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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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

张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驳的楼道里,身上穿着李岩那套略显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渍混合的气味。

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脸沉默地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李岩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清洁工具和几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

“布草间在B1,出员工电梯左转到底。老王是领班,话多,但人不坏,你只管点头就行。”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庸,“没问题。”

张庸试着含了含胸。

铁皮屋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映出截然不同的质地——一个紧绷而空洞,一个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后检查了一下工牌挂绳,声音平淡,“我没有家人和恋人,也没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没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难度了,我得好好练练才行。”

张庸没接话,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晚上八点交班。”李岩拉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别弄砸了,把我饭碗丢了。”

华美酒店后门隐匿在一条狭窄的辅路,专用的员工通道标识褪了色。

张庸低着头,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走进去。

空气里是清洁剂、地毯陈垢和中央空调送风混合的沉闷味道。

布草间很大,充斥着烘干机的高热和织物被烘烤后的气味。

第三个柜子,金属门上有深深的划痕。

他输入7782,锁扣弹开。

里面挂着一套略显陈旧的制服,叠放得不算整齐,还有一双边缘磨损的黑色工鞋。

他快速换上,制服肩线有点紧,布料摩擦着颈部皮肤。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个粗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人晃悠过来,手里抓着厚厚的排班表,是领班老王。

“嗯。”张庸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没察觉异常,用圆珠笔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负责16到20层的清洁,重点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难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张庸,“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

张庸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

张庸推着清洁车,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无声移动。

换床单,擦拭灰尘,清理浴室,处理垃圾。

动作起初生疏,渐渐机械。

没人多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说。

下午三点,他来到18层。走廊尽头的1818房门口,气氛明显不同。两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守在门外,面色冷峻。

房间里传来女人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歇斯底里:“我说了!我不要住这间酒店!给我换!现在就换!”

“亚萱姐,酒店是品牌赞助商旗下的,签售会就在酒店的三楼举行,而且安保很周全……”一个小心翼翼劝说的女声试图安抚。

“我不管!我讨厌这里!让我出去!”

张庸推着清洁车停在几步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一个保镖瞥了他一眼,眼神警惕。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极好。

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部,无袖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

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极度不悦的嘴唇。

她是赵亚萱,此刻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酷劲和暴躁。

她差点撞上张庸的清洁车,猛地刹住脚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他工装上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扫过他这个人。

“你!”她突然指向张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把这里彻底打扫一遍!每一寸地方!现在!立刻!”

旁边的助理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没人敢劝阻。

张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推车进门。

房间是豪华的总统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

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水和残花弄脏了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也掺杂着一丝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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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亚萱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墨镜后的目光死死跟着张庸移动,像监工,更像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窗户!玻璃上有印子,没看见吗?重擦!”

“地毯!那里,还有那里,根本没吸干净!”

“浴室!浴缸边缘有水渍!你用什么擦的?”

她的挑剔近乎无理,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锐。

张庸始终沉默,按照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动作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

汗水浸湿了他工装的后背。

当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几旁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赵亚萱的怒火似乎达到了顶点。

她抄起果盘里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说的是这里!”她尖声说着,竟用刀尖虚指了一下张庸手边的地板,动作带着失控的力道。

刀尖划过张庸挽起袖口的小臂。

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瞬间绽开,血珠迅速沁出,汇聚成线,顺着皮肤流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赵亚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松,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脸上的暴躁瞬间被惊恐取代,猛地后退一步,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睁大的、盛满慌乱的眼睛。

“我……我杀人了?血……流血了!”

门口的保镖和助理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张庸捂住了伤口,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赵亚萱,又看了一眼冲进来面露惊疑的众人。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掩饰:“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自己划破了。不好意思,弄脏了地毯。”

他松开一点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伤口,对迅速围过来的酒店领班老王和紧张的助理解释道:“擦玻璃时没注意,被窗框的金属边划了一下。是我自己不当心。”

老王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张庸的伤口和赵亚萱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

张庸已经自己从清洁车下层拿出常备的简易急救包,动作利落地用纱布按住伤口。

“我带他去医务室包扎!”老王反应过来,连忙说。

张庸被簇拥着离开房间。

走过门口时,他余光看到赵亚萱还僵在原地,墨镜完全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着地毯上那几点血迹,嘴唇微微颤抖,先前所有的酷劲和暴躁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闯祸后的惊惶与空洞。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和那个失魂落魄的天后。

酒店的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张庸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医生处理时,老王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真是窗框划的?”老王终于低声问。

张庸看着针线穿过皮肤,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推开。赵亚萱站在门口,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但脸色依旧苍白。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早先的尖利无影无踪。

“没事,小伤。”张庸说。

医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注意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赵亚萱走上前,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塞给张庸。“赔偿。还有……误工费。”

张庸没接。钱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很扎眼。

“不用。”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颌线依然紧绷。她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老王松了口气,拍拍张庸:“算你识相。那可是赵亚萱,闹大了咱们都得滚蛋。”他帮着收拾东西,“今天你别干了,回去休息吧,工资照算。”

张庸脱下沾了血迹的工装外套,换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酒店时,天色已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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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刘圆圆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回拨。

回到城中村,铁皮屋的门虚掩着。李岩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啤酒。看到张庸手臂上的纱布,他挑了挑眉。

“挂彩了?清洁工作有这么危险吗?”

张庸没解释,走进屋,从抽屉里找出李岩的烟,点了一支。

李岩跟进来,瞥见他换下的衣服袖口一点暗红,凑近闻了闻。

“女人的香水味,高级货。”他咧嘴,“还有血腥味。怎么,遇上难缠的客人了?”

“赵亚萱。”张庸吐出烟圈。

李岩拿着啤酒罐的手顿在了半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上来。

“谁?”李岩的声音有点紧。

“赵亚萱。那个歌星。住在1818。”张庸按灭烟头,看向李岩,“她好像很讨厌那家酒店,发脾气,摔东西。我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是吗。”李岩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大明星,脾气大很正常。”

张庸靠在墙上,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状态不太对。不光是发脾气,像是……害怕。”

李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观察挺细。”

“本能。”张庸说,“她让我想起圆圆养过的一只猫,挨打之后,再见人就又抓又咬。”

李岩嗤笑一声:“你还懂猫?晚上我请客,楼下烧烤摊。”

烧烤摊的烟火气浓重。李岩点了很多肉串和两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几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倒酒。

几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烟和灯光下有些发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说她害怕?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你怎么这么八卦。”张庸说,拿起一串烤土豆。

李岩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口的水渍,“好奇,不行吗?”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没听到什么。”张庸撕扯着土豆片,“光顾着擦地了。”

李岩盯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东西?”

“能摔的都摔了。”

“说什么了?”

“说要换酒店,说讨厌这里。”张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别关心。”

李岩咧开嘴,笑容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扭曲。

“说了,歌迷。”他拿起肉串,狠狠咬下一块,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发疯,你躲远点。这些明星,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

邻桌几个建筑工人哄笑着划拳,声音粗粝。

张庸没再接话。

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跳动。

他想起赵亚萱墨镜滑落时那双惊惶的眼睛,是那么楚楚可怜,像受惊的鹿,与嘶吼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岩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

他伸出舌头舔掉,目光穿过嘈杂的摊位,投向远处华美酒店霓虹闪烁的轮廓。

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的巨塔。

“她什么时候走?”李岩问,声音很随意。

“不知道。签售会在三楼,还要出席广告代言拍摄,可能还要住一个礼拜。”

李岩点点头,把酒瓶底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明天还替我吗?”

“不用了。”张庸说,“手这样,也干不了活。”

“可惜。”李岩笑笑,眼里没什么笑意,“本来还想让你多体验体验我的”精彩人生“。”

结账时,李岩抢着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铁皮屋。楼道里感应灯坏了,黑暗浓稠。李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没有一丝声响。

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回头。

“张庸。”

“嗯?”

黑暗中,李岩的脸只剩一个轮廓。“我们是孪生兄弟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老婆。”

“知道!你住这里没被孙凯发现吧?”张庸问。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墙角,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作为一名合格的变态、偷窥狂,侦查与反侦查能力是必须的。”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着和你老婆构筑新爱巢,不是么。”

铁皮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楼下电视机的电流声。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张庸说。

李岩转过身,脸上映着窗外对面小区的灯光,半明半暗。

“眼睛多看,耳朵多听,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不像你,只盯着自己那点体面日子。”

张庸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劣质烟草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明天什么班?”他问。

“晚班。体育馆。”李岩吐出一口烟雾,“怎么,还想替我?”

“不用了。”张庸按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我该回去了。”

李岩点点头,没起身送。张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那些视频和照片,”张庸背对着他说,“别乱传。”

身后传来李岩短促的笑声。“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他顿了顿,“比你的婚姻安全。”

张庸拉开门,走了出去。铁皮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李岩坐在床边,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

手指抚过贴着“赵亚萱”和“圆圆”标签的真空袋,停留片刻。

然后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对面小区那扇窗的灯还亮着,窗帘紧闭。

第二天下午。

公交站台的长椅冰凉。

张庸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受伤的手臂让动作有些僵硬。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圆圆”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去,还是不去?刘圆圆发信息说不用接机。

去了,会看到孙凯吗?他们会一起出来吗?圆圆希望自己去吗?

公交车一辆辆驶过,带起灰尘和热风。他没起身。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下巴的轮廓很清晰。是赵亚萱。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涂着裸色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微微偏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但依然有些干涩,“我还以为认错了。和昨天……完全不像。”

张庸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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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赵亚萱问,“我送你。当是……赔罪。”

张庸看着她。墨镜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面对机场可能出现的任何画面。

“宠物市场。”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赵亚萱的墨镜动了动,似乎挑了挑眉。没多问,她只是解锁了车门。“上来。”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尾调。空调开得很足。张庸报了个本地最大的花鸟市场地址。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赵亚萱开车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市场里气味混杂,鸟鸣犬吠。张庸径直走向卖狗的片区。赵亚萱跟在后面几步远,墨镜没摘,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一窝刚满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

小狗毛色金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他伸出手指,一只最瘦小、总是被挤到后面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湿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

“就要这只。”他对店主说。

付钱,接过装着幼犬的简易塑料笼。小狗在笼子里不安地挪动,细声叫着。

张庸转身,把笼子递向赵亚萱。

“送给你,赵小姐。”

赵亚萱愣住了。墨镜后的眼睛睁大,视线从小狗移到张庸的脸,又移回去。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它需要照顾。”张庸说,“你也需要点……别的活物陪着。狗比人简单。”

赵亚萱缓缓伸出手,接过笼子。小狗安静下来,趴着,眼睛望着她。她低下头,隔着墨镜,与那对黑亮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更低了。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头。

“不用了。”张庸说,“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对它。”

他转身朝市场外走去,手臂上的纱布在西装袖口下露出一角。

赵亚萱站在原地,提着轻轻摇晃的笼子。

小狗又细声叫了一下。

她看着张庸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然后低头,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进笼子,摸了摸小狗温热柔软的头顶。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张庸从花鸟市场出来后,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

手机震了一下。

刘圆圆的微信:“老公,我下飞机了,刚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张庸盯着屏幕。四十分钟。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刚好。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上还沾着机场特有的灰尘。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啦?我煮了面,马上好。”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张庸看着她,想起那些视频里她跨坐在孙凯身上仰头呻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手怎么了?”刘圆圆走过来,眉头微蹙。

“擦玻璃划了一下。”张庸说,声音很平。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纱布时停住了,转而接过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面要糊了。”

餐桌上是两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

两人面对面坐下。

刘圆圆低头吃面,栗色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张庸用左手拿筷子,动作笨拙。

“深圳顺利吗?”他问。

“嗯,合同签了。”她没抬头,“就是累。”

“孙凯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张庸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刘圆圆的手顿了顿。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静。

“猜的。”张庸把面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刚进你们公司,这种重要项目,带他去见见世面也正常。”

沉默了几秒。

“是,他去了。”刘圆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跟着学习。年轻人,多历练有好处。”

“是啊。”张庸说,“有好处。”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上划出短暂的光斑。

“我给你带了礼物。”刘圆圆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领带。看看喜不喜欢。”

张庸打开盒子。深蓝色真丝领带,斜纹,质感很好。他拿起领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布料。

“很适合你。”刘圆圆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凉,透过衬衫布料传来。

张庸没动。他盯着领带,想起李岩的话——“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谢谢。”他说,把领带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那晚他们睡得很早。

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

张庸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凌晨一点,刘圆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张庸起得很早,在书房看书。九点多,刘圆圆穿着运动服准备出门。

“我去健身房。”她说,往水杯里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饭,不用等我。”

张庸从书页间抬起头。“哪个同事?”

“王姐,你也认识的。”刘圆圆系好鞋带,没看他,“走了啊。”

门关上。张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几分钟后,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车库。

张庸穿上外套,下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街边。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口吹出凉风。二十分钟后,刘圆圆那辆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汇入车流。

张庸跟了上去。

早高峰已过,路上车不多。白色奥迪开得很稳,穿过三个街区,右转,进入一片老式住宅区。这里离孙凯原来的出租屋不远,但环境好。

奥迪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减速,门禁栏杆抬起。张庸把车停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熄火。

小区名字很普通:“雅苑”。楼体崭新,外墙是米黄色石材。张庸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消失在绿化带后面。

他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便利店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十点四十七分,白色奥迪重新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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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孙凯下车。

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年轻挺拔。

他弯腰对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小区里走去。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

张庸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刘圆圆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那只手停了几秒,然后收回,车窗升起。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张庸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这次刘圆圆没有回家,而是开往市中心的方向。她在“星汇”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减速,刷卡进入。

张庸把车停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

他走到大厦一楼,透过玻璃幕墙往里看。

大堂宽敞明亮,几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挂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刘圆圆和孙凯的公司。

他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

电梯间人来人往。

十一点二十分,刘圆圆从一部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有说有笑。

他们朝大厦附设的餐厅走去。

张庸放下杂志,起身离开。

下午三点,城中村铁皮屋。

李岩刚睡醒,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抽烟。看到张庸来了,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神出鬼没,很有变态的潜力啊!跟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张庸把烟灰缸推过去,李岩弹了弹烟灰。

“新小区环境不错。”张庸说,“比出租屋强。”

“那当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钱租的,能差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张庸。

里面是几张照片,偷拍角度。

孙凯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咖啡厅,递文件,握手。

另一张,孙凯独自走进“雅苑”小区大门。

还有一张,是刘圆圆的白色奥迪停在小区外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

“这男的是孙凯部门主管。”李岩说,“你老婆牵的线。”

张庸看着照片。刘圆圆的侧脸在车窗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她的嘴角似乎是微微上扬的。

“拍这些做什么?”张庸问。

“帮你啊。”李岩又点了一支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的话,你一个大学教授不懂?”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张庸把照片装回信封。“晚上孙凯有安排吗?”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烟,“七点,大学城那家”蓝调“酒吧,跟同事聚餐。你老婆不去,纯男人局。”

“你怎么知道?”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傍晚六点半,大学城,“蓝调”酒吧。

张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酒吧里人不多,学生居多,几桌人在玩骰子,声音嘈杂。

七点零五分,孙凯和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休闲,说笑着在吧台边坐下。

孙凯点了啤酒,转身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张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没认出来,又转回去。

张庸低着头,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

孙凯比在学校时壮了些,皮肤还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

他和同事碰杯,聊天,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手指快速打字。

张庸盯着那只手,想起照片里那只手放在刘圆圆光裸大腿上的样子。

一杯。两杯。三杯。

孙凯的酒量似乎不错,但三杯啤酒下肚,脸颊还是泛红了。他去洗手间,脚步有些晃。张庸起身,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没人。孙凯站在小便池前,哼着歌。张庸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拉开拉链。

孙凯侧过头,眯着眼看了张庸一眼。灯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涣散。

“张老师?”孙凯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真是您啊!这么巧!”

张庸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巧。”

“您也来喝酒?”孙凯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师母没一起?”

“她加班。”张庸说。

“哦对,加班。”孙凯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支,“师母是女强人,忙。”

张庸没接烟。孙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

“孙凯。”张庸看着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孙凯眼睛发亮,“多亏师母帮忙,还有您以前的教导。我特别感激,真的。”

他的表情真诚,声音恳切。张庸看着他,想起那些视频里他压在刘圆圆身上时狰狞而兴奋的脸。

“感激?”张庸重复这个词。

“对啊!”孙凯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没有您和师母,我哪能进这么大公司。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干,早点升职,多挣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好配得上……”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摆摆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张老师您别介意。”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进来。孙凯站直身体,把烟按灭在洗手池旁的烟灰缸里。

“那什么,张老师,我先出去了,同事等着呢。”他含糊地说,拍了拍张庸的肩膀,力道不小。

张庸没动。孙凯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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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那两个男孩的说话声。张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凉。

晚上十一点,张庸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刘圆圆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张庸关掉电视。刘圆圆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声音含糊,“几点了?”

“十一点。”张庸说,“怎么睡这儿?”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着睡裙的肩膀,“吃饭了吗?”

“吃了。”

刘圆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

“一点。”

她没再问,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早点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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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张庸叫住她。

她转过身。

“孙凯今天跟我说,”张庸慢慢地说,“他很感激你。”

刘圆圆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应该的。他能干,公司也需要新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清晰可闻。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张庸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你累了。”她说,“去洗澡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房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轮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洗手间冷水带来的冰凉。

他推开书房的门,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小盒子,打开。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的内网系统,调出几年前的学生档案。孙凯那一届,成绩单,评语,联系方式。

鼠标光标在“家庭住址”一栏停留。那是孙凯老家,北方一个偏远小县,父母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

张庸盯着那行地址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窗外,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很快又远去。他坐在黑暗里,直到天色开始发灰。

周一早上,刘圆圆起得很早,化好妆,穿上那套墨绿色的半身裙——张庸在孙凯衣柜里见过的那套。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动作熟练。

“我走了。”她说,“晚上可能要晚点,部门聚餐。”

“嗯。”张庸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门关上。张庸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消失在街角。

他换上西装,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表情平静,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出门前,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今晚有空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老地方,八点。”

一整天,张庸讲课、开会、批改作业。下午的文学理论课,讲到“文本的不可靠叙述者”,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学生。

“有时候,”他说,“我们认为最了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们最陌生的。”

学生们抬起头,有些茫然。

张庸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最后停在“雅苑”小区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门的进出情况。他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点半,孙凯从小区里走出来,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张庸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二十,发动车子,驶向城中村。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两瓶白酒。

“吃过了?”李岩问,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不饿。”张庸坐下,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

李岩也不劝,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看到孙凯了?”

“嗯。”

“精神不错吧?”李岩咧嘴,“爱情事业双丰收,能不好么。”

张庸喝了口酒。劣质白酒烧喉咙。

两个男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晚上十点,张庸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岩叫住他。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扔过来,“给你。”

张庸接住。袋子里是一枚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带磁性。

“放你老婆车上。”李岩说,“车载充电口旁边,吸上就行。续航一周,自动上传云端。”

张庸捏着塑料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响声,“我要这个干嘛?”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还是办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万一哪天,你老婆给你来一句,大郎,喝药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张庸没有吭声,攥着塑料袋离开。

张庸把车停离家不远的在公共停车场。熄火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小塑料袋。

十一点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走进微凉的夜风里。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叶发出脆响。

玄关的灯亮着。刘圆圆的白色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她的挎包。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闪烁。卧室门缝下透出光。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

他来到卧室前,轻轻推开 刘圆圆穿着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

他蹲下身,拿起刘圆圆的挎包。

皮革柔软,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

他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钱包、手机、口红、粉饼、一包纸巾。

还有一把车钥匙。

钥匙冰凉。

他握住钥匙,站起身。透过玄关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停车位里那辆白色奥迪的轮廓。

凌晨一点。

张庸穿着深色衣服下楼。小区很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到那辆白色奥迪旁,解锁。

车内弥漫着刘圆圆常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茉莉混杂着一点柑橘调。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弯身进去。

车载充电口在排挡杆前方。他摸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撕开背胶,吸在充电口侧面的金属边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细看就像个普通的接口零件。

他的手很稳。

装好后,他检查了一下角度。摄像头正对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座椅调节的位置,后视镜的角度,都是刘圆圆习惯的。储物格里放着半包纸巾,一管护手霜,还有一张停车卡。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盒未开封的口罩、几支笔。最下面,压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袋子。

他拿出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不是他买的那对珍珠耳钉。这对更大,设计更夸张,银色的流苏,镶着细碎的水钻。不是刘圆圆平时会戴的款式。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他展开。

购物日期是一周前。地点是上海某商场。

张庸把小票按原样折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储物箱最底层。关箱时,锁扣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下车,锁门。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回到家时,卧室门紧闭。张庸走进书房,用手机登录李岩给的云端账户。

屏幕上出现画面。张庸看了一下,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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