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名归其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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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令背面的银白细痕还在。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痕贴着玄色血纹,窄得几乎看不清,却没有被水气冲淡。它像敖璃断角上残留的一点光,被留进了令牌里。

他的指尖仍在渗血。

伤口不深,却迟迟不合。血色比平时更暗,沿着指腹慢慢聚成一线,又被龙鳞令吸走。陆铮把令牌收回掌心,抬眼看向前方那扇门。

龙鳞门浮在黑水尽头。

门面没有天界符印,也没有刻命碑文,更没有诸族共议留下的杂纹。

它比前面那些门干净许多,干净得反而让人不舒服。

门上只有一行古老妖文,水光一过,字迹便亮一下。

欲见水门,先归真名。

白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骨册,最后又收了回来。

青棠看见他的动作,问:“不记?”

白珩道:“我现在一看见‘名’字,就觉得这东西等着我犯错。”

青棠冷冷道:“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白珩叹了口气:“青棠姑娘,你说话若能稍微留点余地,我会更愿意和你同路。”

“我不需要你愿意。”

“这就很没有同伴情分。”

“我们还没到有情分的时候。”

白珩看了陆铮一眼:“陆公子,你看,她说得这么直接,我连反驳都显得小气。”

陆铮没有理他。

他走近龙鳞门三步,门上的妖文缓缓沉了下去,随后水面浮出一行新的字。

来者报真名。

白珩脸上的笑淡了些。

“报真名。”他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比认罪客气,实际未必好多少。”

青棠把刀压在掌下,没有立刻上前。

“它要的不是名字。”

白珩道:“我知道。若只是名字,刚才那个被锁了几千年的龙女也不会只剩一个敖璃。”

青棠皱了皱眉。

敖璃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仍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方才那个被黑水拖回去的女子,强大、破碎、狂乱,又在陆铮一句“守门者无罪”后短暂清醒。

她不像一个名字能装下的人。

尤其她亲口说过,敖璃不是她真正的名。

陆铮看着门上的字,忽然问:“谁先来?”

白珩看向青棠。

青棠也看向他。

两人沉默了一息。

白珩抬了抬手:“我这个人向来尊重王城守卫。”

青棠面无表情:“你是想让我先试。”

“也可以这么说。”

“怕了?”

白珩认真想了想:“怕。但我觉得你先来,成功的可能比我高一点。毕竟你看起来比我像一个能被门认真对待的人。”

青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嘴上这么客气,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

白珩笑了笑:“青棠姑娘,有些真话说出来伤人,还是留给这扇门吧。”

青棠没再同他说话。

她走到门前。

龙鳞门上的水光落在她身上,刀鞘末端的狐尾印先亮了一下。随后,门面浮出一行字。

青丘王卫,青棠。

字迹很稳,没有任何迟疑。

青棠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变化。

她抬手按在刀柄上,道:“我是青棠。”

门没有开。

那行字也没有消失,只是往下沉了一寸,像在等她继续说。

白珩靠在后方石壁边,声音低了些:“看来青丘王卫这几个字,它认,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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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没有回头。

门上水光再动,浮出第二行字。

奉王命而来。

青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也没有错。

她确实奉绯烟之命带陆铮入沉鳞道,护王印,不让外人夺龙鳞令,不让随行者擅自验祭。

她一路上的每个选择,都能放在王命里解释。

她也习惯了这样解释。

王卫不必问太多。

王卫只要完成命令。

可水门前这扇门不吃这一套。

门上的字又沉下去,第三行字浮了出来。

十年前,第三道门。

青棠脸色终于变了。

白珩也安静下来。

陆铮看向她,没有开口。

门上的水光变得更浅,浅水里浮出一段模糊影子。

六个王城守卫站在一扇石门前,甲上沾着水,刀都拔了一半。

有人回头喊了一句,声音没有传出来,但青棠知道他说了什么。

青棠,第三道门别开。

那个名字她已经想起来了。

青岚。

她记得他的眉骨有一道浅伤,记得他笑起来有些不合王卫规矩,记得他死前半刻还在提醒她不要开门。

可是那时王令在身,路线已定,她没有停。

那扇门后来开了。

水妖暗哨全醒。

六个人进去,四个人回来。

青棠看着门上的影子,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白珩这次没有说俏皮话。

青棠忽然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照着命令走,就算错了,也不该由我来担。”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不像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从自己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地方一点点取出来。

“青岚死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后来女王问我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说第三道门后有水妖暗哨,青岚断后,战死。我没有说他提醒过我。”

门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青棠抬起头。

“他不是不忠,也不是弱。他死在那里,有一部分是因为我那时只知道照着命令往前走。”

水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照得很冷。

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是青棠。”

门上的“青丘王卫”四个字淡了一分。

“我奉王命而来。”

“但我不是一把闭着眼睛的刀。”

这句话落下,刀鞘上的狐尾印亮起,又很快暗下去。像青丘的印记仍在,却没有再把她整个人压住。

青棠看着那扇门,继续道:“这一次,我会听令,也会看路。”

龙鳞门上那几行字一行行散去。

水光向两侧退开,门缝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线。

不够人过去。

但够说明它认了她。

青棠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白珩轻声道:“青岚若能听见,大概会骂你一句。”

青棠回头看他。

白珩抬手:“不是我骂。我只是觉得,等了十年才听到这句,换谁脾气都不会太好。”

青棠看了他半晌,竟然没有反驳。

她收刀回鞘,退到一旁。

“到你了。”

白珩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这么快?”

青棠道:“你不是话很多?”

“话多和愿意被门扒干净是两回事。”

陆铮道:“你可以回头。”

白珩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水,叹道:“现在回头,外面那位龙女若再醒一次,估计第一眼就能看见我跑得很难看。算了,做人还是要稍微顾一点体面。”

青棠冷冷道:“你还挺讲究。”

“我只剩这个优点了。”

他说完,走到门前。

白珩刚站定,袖中的骨册便自行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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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按住。

骨页停在空白处,先浮出他的名字。

白珩。

随后又浮出一行。

长老院记事者。

白珩看着那几个字,唇角动了动。

“写得倒没错。”

门没有动。

骨册上的字继续往下浮。

所见当归册。

所疑当上呈。

所危当封存。

青棠皱眉:“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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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脸上没有笑。

“长老院教我们的东西。简单点说,看见的要记,拿不准的要交,危险的要封起来。听着很稳妥。”

陆铮道:“你信?”

白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以前觉得挺有道理。后来发现,最方便被封起来的,往往不是真危险,而是麻烦。”

骨册翻过一页。

这一次,门上浮出一幅藏册室的影子。高大的骨架,密密麻麻的残卷,几名年老灵狐围着一卷水纹拓文。白珩在第七十一章里见过这一幕。

有人把“非道不得问门”那一句刮掉。

那不是遗失。

是删除。

白珩看着那段影子,久久没说话。

青棠问:“你准备怎么答?”

白珩低头笑了一下。

“我原本想答得体面点。”

他取出骨笔,在骨册上写下一句。

记录者不定罪。

字迹落下,门上的水光亮了一下,却没有开。

青棠看着他。

白珩看着那行字,自己也笑了。

“看来不够。”

陆铮道:“这句话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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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点头:“是啊。听起来像人话,其实没把自己放进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骨册翻到先前撕掉一页的地方。

那一页的断口还在,边缘被水泡过,残着淡淡黑痕。白珩用指腹摸了摸那处断口,脸上那点轻浮的笑终于完全没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记得足够清楚,就不用选。”

他说。

“长老院问,我如实答。女王问,我如实答。路上发生什么,我也如实记。至于最后谁对谁错,谁该被封,谁该被放,那不是我一个记事者该管的事。”

他抬眼看向门。

“这样很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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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册没有动。

白珩继续道:“可方才敖璃被逼着认罪的时候,我若只记下来,就等于替逼她的人留了一份更干净的记录。”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平日里少见的疲惫。

“我不喜欢替人洗东西。尤其是洗到最后,脏水还要写成清水。”

他抬手,在那页断口旁边写下新的句子。

白珩在此,不以长老院之口定真伪。

所见若有罪,先问罪从何来;所记若有缺,不以缺作全。

写完最后一笔,骨册震了一下。

门上的“长老院记事者”几个字慢慢淡去,只剩“白珩”二字留了一瞬,随后也沉入水下。

龙鳞门又开了一线。

白珩收起骨笔,低声道:“这下回去真麻烦了。”

青棠道:“怕?”

白珩笑了笑。

“怕。但现在怕的东西太多,长老院暂时排不到第一。”

青棠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陆铮走上前。

门前的水光还没有落到他身上,龙鳞令便先热了起来。

背面的玄色血纹和银白细痕同时亮起,像门后的水认得这两道痕迹。

门面上的古老妖文没有立刻出现,反倒先浮出一行熟悉的字。

人族陆铮。

这几个字来自晦灯关。

陆铮看着它,没说话。

很快,第二行字出现。

不纳碑名者。

第三行。

持令之人。

第四行。

道血之人。

第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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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追罪者。

每一行字都不算错。

但每一行都像别人从他身上剥走一部分,再拿那一部分来定义他。

白珩站在后面,低声道:“这扇门倒是知道不少。”

青棠道:“知道,不代表懂。”

门上的字一行行亮起。

人族。

无碑名。

龙鳞令。

道血。

天界罪名。

陆铮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晦灯关刻命碑前那句“不纳碑名”,想起照祭楼里绯烟看着他的目光,想起敖璃在黑水里问他“你身上有他的血”,也想起碧水那片蛇鳞传来的暖意。

他一路走到这里,身上确实压了很多东西。

可是没有哪一个能替他回答这扇门。

门面水光一沉,浮出一句:

你以何名入水?

陆铮抬手,把龙鳞令收回掌心。

没有立刻贴门。

也没有割血。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道:“我不以碑名入水。”

“不以天界罪名入水。”

“不以龙鳞令为名入水。”

门上的字微微一动。

陆铮继续道:“我是陆铮。”

水光亮了一下。

但门没有全开。

白珩眉头微皱。

青棠也看向他。

这句话不够。

陆铮自己也知道不够。

“陆铮”是他的名字,可这扇门要的不是普通姓名。

它要他承认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也要他剥开那些外界给他的称呼之后,仍能说清自己要往下走的理由。

他看着门,停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沉。

“我来见水门,不替三界认罪,也不替任何人背命。”

水面安静下来。

“若门后有真相,我自己去看。”

“若有人被错锁,我自己去问。”

“若有人拿别人的罪来遮自己的错……”

陆铮顿了一下。

掌中的龙鳞令微微发热,像敖璃那道银白细痕也跟着亮了一下。

“我会让他自己来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门上的所有称呼同时散去。

人族陆铮散了。

不纳碑名者散了。

持令之人、道血之人、天界追罪者,也都一行行沉入水里。

只剩“陆铮”二字停在门上。

随后,那两个字也没有继续挂在那里,而是沉入门缝,像门终于不再拿名字拦他。

龙鳞门开了第二道缝。

缝隙后面传来很深的水声。

不是敖璃被锁时那种痛苦的龙吟,也不是前面三方判词的逼迫,而是一种更空、更远的水声。像真正的玄牝水门,已经在看他们了。

就在这时,龙鳞令背面的银白细痕忽然亮了一下。

黑水深处,敖璃的残影短暂浮现。

她比刚才更淡。

银白长发散在水里,断角上的苍白光芒也只剩一线。

可她那只金色竖瞳比先前清醒许多。

她站在极深处,身上仍缠着锁链,却没有立刻被判词压回混乱。

她看见门前的三人,目光先落在青棠身上,又看向白珩,最后停在陆铮身上。

“我想起来一点。”

她的声音隔着水传来,很轻。

“他叫我守门时,不是叫我敖璃。”

陆铮看着她:“想起你的真名了?”

敖璃摇头。

“还没有。”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有更深的锁痕,像名字被压在最里面。

“只想起一笔。”

龙鳞门上方,浮出一枚残缺龙文。

那字不是“敖”,也不是“璃”。

它只露出一半,像被人从名字中间剜去。残笔银白,边缘有暗金细纹,刚一浮出,敖璃身上的锁链便立刻收紧。

她闷哼一声,身影被水拖得更淡。

陆铮向前半步。

敖璃却看着他,轻轻摇头。

“现在不行。”

“这不是放我的地方。”

她像努力让自己说完整。

“水门前,还有一道空位。”

“那是他留下的。”

话没说完,锁链猛地收紧。

敖璃的影子被拖回黑水深处。她没有惨叫,只在消失前看了陆铮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比前面所有狂乱和茫然都清楚。

像是在说:别忘了。

水面合拢。

门上的残缺龙文没有消失。

它停在龙鳞门上方,像一个被剜掉一半的名字,也像下一次必须找回的线索。

白珩看着那枚龙文,没有动笔。

青棠问:“这次又不记?”

白珩低声道:“不是不记。”

“那是什么?”

“我怕写错。”白珩看着那枚残字,“这种东西一旦写错,错的就不只是字了。”

青棠沉默下来。

龙鳞门彻底打开。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阶。

这一次,水阶两旁没有青丘封纹,没有长老院残册里的标记,也没有前面那些逼人认罪的判词。

只有大片被水冲刷过的锁痕,密密麻麻,从石壁一直延伸到水阶尽头。

三人走下水阶。

越往下,水声越重。

走到尽头时,前方黑水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扇巨大的水门出现在极远处。

那扇门高得几乎看不见顶,门面像由两片倒悬的黑水合成,中央有一道竖直裂缝,却被三道锁影压住。

一道冷白,像天界符印。

一道沉黑,像刻命碑文。

一道杂色,像诸族共议。

三道锁影交错,牢牢压在水门外。

可最中央,还有一道空缺。

那空缺没有锁,也没有符文。

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留着一块位置。

像很多年前,本该有某个人站在那里,让天界、刻命碑和诸族都不能越过那条线。

可是那个人不在了。

白珩看着那道空缺,喉咙动了一下。

“那里少了一道锁。”

青棠握紧刀:“也可能少的是一道制衡。”

陆铮没有说话。

龙鳞令在掌心发热,玄色血纹与银白细痕同时亮起。远处那道空缺像察觉到了他的血,黑水缓缓动了一下。

不是招呼。

也不是放行。

只是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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