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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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铁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过托洛斯特区的红瓦屋顶,接着空气里泛起泥土被翻起的腥气,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衬衫在风里鼓荡成苍白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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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雨来了,细密,持续,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啜泣。

让·基尔希斯坦就是在这时敲响那扇门的。

他的指关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干涩,犹豫,与雨声格格不入。

手垂回身侧时,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一枚旧皮带扣的边缘——那是谏山的。

金属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一处细小的豁口,是某次训练中摔在石头上留下的。

让记得谏山当时如何懊恼地嚷嚷,说这是母亲给的旧物。

门开了。

芥芥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昏暗的过道。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灰的蓝色裙子,袖口处有反复缝补的痕迹。

手里拿着一块未完工的绣布,针还别在上面。

她的脸很白,不是雪的那种白,是久未见光的、陶器内侧的那种白。

“我是让·基尔希斯坦,”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紧,“和谏山……同期。”

她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让手中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边缘已被雨水洇湿一圈深色,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泪痕。

让递过去。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冰凉,干燥,像秋末的树叶。

“他的东西,”让补充,喉结滑动了一下,“很少。”

信封很薄。

除了抚恤金,只有皮带扣,一块燧石,半包廉价香烟。

谏山的一切,浓缩成这轻飘飘的一握。

芥芥的指腹抚过皮带扣上那个豁口,动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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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穿过让的肩膀,望向远处雨幕中调查兵团总部模糊的轮廓。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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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请他进去。让也没期待。任务完成了。他该转身,走入雨中,回营房,报告,洗澡,吃一顿无味的晚餐,等待下一次墙外调查。

但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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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脚边的小水洼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制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能闻到自身上的气味:马匹的汗味,皮革的鞣制味,还有一丝难以洗净的、墙外泥土的铁锈味。

而门内飘出的,是陈旧木料的气味,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种……冷寂。长久无人真正居住的空间特有的冷寂。

“他……”让再次开口,又卡住。舌尖抵着上颚,搜刮着合适的词。“最后……没受苦。”

谎言。

谏山受苦了。

让记得那血是如何从腹腔的撕裂处涌出的,温热,黏稠,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骇人速度。

记得谏山如何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记得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是如何在剧痛和失血中逐渐涣散的。

但他也说了一句真话。谏山最后确实说了什么,气若游丝,混着血沫:“芥……告诉芥……”

让没说下去。

芥芥的手,那只握着信封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微微的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

很细微,但让看见了。

她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来,落在让的脸上,又好像没真正看他。

那眼神是空的,仿佛有人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从里面整个掏走了,只留下一个干净、冰冷的空洞。

她忽然侧了侧头,像在倾听什么。让也只听见绵延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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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在雨天回来,”她说,声音飘忽,“训练兵时期也是。一身泥水,靴子沉重地踏在台阶上,咚咚咚……像打鼓。然后他会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弄脏地板。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我会扔给他一块旧毯子,让他裹着。他就在门廊擦干头发,絮絮叨叨说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动作,埃尔文团长多么严厉,食堂的汤里居然有肉——虽然是小小一块。他的头发,擦过之后总是乱翘着,像鸟窝。”

让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也记得。

记得谏山湿漉漉地冲进宿舍,大笑着甩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惹来一片笑骂。

记得他雀跃地描述新学的立体机动装置技巧,眼睛亮得惊人。

记得他总是把肉分给食量更大的同伴,自己却说不饿。

那些鲜活的、吵闹的、热气腾腾的瞬间,如今都被封存在这个潮湿的信封里,和这扇半开的门后女人空洞的眼神中。

芥芥的手指松开了些,信封的一角软软地垂下去。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或者,太陷入回忆。

那点微弱的人气从她眼中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苍白的、安静的存在。

“谢谢你送来。”她重复道,这次带着明确的送客意味。

让后退一步,靴跟踩进水洼,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抬起手,想行个军礼,中途却变成了一个无意义的手势,最终只是碰了碰帽檐。

“保重。”他说。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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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冰冷。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干涩的吱呀声。门关上了。那一声响,不重,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让在雨中站了片刻。肩背绷得很直,是训练留下的习惯。然后他迈步,靴子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水花微溅。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门关上后,芥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没看见她将那个潮湿的信封紧紧按在胸口,像要把它按进自己的血肉里。

没看见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起伏。

没看见她低头,鼻尖深深埋进信封纸张粗糙的表面——那里除了雨水和尘土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阳光晒过皮革的气味,属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闭上眼。

记忆劈开雨幕,锐利如刀。

不是雨天的门廊。

是夏天,黄昏,训练兵团后山那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草坡。

谏山躺在她身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刚刚浮现的星星。

风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过的芬芳。

他忽然侧过身,手指笨拙地擦过她的脸颊,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草叶。

“芥芥,”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暮色,“等我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等我把墙外的世界画成地图带回来……”

他停住了,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红。然后,用更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谏山,最喜欢你了。**”

那句话,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夏夜微风的触感、他指尖的温度、以及星光落在他眼底的细碎光芒,被完整地封存在她记忆最深处。

像一个许愿瓶,抛入了时光的深海。

此刻,在门后的黑暗里,在信封纸张的粗糙触感和雨水气息中,那个许愿瓶的塞子似乎松动了。

强烈的、几乎令她窒息的情感涌上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庞大的、冰冷的虚无。

她最爱的人,把她最喜欢的那句话,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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