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云村月漓(1 / 1)
夜色渐沉,仙界无月,却有无数细碎的星屑自极高远的天穹洒落,将云海映照得一片朦胧清辉。
小仙村中万籁俱寂,只有极远处青霞关方向偶尔流转的青金色光晕,在天边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简陋云居内,四人围坐在石台旁。石台上摆着几枚色泽暗淡的云晶,是白日里凌逸以最后一点人间草药换来的。气氛凝重。
“硬闯绝无可能。”凌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青霞关禁制之强,非我等能撼动。守关青霞卫,最低也是相当于人族通玄境初阶修为,且一观即知,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景飞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那老头只说了东极青霞天,也没说有关隘,没提别的路啊。难不成要我们绕着这云墙飞上几万里,找别的缺口?”
龙啸握着怀中那片琼梧残叶,指尖传来的微热让他心绪翻腾。
残叶的脉动比白天更清晰了些,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他低声道:“一定有别的方法。仙族往来,不可能只靠那玉符。”
罗若轻声道:“要不要……再去附近打探打探?也许有仙族知道其他途径,或者……玉符的获取方法?”
就在这时——
“吱呀。”
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中突兀响起。
四人瞬间警觉!
凌逸右手已按在“寒霜”剑柄上,清冷的眸子投向门口;景飞身形微侧,挡在凌逸前方;龙啸左手下意识握向背后狱龙斩的刀柄;罗若指尖泛起淡蓝水光,清涟真气蓄势待发。
云居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侧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来者正是白日里在云台边整理星雾草的仙族少女。
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月白色衣裙,长发以一根灵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仙族特有的平静淡漠,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过于清澈了。
她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如临大敌的四人,最后落在龙啸那握住刀柄、青筋微露的手上,又移向他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警惕与凌厉。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你们,不是仙族吧。”
“嗡——”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龙啸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紫金色的雷火在掌心隐隐流转,几乎要透体而出!狱龙斩在粗布包裹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景飞眼皮一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凌逸按剑的手纹丝不动,但周身气息已骤然降至冰点,狭小的云居内温度骤降。
罗若下意识靠近龙啸,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紧张。
足足三息的死寂。
凌逸缓缓松开剑柄,上前半步,将龙啸隐隐挡在身后。她迎着仙族少女平静的目光,清冷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那份刻意模仿的高渺淡漠:
“仙友何出此言?我师徒四人乃是……”
“散仙。”仙族少女接上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来历不明的仙族,都会这么称呼自己。到你们,气息虽尽力模仿,但终究……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凌逸脸上:“你的冰冷,是刻意维持的‘道韵’,而非我族天生灵韵沉寂。”
移向景飞:“你的生机,内敛得有些生硬。”
扫过罗若:“你的水汽,太过鲜活。”
最后,定格在龙啸身上:“而你……”
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子里映出龙啸紧绷的身形和眼中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属于人间的焦灼与执念。
“你的‘烟火气’,最重。”
话音落,云居内落针可闻。
伪装,被彻底戳穿。
仙族少女继续道:“当然,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是我刻意观察,且辅以仙力探查得出的结果,我们仙族,大多不会这么在意他人。”
此番话语一出,稍稍安抚了四人的心。
凌逸沉默片刻,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清冷高渺气息缓缓散去,恢复了她本身清冷但更为真实的质感。
她不再试图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仙族少女:
“所以,你观察、探查我等,是想做什么?”
景飞也卸下了那副僵硬的“淡漠”,揉了揉脸,嘀咕道:“得,装了半天,白费劲。”
龙啸依旧紧握着刀柄,没有放松警惕。
仙族少女,对于四人瞬间改变的气息和姿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在石台旁的空处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仙族特有的那种“松弛感”。
“不必紧张。”她语气平淡,“若我想告发,你们此刻已在天刑司了。”
她抬眼,目光再次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龙啸脸上:“我认得你们身上的‘味道’。人间……的味道。”
龙啸心头一震:“你……”
“我叫月漓,两百年前,我曾私自下凡。”月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年少,对‘下界’好奇。便找一处云崖,下凡降在一处山野。只待了三个月……看到了会下雨的天空,会落叶的树木,会哭会笑的人。然后,被巡天司抓了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了五十年静心洞。”
五十年的囚禁,从她口中说出,却如同只是闭关修炼了五十天般平淡。
“所以,我闻得出。”月漓看向龙啸,“你们身上,有雨水的潮气,有草木的生气,有……情绪的波动。虽然很淡,但和这里不一样。”
她说完,安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四人的反应。
凌逸与景飞交换了一个眼神。景飞微微点头,示意“这丫头似乎没恶意”。
龙啸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但真气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可以爆发。他沉声问:“你既然认出我们,又不告发,究竟想做什么?”
月漓的目光落回龙啸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算计或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探究的好奇。
她直接问道:
“你们想进青霞关,对吧?”
四人心中同时一凛。
月漓不等他们回答,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我可以帮你们。”
“条件?”凌逸的声音清冷如冰。
月漓歪了歪头,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在她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平板的韵律。她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
“我在下界那三月,听到凡人谈起‘鱼水之欢’。”
云居内,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连凌逸清冷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景飞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罗若的脸颊“唰”地红了,下意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龙啸则是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月漓却仿佛没有看到四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继续用那平淡如水的语调陈述:
“仙族几乎没有房事……仙族男子,太过淡漠。如同木头,无甚意趣。”
她看向龙啸,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羞怯或暧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我想体验一下,凡人所说的‘鱼水之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作为交换,我可以想办法联系我在青霞关内的……仙脉。或许能帮你们弄到临时玉符,或者找到其他进入东极天的方法。”
她说完了,安静地坐着,等待答复。
云居内死一般寂静。
景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干咳两声,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位……月漓仙子,你这条件……咳咳,我已有家室孩子,不能乱来!”
凌逸清冷的眸子扫了景飞一眼,没说话,但接下来,看缓缓看向龙啸,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紧张。
而这时,月漓的目光也转向龙啸。
龙啸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中一片混乱:筱乔还在东极天等他,琼梧古树近在咫尺却不得入……可这条件……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罗若。
罗若也正抬头看着他,眼眸中水光氤氲,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她看懂了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
“我……”龙啸声音沙哑,“我需要……考虑一下。”
月漓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可以。明日此时,我再来。”
她站起身,依旧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提出的并非一个惊世骇俗的交易,而只是商量晚饭吃什么。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龙啸一眼,补充了一句:
“你的‘烟火气’,很特别。应该……会不一样。”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融入门外的朦胧星辉中,消失不见。
门扉轻轻合拢。
云居内,只剩四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一片难言的死寂。
良久,景飞才憋出一句:“我的娘诶……仙族女子,都这么……生猛吗?”
凌逸清冷的眸子看向龙啸,语气中藏着一丝他人听不出的试探:“龙师弟,你意如何?”
龙啸颓然坐倒在石榻上,双手插入发间,肩膀微微颤抖。十年追寻,终于接近目标,却要以这种方式……去交换?
罗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啸哥哥……”她声音带着哽咽,“筱乔姐姐……还在等你。”
龙啸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反手紧紧握住罗若的手,嘶声道:“若儿,我……”
“我知道。”罗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我知道在你心里,筱乔姐姐…很重要…我……我没关系的。”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要能救筱乔姐姐……我……我可以……”
“胡闹!”景飞猛地站起身,脸上第一次没了嬉笑,满是严肃,“龙师弟,这事你不能答应!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老子硬闯试试!”
凌逸按住景飞的肩膀,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景师弟,你只是凝真境巅峰,修为尚不及龙师弟,硬闯是送死。”
她看向龙啸和罗若,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此事……关乎道心,关乎情义。我无法替你们决定。”
龙啸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甄府初见的惊鸿一瞥,小山云雨的痴缠,青芦山驿站外她回眸时星河般的长发和那句无声的“等我”……还有这十年,每一个被思念灼烧的夜晚,怀中琼梧残叶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然后,是罗若含泪的眼,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没关系”。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决绝。
“若儿,”他握住罗若的双肩,声音嘶哑却坚定,“跟我出来一下。”
他拉着罗若,推开木门,走入门外朦胧的星辉之中。
云居内,只剩景飞和凌逸。
景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骂道:“这叫什么事儿!”
凌逸望着紧闭的木门,清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那叹息之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涩意——像是冰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转瞬便被压了回去。
她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冷如常: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是啊,最是磨人……
这话,既是在说龙啸的目前的处境,也可能,是在说自己。
…………
云村边缘,一处僻静的灵树边。
星辉如纱,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龙啸面对着罗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心中绞痛。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
“若儿,”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罗若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要说对不起……啸哥哥,我知道的,你心里最重要的,一直是筱乔姐姐。我……我只是喜欢你,想陪着你,帮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月漓仙子……她只是好奇。仙族淡漠,她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是‘情’,只是想知道‘鱼水之欢’的感觉。你……你就当是……是帮我们进入东极天,救筱乔姐姐……没有感情的对吧……不像我们……我……我不介意的。”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颤抖起来。
龙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压抑的抽泣。怀中的琼梧残叶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仿佛在灼烧他的良心。
“若儿,”他在她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我龙啸此生,亏欠你太多。今日之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嘶哑:“若你心中不愿,我们现在就离开,再想他法。就算翻遍整个仙界,我也一定会找到进入东极天的办法!”
罗若在他怀中用力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不……啸哥哥,不能再等了。筱乔姐姐等了十年……她一定在等你!我们……我们没有时间再找别的路了。”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咸涩的泪水沾湿了彼此的唇。
“去吧,”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如呢喃,“我等你回来。”
龙啸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星辉之下,云海无声,只有怀中人压抑的啜泣,和胸膛内那颗被愧疚与决绝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心。
“答应我,啸哥哥,明日你……要想着我,想着……甄姐姐。”
“嗯。”
良久,他缓缓松开她,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将永远不同了。
但若能换回筱乔姐姐……
她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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