眸之中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以她神识的敏锐,方圆百丈内便是蚊子振翅亦难逃感知,更何况是一个活人?
此人能如此近身,而她竟一无所觉……放眼整个剑宗,能有此修为与手段者,唯有一人——赤霄老祖!
只见殿阁飞檐的阴影处,月光未能照及的角落里,一位穿着粗布麻衣,脚蹬草鞋,面容朴实得如同凡间老农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果然是这老鬼!
晏明璃迅速压下惊异,声音冷冽如常:“赤霄老鬼,你不在洞府闭关,怎么有空跑到你徒孙的峰上闲逛?”
赤霄老祖捋了捋长须,呵呵一笑,目光却投向天边那轮半掩于云后的弦月:“雪仪这流云子峰,观看天象最是合适。你看今夜这月华,清而不冷,明而不耀,正是参悟剑意的好时候。”
晏明璃心中冷笑。
观天象?参悟剑意?
这老鬼分明早已潜藏于此峰多时,气息与山石草木、流云夜雾融为一体,达到了近乎天人合一的境地!
否则,即便他是化神修士,也绝无可能在她全神戒备下,如此近身而不露丝毫端倪。
他在这里……是在守护慕雪仪!
苏锐那个混蛋……早就料到了么?还真是滴水不漏。
的确,若放任她联络各方化神,迟早会找上剑宗。
既然来了剑宗,便有可能对他最珍视的女人出手……这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能让这个老鬼屈尊守护慕雪仪……
晏明璃压下心中的波澜,直截了当地问:“老鬼,苏锐给了你多少好处?”
赤霄老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晏丫头此话何意?老夫怎么听不太明白?”
“呵,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在跟我装糊涂?到了你我这般境界,再玩这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不嫌无聊么?”
晏明璃懒得与他打马虎眼,语气转沉,“与我合作,共夺苏锐身上所有机缘,如何?如今魔道四宗,正道玉虚、九华、天元,七位化神同道皆已应我之约。加上你,八位化神联手,任苏锐有通天之能,也绝无胜算!”
赤霄老祖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合作之前,老朽倒是颇为好奇,你这丫头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打动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家伙?”
晏明璃不再多言,指尖轻点眉心,分出一缕凝练的神识流光,射向赤霄老祖。
赤霄老祖坦然接纳。
瞬间,那白玉瓶的画面,以及瓶中逸散出的精纯气息,清晰地印入识海。
“原来是这物?”赤霄老祖低声喃喃,脸色却并未如晏明璃预料的那般震惊狂喜,反而露出一种了然的复杂神色,“是苏小友亲自向你展示的吧?他想……主动掀起这场化神之战?”
既然他主动向晏明璃展示此物,必是为了借她之手挑起这场争端。
难怪那日,此子态度如此强硬,非要逼自己出手,原来是为了衡量化神战力,更是为了铺陈这场战端。
“难怪,难怪……”
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此刻赤霄老祖豁然开朗。
晏明璃凤眸微眯,看这老鬼的反应,他不仅早就知道此物的存在,甚至很可能……已经从中得到了实际的好处!
怪不得他甘愿放下身段,在此充当慕雪仪的护花使者。
不过,人心贪婪乃永无止境,此为亘古不变。
“我不知道苏锐给了你多少好处,但与得到他身上所有秘密相比,那些好处,应该微乎其微吧?”
晏明璃的声音逐渐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你困守化神初期数千年,难道就真的甘心止步于此?难道就不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机会就在眼前,八神联手,雷霆万钧,他绝无幸理!届时,传承共享,大道可期!”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前辈可愿与我等联手?共诛苏锐,共分机缘?”
闻言,赤霄老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不愿。”
“为何?”晏明璃追问,心中却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哈哈哈……”赤霄老祖忽然笑了起来,“晏丫头,恕老朽直言,这场风波,说到底,更像是你与苏小友之间的一场……惊世骇俗的‘游戏’。他终究还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贪恋你的绝世风华,欲以最霸道的方式将你彻底征服。而你,亦不甘雌伏,欲借天下之力反将他一军。老朽既然看清了这一点,自然不愿掺和你们小两口的恩怨情仇上。”
这番话说得晏明璃凤眸中寒光暴涨,俏脸罩上一层严霜。
“小两口”?
这老鬼简直胡言乱语,荒诞至极!
她正欲开口,赤霄老祖却已经不给她这个机会了,大袖一挥:“回去吧,剑宗非你久留之地。有老夫在,你也伤不了雪仪分毫。”
言出法随!
一股磅礴的天地伟力凭空而生,如同无形却坚韧的枷锁,瞬间将晏明璃周身的空间禁锢。
她本能地想要抵抗,但那力量层次极高,源自天地法则本身,以她如今元婴后期的修为,根本无从抗拒。
空间传来一阵细微的扭曲波动,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流云子峰,被直接“送”出了剑宗山门之外。
挥手间,跨越千里,送客出门——这正是化神修士引动天地法则方能施展的大神通。
若在以往,赤霄老祖绝舍不得动用如此消耗本源灵力的手段来送客。
但如今,自从苏锐那里得到了补充灵力之物后,他动用起这类神通来,也就随意了许多。
实际上,晏明璃的提议,他并非毫不动心。
大道之前,谁人能真正免俗?
只不过,元神受制于苏锐,容不得他站在这混小子的对立面。
更何况,亲自与苏锐交过手后,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子的可怕与深不可测。
既然他敢主动设下此局,恐怕有战而胜之的底气。
“一人独战天下化神?嘿,你小子够狂。”赤霄老祖捻须低语,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若真让你赢了这场,往后这方天地,怕是再无人敢在你面前抬头了。”
话音落时,他那朴实的身影重新融入夜色,如一滴水汇入大海,气息彻底消失不见。
如今,他也只能静观其变,在苏锐划定的框架内,扮演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静候此战的结果。
殿阁之内,正抚琴的慕雪仪,纤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个颤音。
事实上,即便赤霄老祖未曾现身阻拦,晏明璃那蓄满杀机的永黯寂灭指也杀不了她。
她的圣体——剑心同体,其本质就是一把剑,一把锋芒毕露,且感知敏锐的剑。
当那道寂灭指力凝聚到极致,杀机锁定她的那一瞬间,她的剑心已然生出警兆。
不过,随后出现的另一道气息却异常厚重,远在她之上。
慕雪仪心念微动,并未惊扰,依旧抚琴如常,只是在琴音中悄然融入了三分守势剑意。
周身三丈之内,无形剑气已然布下,静待变化。
然而,预料中的交锋并未到来。
数息之后,那两道对峙的气息,竟齐齐消失于无形,显然已经离开。
她微微怔住,绷紧的脊背缓缓放松,玉手不自觉地抚上圆润隆起的小腹,感受着其中那个小生命平稳的胎动。
若是带着这个小家伙一起迎敌,恐怕此战凶险万分……
万幸,免去了一场争端。
“早知如此……”
慕雪仪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
早知会有今日这般凶险,当初就该让他在这流云子峰上布下一层禁制。
自己的禁制只能挡下寻常宵小,真正的强敌,轻易便能侵入。
要不等他回来……让他教自己禁制之道?
也不知他愿不愿意教?
他那人,性子恶劣得很,若是自己开口相求,他定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故意刁难她几句,看她着急才肯答应。
想到这里,慕雪仪的眉尖微微蹙起,却又在下一瞬悄然舒展。
……罢了。
就算被他刁难几句,也不过是嘴上讨些便宜。
这个可恶的夫君,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对她……却是真心实意的。
况且,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娘子了。
想到这层身份,慕雪仪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她想,等他回来,自己一定要开口。
不是为了禁制。
只是想看看,他听到自己开口相求时,那副得意又藏着窃喜的模样。
一定……很讨厌,也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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