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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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斋位于国家博物馆办公楼的最顶层。

和楼下熙熙攘攘的展厅不同,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真空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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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灰尘味,而是一股干燥、清冽的香气——那是混合了海南沉香、陈年徽墨和某种特制防蠹草药的气息。

这是秦鉴的私人领地。

入职一个月,林听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了两半。

白天,她在这个几乎听不到杂音的房间里,面对着几百年前的残卷断章;晚上,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面对窗外京州的车水马龙。

此刻,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变成了惨淡的乳白色。

林听正伏在案前。

那是一张足有三米长的黄花梨大案,案上平铺着一幅残破的宋代绢本《寒鸦归林图》。

画面上大面积的霉斑和断裂的丝网,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林听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红豆”狼毫笔,笔尖蘸着兑了胶的淡墨,正在进行“全色”——也就是补笔。

这是修复里最见功夫、也最熬人的活儿。

她必须顺着绢本原本的经纬线,一笔一笔把断裂的地方接上,不仅颜色要一致,连墨色的陈旧感都要模仿得天衣无缝。

“心乱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听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秦鉴穿着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无声无息。他走到林听身侧,背着手,目光落在画卷的一处断裂上。

“这一笔,你犹豫了。”秦鉴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你在想什么?是想这笔墨的浓淡,还是在想下班后的晚饭?”

“老师,这里的绢丝脆化太严重,我怕挂不住墨。”林听直起腰,轻声解释。

“那是借口。”

秦鉴摇了摇头,神色并不是严厉,而是一种带着惋惜的教导。

他绕到林听身后,伸出手,轻轻虚按在林听握笔的手腕上方——并没有真的碰到,但那股热量让林听原本紧绷的肌肉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听儿,修复不仅仅是修补器物,更是修补那个时代留下的『气』。”

秦鉴指着画上的寒鸦:“画师画这只鸟的时候,心里是冷的,是寂寥的。你现在的笔触太燥。你带着这现代社会的火气去补宋朝的画,墨色怎么能融得进去?”

他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净了净手,接过林听手中的笔。

“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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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鉴俯下身。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儒雅随和的气质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旧刀,锋利、沉稳。

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只轻轻一点、一拖。

一道枯涩的墨痕完美地嵌入了断裂的绢丝中,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生长了千年。

“全色,全的是意,不是形。”秦鉴放下笔,转头看着林听,“你要学会把自己的感官关起来。忘了外面的车声、人声,忘了你自己。当你觉得自己也是这画里的一粒尘埃时,你的手就稳了。”

林听看着那神乎其技的一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记住了,老师。”

秦鉴满意地点点头,那种严师的压迫感散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的长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对了,上周那个《千里江山图》的特展,你去看了吗?”

“没去,人太多了。”林听摇头。

“是啊,人太多了。”秦鉴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两万多人在展厅里呼吸、流汗、拍照。那些闪光灯,每一闪都是在给古画剥一层皮。恒温系统超负荷运转,湿气还是往画芯里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排队进馆的如织人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世人都说文物要共享,可他们不懂,绝大多数人的『看』,其实是一种杀。他们看不懂画里的魂,只是在消费一个打卡点。听儿,你说,让这些传世孤品在喧嚣中慢慢腐烂,真的是对的吗?”

林听站在他身后,看着老师的背影,心里那种对“体制僵化、保护不力”的共鸣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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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也常说,文物太脆弱,人心太粗糙。

“也许……它们需要更安静的地方。”林听低声说。

秦鉴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仿佛找到了知音。

“是啊。更好的保护,往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隔离』。但这话说出去,是要挨骂的。”他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这幅画的纤维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你去一趟文保科技部,催一下主管。”

离开顶层的静思斋,林听坐电梯下到了西配楼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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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科技部。

还没进门,林听就闻到了一股速溶咖啡混杂着机箱散热的焦糊味。

这种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静思斋待久了,她的嗅觉被“养”刁了。

推开门,屋里乱得像个网吧。

“那个……沈主管?”林听对着一堆显示器后的人影喊了一声。

“哎!在!”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猛地从转椅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外卖盒。

沈星河扶正眼镜,看清来人是林听后,原本就有些局促的脸瞬间涨红了。

“林、林助理。”他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块干净的桌面,“你是来拿《寒鸦图》数据的吧?稍等,马上就好。”

林听点点头,站在离那一堆杂乱线缆一米远的地方。

沈星河一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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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满是机油味和灰尘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报告出来了。”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沈星河拿起来,却没急着递给林听,而是皱着眉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林助理,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林听走近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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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光谱分析。”沈星河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这幅画右下角的印章,虽然肉眼看着是宋代的朱砂印,但在高光谱扫描下,它的反射率峰值在700纳米波段有个微小的偏移。这个偏移量……通常出现在清代以后合成的洋红颜料里。”

林听愣了一下,接过报告细看。

“你是说,这方印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可能是后人补盖的,或者是清代重新装裱时修复过的。”沈星河挠了挠头,语气很诚恳,“但我查了修复记录,这幅画在清宫内府没有重裱记录。所以……我觉得有点怪。你要不要跟秦老师说一声?”

林听看着那组枯燥的数据,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秦鉴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笔补色,以及他关于“气韵”的教导。

“数据有时候会受环境光影响吧?”林听淡淡地问。

“理论上是会,但我校准了三次……”

“秦老师看过这幅画。”林听打断了他,语气礼貌却疏离,“老师说,这方印的气韵是开门的,印泥的油性也符合宋代的特征。机器毕竟是死的,有些岁月的包浆,光谱仪未必读得准。”

沈星河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看着林听那双笃定且冷淡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圈子里,秦鉴的眼就是金科玉律。他一个搞技术的,说出来的话分量太轻。

“行,那以秦老师的判断为准。”沈星河把报告装进文件袋,递给林听的时候,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东西。

“那个……给你。”

林听低头一看,是一盒蒸汽眼罩。

“我看你每次来,眼睛都红红的。”沈星河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笑得有点憨,“静思斋那种修微观的活儿特费神。这个中午休息时候戴十分钟,挺管用的。”

林听拿着那盒眼罩,有些意外。

在静思斋,秦鉴教她的是如何忘我,如何为了文物燃烧自己;而眼前这个甚至有些邋遢的技术男,却在提醒她休息。

“谢谢。”林听收下眼罩,语气稍微软了一些,“走了。”

回到静思斋时,秦鉴正站在案前调色。

“老师,报告拿回来了。”林听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技术部那边提了一嘴,说印章的光谱数据有点异常,怀疑有清代颜料成分。”

秦鉴手里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技术部那帮孩子,懂什么叫层析吗?”秦鉴淡淡地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宋代的印泥讲究用艾绒和蓖麻油,几百年下来,油性渗透到纸背,和后来的装裱浆糊产生化学反应,光谱偏移是常有的事。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数据……那就是呆子。”

他转过身,看着林听:“听儿,你要记住。机器只能看到皮,人才能看到骨。你的眼睛是用来通神的,别被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困住了。”

林听看着老师自信而睿智的面容,心里的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是,我明白了。”

她将那份写着异常数据的报告随手压在了最底下,然后重新拿起画笔,沉浸在秦鉴为她编织的那个纯粹、安静、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古老世界里。

而那盒蒸汽眼罩,被她放在了更衣柜的最深处,和那个充满机油味的技术部一起,被隔绝在了静思斋的红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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