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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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几日,天气稍好。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一个奢侈的笑话。

雾气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

清晨醒来,窗外的世界彻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往日还能隐约看见的神社鸟居轮廓,如今连影子都寻不着。

庭院里的紫阳花丛,近在咫尺,却只剩一团团模糊的灰紫色。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时肺里简直就像塞了团浸透的棉花,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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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雾,邪性。”

早餐时,连最不爱说话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坐在餐桌旁,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复折腾。

雅惠嫂子端上来的味噌汤比平时更咸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盐罐受潮了,结块了,没掌握好量。”

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盐罐。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霉味。

榻榻米踩上去有种绵软的湿意,墙角那些往年入夏才会出现的霉斑,已经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甚至孩子们的书本变得软塌塌的,翻页时稍一用力,纸张就可能破损。

“村里谷田家的阿婆,昨天夜里又犯病了。”

晚餐时,雅惠嫂子轻声说道,眉头紧锁,“阳一郎先生说,最近风湿发作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他那诊所里的膏药都快用光了。去町里进货,结果町里的药店也说缺货——周边几个村子,都是一样的状况。”

松本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

学校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教室里的灯光从早亮到晚,因为窗外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昼。

学生们比往常更安静,沉默地进出,沉默地翻书。

偶尔有人低声咳嗽,那声音在过分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午休时分,我穿过走廊去洗手间时,经过教员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老师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这样下去不行。二年级的山田今天又请假了,她妈妈的风湿下不了床,得在家照顾。”

“我们班也有三个请假的。不是家里人病,就是自家田里的活计被雾气耽搁了,得回去帮忙。”

“这雾再不停,别说农活,上学都成问题。山路上的能见度,有时候连十米都不到。町营巴士的司机都在抱怨,说开得心惊胆战。”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犹豫:

“那个……黑泽町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神社那边……”

“嘘!”

有人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别乱说……这种事情……不过我听町公所的人讲,宫司大人这几天确实在准备什么……”

“又要办祭典?不是刚办过镇雾祭没多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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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镇雾祭是例行的,这回听说是……临时的『大祓』?具体我也不清楚……”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仪式,现在办……”

脚步声忽然响起,有人朝门口走来。

我立刻加快脚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大祓——我在图书馆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

神道教中重要的净化仪式,通常在六月和十二月进行,旨在祓除人们半年间积累的罪孽与污秽。

但现在是五月,离常规的大祓还有一个月。

提前举行,而且是因为这异常的浓雾?

……

放学时,雾气比清晨更浓。

走出教学楼,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凌音和阿明已经等在巴士站。

凌音穿着制服外套,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

她的短发被雾气濡湿,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看到我走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明则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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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摆摆手,笑了笑,“就是这雾气,吸多了嗓子有点痒。”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这几天话变少了,有时望着窗外的浓雾出神,一望就是很久。问他,他也只是说“在想事情”。

巴士在浓雾中缓慢爬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雾霞村村口。

下车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雾气——似乎比镇上更加浓稠,几乎凝成实质,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翻涌滚动。

下车后,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儿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这雾气。

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住。

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说话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沉甸甸的空气堵了回去。

所幸推开院门时,玄关的灯光倒是跟往常一样温暖,总算驱散了些许湿冷的寒意。

我们脱下鞋,踏上走廊,正准备往餐厅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家里的酱油和醋都快见底了,盐也受潮结块了,得买新的。还有米,也撑不了几天了……顺便先去趟阳一郎先生那儿,帮谷田阿婆取点药回来,她儿子这两天也病倒了,实在没法出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松本老师,“这雾,路上不安全。要不等两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坚持说道,“老师,再等下去,咱们连晚饭的调味料都凑不齐了。而且那些风湿的药,也不能断。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慢慢走,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她没说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转角,静静地倾听着。

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又是那样浓烈的迷雾),便乍然听到嫂子要冒着大雾出远门这种事,自然会忍不住倾(偷?)听。

此时,凌音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捏住了裙摆。

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什么都没说。

我不清楚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听完餐厅里短暂的对话,我只觉自己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躁动,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云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净域”,有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那个在癫狂仪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却如常人般温和微笑的女人。

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经历,强迫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专注于跟凌音之间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和解。

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黏腻湿滑的触感,从未真正消失过。

它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悄然涌出,冰冷舔舐着我的神经。

而现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场可能提前举行的“大祓”。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走廊转角,走进餐厅温暖的灯光里。

雅惠嫂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着要采购的物品。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正抬眼看着嫂子。

“嫂子。”我开口。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陆续进屋,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哎呀,都回来了?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晚饭快好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凌音相似、却更加温柔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脸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侧,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学吗?”嫂子不确认地说。

“下午。”我说,“下午是社团时间,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似乎还有一点隐约的、说不清的担忧。

但她最终还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可别嫌累,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呢。”

“不会。”

我应道,心里那团翻腾的不安,在她温和的回应中,稍微平复了些许。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但当我转头看向她时,正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达心底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

但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先吃饭吧。”雅惠嫂子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把汤热一热,你们快去洗手。”

于是乎,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孩子们照常叽叽喳喳,争夺着盘子里的炸鸡块,但年长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几日浓雾氛围影响,话都不算很多。

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着饭,目光始终没有抬起过。

只是当雅惠嫂子轻声说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时,他才多少给出些反应。

吃完饭,我来到厨房,帮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刷着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遥远。

“没有。”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湿漉漉的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行了,别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点点头,将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身离开了厨房。

……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那股被压制的躁动又涌了上来。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浓雾渗透进来的、微弱而朦胧的光晕。

那些光在雾气中散射,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质感。

我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山田爱子】:晚上好呀~今天雾好大,你那边还好吗?

【山田爱子】:我今天没出摊,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说这种天气,出门也没几个人买,还不如休息。

【山田爱子】:在吗在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颜文字,指尖微微发麻。

山田爱子——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

那夜之后没多久,她就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

当时我震惊了好久,但她发来的消息却异常自然,只是闲聊:今天天气如何、摊位上新做了某种口味的豆糕、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就好像只是想交一个朋友罢了。

一直以来,我回复得都很克制,大多是客套的敷衍,从不敢深入。

因为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她作为那夜欢愉的一部分,用这种方式,试探着我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但今晚,那些顾虑,那些犹豫,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开始打字。

【林海翔】:在。今天村里人都在说,町里可能要办什么祭典。

【林海翔】:是叫“大祓”吗?

消息发送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快。

一秒,两秒,三秒……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行小字闪烁了几下,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她在犹豫?

我攥紧了手机。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

【山田爱子】:嗯,是有这么回事。神社那边在准备,说是提前办。

【山田爱子】:怎么啦?你对这个感兴趣?

【林海翔】:祭典的时候,净域那边……还会发生那种事吗?

发送。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对话框上方再也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屏幕那头,仿佛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我开始后悔。

太急了,太蠢了,这样直白地问,不是等于亲口告诉她,自己非常期待那件事吗?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反应,但我现在等于是将把柄主动塞到了她手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你很喜欢呀。

没有问号,没有惊讶,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山田爱子】:这种事情……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肯定很吓人吧。

【山田爱子】:但其实,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

大祓的一部分?

【林海翔】:你是说……那种……那种仪式,本来就是祭典的内容?

【山田爱子】:嗯。祓除罪孽,净化污秽。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她发来一个笑脸。

【山田爱子】: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只是好奇,对吧?

【林海翔】:所以,这次的大祓,也会……

【山田爱子】:会的呀。

【山田爱子】:就在明天晚上。

【山田爱子】:你要是……还想参加,也可以来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净域”里。

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一切都会再次上演。

而此刻,这个参与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为平常的语气,邀请我去参加。

窗外,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将房间封锁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着。

我看着她最后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

还是不去?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闯入,而是明知前方是什么,还要主动靠近。

因为我想起嫂子明天的町里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边沉默的背影,想起松本老师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这些画面和山田爱子的消息混在一起,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搅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山田爱子】:不着急回答,慢慢想。

【山田爱子】:我先睡啦。明天还要准备一些东西。

【山田爱子】:晚安,海翔君。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最后一条消息,久久没有动。

房间里的雾气似乎渗透得更深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与此同时,额角那道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痒。

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我还没完全从回过神来。

“谁?”

我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迟疑。

我愣了愣,心跳骤然加快。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我站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凌音站在那里,换下了校服,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的短发还有些潮湿,似乎刚洗过澡,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门框边缘。

“能……进去吗?”她低声问。

我侧身让开。她走进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就像一只警觉的猫。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很小,两个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

窗外浓雾弥漫,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只剩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尴尬氛围。

但还有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仿佛潮湿空气里浮动的水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沉默持续了几秒。

凌音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开视线,落在窗边那盆小小的绿植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地扣着着榻榻米,“今天吃饭的时候,突然说要陪雅惠姐去町里。”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

“太突然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像你。”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不像?”

“就是不像。”凌音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不满意我这个反问,“你平时……不会主动说这种话。而且最近……”她再次顿了顿,视线再次垂下,“最近你本来就怪怪的。”

怪怪的。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的有点嗔意。

我沉默了几秒。

她说的没错,今天的提议确实突兀。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那些我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大概会在周末睡个懒觉,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整天。

但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在担心嫂子明天会走进那片净域,成为那些扭曲仪式的一部分?

说我甚至刚和一个参与那种仪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还会有第二次?

说我的额角频频发痒,那些梦境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认真怀疑这个村子真的在供奉着某种……

东西?

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怎么看我?

我看着凌音,那张清冷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净,但眉眼间仍能看到一丝丝的紧绷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饰这份等待。

“我……”我张了张嘴,“就是担心嫂子一个人不安全。最近雾这么大。”

凌音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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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更凝重。

我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判断,在试图理解什么。

房间里只有窗外雾气无声翻涌,和我们彼此的呼吸。

然后,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轻哼里带着一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微妙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了然的嗔怪?

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压住什么,却没压住,反而让那个弧度变得更加明显。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你该不会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光芒。

“……喜欢上雅惠姐了吧?”

我愣住了。

什么?

凌音看着我那副瞬间石化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松。

她的嘴角终于没压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几乎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有点狡黠的笑容。

“你……”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却已经开始发烫,“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吗?”凌音歪了歪头,那动作难得地透出几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总看她,吃饭的时候、厨房里、走廊上……今天还主动要陪她去町里。雅惠姐那么温柔,你——”

“没有!绝对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音看着我那副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的弧度顿时又大了些。

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仿佛被融化了一层薄霜,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的内核。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嘴角的笑意还在。

那笑意里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开心,宛如终于确认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那就好。”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头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却又被另一种情绪悄悄填满。

她就这么坐在我对面,因为一个荒谬的误会而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意?

在意……我?

凌音站起身,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去町里的时候,路上小心点。”

那语气很轻,却比任何叮嘱都重。

我点点头。

她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乳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里——凌音那个促狭的笑容,像温水般漫过我的心头,将那些关于净域、关于仪式的沉重念头暂时冲淡了些许。

下楼吃早餐时,雅惠嫂子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

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动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

看到我下来,她笑了笑:

“海翔,趁热快吃饭。”

“嗯。”

我在老位置坐下。

凌音已经在了,正低头喝着味噌汤,听到我的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侧脸依旧清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耳根那抹极淡的粉色出卖了她。

阿明坐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垂下眼帘,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

周末的学校,气氛比平时松散些。

课堂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闷而遥远。

偶尔有同学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家里的活计被耽搁了多少、谁谁谁又因为风湿请假了。

这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就像雾气本身一样没有重量。

我试图集中精神听课,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今晚的净域,山田爱子的邀请,还有嫂子今天要去町里的行程。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教室发呆。

终于,午后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先上了趟厕所,然后回来抓起书包,便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楼梯口走去,交谈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让这栋被雾气包围的教学楼难得地有了些生气。

走出教学楼时,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地贴在脸上。

能见度比早上更低了,操场对面的二号楼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但操场上却是相当热闹,也就是我上趟厕所的功夫,棒球社的击球声、足球社的呼喊声、还有田径社的哨声,已然此起彼伏。

这雾都持续好些天了,换作常人,这种天气别说训练,连出门都嫌麻烦。

可他们倒好,一天都没停过,照旧挥洒着汗水,好像这浓雾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操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点敬佩,也有点遥远——他们的那种专注和坚持,尤其跟我现在的满脑子混乱相比,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远眺过去,跑道上有几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稳健,节奏均匀。

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跑姿流畅而内敛,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爆发力,却带着一种绵延不绝的韧劲——是凌音。

她穿着田径社的红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修长紧实的腿。

短发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脑后飞扬,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她的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脚下的跑道和呼吸的节奏,小腿肌肉随着步伐的腾挪绷紧又舒展。

我看了几秒,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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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

阿明来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嗯。”阿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图书馆打发会儿时间。你不是还要去町里跟雅惠姐汇合吗?别太晚了。”

他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还好吗?”我问。

“老样子。”阿明摆摆手,“这雾气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

我们并肩朝图书馆走去。

经过操场边缘时,田径社的训练声更响了——哨声、脚步声、还有社长偶尔的喊话声。

我没有转头去看,余光里,那道红色的身影刚好从跑道的另一侧跑过,步伐依旧稳健。

图书馆里比往常更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有的埋头写作业,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张长桌,窗外就是被雾气封锁的校园。

他照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诗集,我则去书架深处抽出那本翻过无数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

回到座位时,阿明已经沉浸在他的诗句里。

我翻开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关于八云神社的起源,关于雾气的传说,关于“净域”的禁忌。

这些字句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此刻读来,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净域……不可亵渎……违者将受神罚……”

这些曾经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如今已与我的亲眼目睹联系在一起。

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

我盯着书页,目光却穿透了纸张,落在更远的地方。

窗外,雾气无声翻涌。

操场上依然有传来田径社的哨声,还有棒球击打的脆响。

那些声音闷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却又倔强地穿透进来,时刻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阿明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头也没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时间还早,不用急。”

那语气很淡,却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

我点点头,重新翻开书,试图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据我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消息。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里了,先去药店给谷田阿婆拿药。你那边结束后,我们在超市门口碰头吧。不急,慢慢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合上书,我站起身。

阿明抬起头,目光从诗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要走了?”

“嗯。”我将书插回书架,“嫂子到了。”

阿明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低下头去,继续读他的诗。

我走出图书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

午后本该是光线最好的时候,此刻却只剩一片暧昧的灰白,将整个世界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我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朝校门方向走去。

雾气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

跑道上,几道身影正在冲刺,步伐急促而有力。

而在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纤细的轮廓,跑姿流畅而内敛——当然,还是凌音。

她跑在队伍的中段,穿着那套红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

雾气在她身边流动,将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即便是这若隐若现的轮廓,也足以让人一眼认出。

那双修长紧实的腿在跑道上交替腾挪,肌肉线条在每一次蹬踏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

雾气充分沾湿了她的短发,使几缕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呼吸节奏均匀,每一次吐气都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旋即被奔跑带起的风搅散。

汗水正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背心的领口。

那件红色的背心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饱满的弧度。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不是拓也那种充满爆发力的野性,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持久的力量。

宛如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韧劲。

那双健美的长腿不断腾挪,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充满活力的弧线,在我眼中,俨然是这沉闷的午后里最为醒目的风景。

我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就在凌音跑到操场靠近校门这一侧时,她的头忽然微微转了一下。

那双褐色的眼睛穿过雾气,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她抬起手,朝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短暂,只有一两秒,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看清了。

她确实在朝我招手——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向前跑去,很快又没入雾气之中,只剩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在跑道上继续着她的节奏。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那个招手——那么轻,那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朝校门走去。

嘴角却也浮起一个浅浅弧度,心头那团挥之不去的阴翳也被驱散了许多。

刚走到操场边缘,靠近器械仓库的地方,一个人影从雾气中冒了出来。

“哟!林海翔!”

我停下脚步。

雾气中渐渐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剃得很短的头发,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

是大冢学长。

他没在跑步,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

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露出那种惯常的、阳光般的笑意。

“好久不见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点点头,“学长这是……训练结束了?”

“嗯,刚做完一组间歇跑。”他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过我,望向操场上那些还在奔跑的身影,“对了,正好碰到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大冢学长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你们村的松本,真的太厉害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他兴致勃勃地说,“这周的训练,她的状态越来越好。昨天测试三千米,她跑出了我们田径社一年级女生里的最好成绩!而且那还不是全力——我看得出来,她还有余力。”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欣赏:“耐力好,节奏感强,最关键的是那股韧劲。别人跑到后面都在咬牙硬撑,她却还能保持稳定的配速,呼吸都不带乱的。这种选手,我们田径社多久没见过了。”

我听着,心里除了骄傲,还涌起一丝微妙的、隐秘的愉悦感。

“她确实……很努力。”我微笑说。

“岂止是努力!”大冢学长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得踉跄,

“天赋也很重要。她的跑姿,那种节奏感,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们都在说,好好培养,明年县大赛绝对能拿名次!”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了,她现在跟社里的人相处也好多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训练间隙会和大家一起坐着休息,偶尔还会回应几句。拓也那小子天天围着她转,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完全不理人了。”

他说着,朝我挤了挤眼睛,“你别说,拓也那家伙,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哄人开心还真有一套。松本能这么快融入,他功不可没。”

拓也。

这个名字再次钻进我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似乎淡了许多。

是因为昨晚凌音那个促狭的笑容?还是刚才雾气中那个轻轻的招手?

我不知道。

“那就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大冢学长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我得去冲个澡,这雾气闷得人浑身难受。下次见!”

他挥挥手,转身朝体育馆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校门时,雾气似乎又浓了些。坡道两旁的灌木湿漉漉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沿着坡道向下,朝町里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雅惠姐】:我快到超市了,你到哪儿了?

我回复了一个“马上”,加快脚步。

我加快脚步,沿着坡道向下走去。

雾气在町里的街道上翻涌着,比山上稍淡了些,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路旁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雾气深处。

穿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了超市门口那盏明亮的灯。

雅惠嫂子站在灯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只手正低头看着手机。

雾气沾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嫂子。”我快步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到我,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

“来了?挺快的嘛。”她将手机收进口袋,晃了晃手里的布袋,“我已经买了些东西,不过还得再买点别的。走吧,陪我逛完剩下的。”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边走进超市。

超市里比外面亮堂得多,却也冷清得多。

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周末采购的高峰,货架间却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推着购物车缓慢穿行。

偶尔对视,也只是点点头,便各自移开目光。

雅惠嫂子推了一辆购物车,从口袋里掏出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开始一样样地找。

“酱油、醋、盐、糖……米得买一袋,家里快见底了。”她一边念叨,一边往车里放东西,“还有洗衣粉,最近衣服老不干,都快没换的了。”

我跟在她身后,帮她从高高的货架上拿下那些她够不太着的物品。

她显然对这家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偶尔还会停下来,拿起两样东西比较一下,问问我的意见。

我随口应着,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透过超市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雾气在路灯下翻涌,偶尔有穿白袍的身影匆匆掠过。

他们三三两两,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是八云神社。

“海翔?”

雅惠嫂子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站在几步外的货架旁,手里拿着一袋盐,正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啊,没什么。”我快步走过去,“这个牌子可以,家里以前用的就是这个。”

雅惠嫂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将那袋盐放进购物车,继续朝下一个货架走去。

我们穿过调味品区,又去了粮油区,最后来到日用杂货区。

购物车渐渐满了,嫂子的布袋也装得鼓鼓囊囊。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目光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在那些商品上。

超市里的顾客,似乎比刚才多了些。

不,不是多了——是那些人的穿着,越来越显眼了。

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推着购物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里只放了几样简单的物品。

他的步伐很快,神情专注,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必须的流程,然后就要赶去别的地方。

两个穿着同样白袍的男人,站在洗衣粉货架前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今晚……准备好了吗?”,“嗯,都妥了……”

“那就好……”

她们说完,便各自推着车离开了。

我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嫂子让我比较的两种洗衣粉,目光却追着那两个男人的背影。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但那种压抑的、隐秘的氛围,却像这雾气一样,渗进了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海翔,选好了吗?”

雅惠嫂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已经走到了收银台附近,正回头看我。

“来了。”我随便抓了一袋,快步跟上去。

结账的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三四个人。

就是这几个人,也都穿着白跑,沉默地站着,偶尔对视一眼,却没有任何交谈。

收银员扫码的动作很快,他们付了钱,便拎着东西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

我盯着那扇自动门,看着它们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合拢。

町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仿佛整个镇子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话语更少,目光更飘忽。

就连超市里的背景音乐,那首不知循环了多少遍的老歌,此刻听来都显得格外遥远。

大祓。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今晚,就在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山田爱子现在在做什么?

我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

不,不能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身边的嫂子身上。

她正低头检查着购物小票,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马尾辫从肩头垂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就像每一个普通的主妇那样,认真核对着每一件物品和价格。

这样的她,和那个净域,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怎么可能有任何关联?

可是——嫂子谈及兄长的那句话,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怕什么?

怕哥哥遇到些什么?还是……怕哥哥看到些什么?

我盯着嫂子的侧脸,脑子里飞速旋转着这些念头。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她其实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些白袍信徒,不就是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吗?

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可能是某个经营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就是我的某个同班同学的父亲。

他们平日里与旁人并无二致,只有到了特定的时刻,才会换上那身白袍,走进那片净域,做出哪些事情。

那么,嫂子呢?

她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嫂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她怎么可能参与那种……那种扭曲的仪式?

何况我们都离村四年了,怎么能突然就……

可是,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夜里,在八云神社的净域里,那些女人的面孔。

她们在摇曳的火光中扭曲着,呻吟着,脸上混合着痛苦和欢愉的神情。

那些面孔里,有些看起来很年轻,有些则上了年纪。

她们都是普通人,白天可能就在街边的摊位卖着黏豆糕,可能就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可能就在……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嫂子脸上。

她刚好核对完小票,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眉头微微蹙起,“海翔,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脱口而出,雅惠嫂子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我莫名地心虚。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小票折好收进口袋,拎起购物袋。

“走吧,东西都买齐了。”她说,“我们去把药取了,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超市。

门外的雾气依旧浓重。

我们沿着街道朝药店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路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但透过雾气看去,那些光团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药店里只有一个顾客,是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前和药剂师低声说着什么。

雅惠嫂子走进去,和药剂师打了个招呼,报了谷田阿婆的名字。

药剂师点点头,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取药。

我站在药店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

雾气中,又有几个白色身影匆匆掠过。

但他们不是朝神社的方向赶去,而是从那个方向走来的。

他们的步伐依旧很快,神情依旧专注,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重要的准备工作,现在则要赶回哪里,循环往复?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山田爱子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

在净域里,在那片林子深处,和其他人一起,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而我……

“海翔。”

雅惠嫂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她已经拿到了药,正朝门口走来。

“走吧。”她说,“东西都齐了,我们去车站。”

我们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

路灯的光晕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显得格外无力,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偶尔有行人从对面走来,都是模糊的轮廓,擦肩而过时才勉强看清一张脸,旋即又消失在雾气里。

雅惠嫂子走在我身边,手里拎着那些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平稳。

她的侧脸在雾气中显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这浓雾只是寻常天气,不值一提——我却正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必须去净域。

嫂子已经安全了,她只是来买东西,和那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我的胡思乱想也该到此为止。

可是,我要怎么跟她说?

“海翔。”

嫂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她已经停下了脚步。

我们正好走到了车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灯光透过雾气朦朦胧胧地亮着,隐约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边,车门敞开着,司机靠在座位上打盹。

“到了。”雅惠嫂子转过身,看着我。

“嫂子……”我张了张嘴。

“行了。”她打断了我,轻轻笑了笑,“不用说了。”

她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还温热着,散发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

“刚才在超市旁边看到的,顺手买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语气很轻,“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祭典都要拉着我去买。”

我捧着那包黏豆糕,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翔。”嫂子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不管你打算去哪儿,去做什么……这么大的雾,小心点。”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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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跟着来町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一路上心神不宁,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又不想跟她一起回去(虽然我还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我,就像看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眼里满是包容和担忧。

“嫂子……我……”

“去吧。”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辆巴士,“车要开了,我得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拎起那些购物袋,转身朝巴士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仿佛她只是独自回家,而我则要去办点自己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巴士,手里的黏豆糕还温热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它收进口袋。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朝着八云神社的方向。

……

雾气越来越浓。

离开町中心的主街,转入通往神社的那条路时,周遭的光线似乎骤然就暗了下来。

街道两侧的民居渐渐稀疏,路灯也少了,间隔很远才有一盏。

我沿着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身影从雾气中掠过——都是町里的居民(当然,可能还有别村村民),步履匆匆,都朝着跟我相同的方向。

他们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侧目,仿佛我只是这雾气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确定——就是今晚。

就在前面。

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口袋里的黏豆糕还残留着余温,就像一个小小的、来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有正常的一面。

可是现在,我已经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那座朱红色的鸟居。

红漆剥落得厉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陈旧。

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那些杉树高耸入云,枝叶交织,将本就微弱的天光过滤得所剩无几,使得整条参道显得幽深而静谧。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

没有声音。

没有白袍的身影。

只有雾气无声翻涌,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踩上去有种绵软的触感。

我的脚步声被雾气吸收,闷闷的。

两侧的杉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枝桠扭曲如鬼爪,偶尔有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石阶的尽头,那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广场。

广场尽头的拜殿,依旧古朴庄重,深色的木料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暗沉。

但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里,而是落在拜殿侧后方。

那条通往净域的小径。

小径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着纯白袍服的人。

他们的面容被兜帽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我停下脚步。

他们也看到了我。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和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同时朝我微微欠身,侧身让开了那条小径的入口。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们……准许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条小径。

脚下的砂砾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两侧的杉树更加茂密,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偶尔从雾气中透出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小径并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拐过最后一个急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雾隐堂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三十几名身披纯白袍服的信徒静静排列成半圆形,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面向雾隐堂主建筑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白袍在浓雾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圈圈漂浮的幽灵。

我脚步一滞,喉咙发干。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转头看我——尽管我的到来在寂静中如此突兀。

我也不敢动。

时间在雾气中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袍袖下摆被微风吹动的细微摩擦声,能听见远处林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久到我开始觉得双腿发麻——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人群侧面走出来。

他身材敦实,肩宽腰厚,袍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露出里面一双结实的小腿。

他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方正黝黑的脸,浓眉下那双眼睛锐利而沉稳,下巴上带着几根硬硬的胡茬。

我几乎立刻认出了他——大岳阳一郎,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后山小神社的实际管理者。

村里人提起他时总是很尊敬。

但此刻,他正用一种完全不同的、颇具权威的语气低声指挥着现场:“左边再让开一点……对,今晚不用分批,所有人一起。”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径出口的我。

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一种了然的笑意。

他大步走过来,袍袖一挥,声音压得极低:

“海翔小子……呵,果然是你。愣着干什么?第一次来就这么傻站着,别人还以为你是来看热闹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已经从旁边一个年轻信徒手里接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塞到我怀里。

“披上。规矩就是规矩,新人也不能例外。”

袍子入手冰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

我愣愣地展开它——纯白,宽袖,长及脚踝,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

大岳医生见我动作迟缓,直接伸手帮我抖开,披到我肩上,又熟练地替我系好腰间的细带。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动作却意外地轻快,冰给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认出我了吧?”他压低声音,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村里人叫我阳一郎先生,在这里……他们叫我『引路人』。今晚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着、学着。别出声,别乱走。”

周围的白袍信徒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是新人?”

“看起来脸生……雾霞村的?”

“今晚的巫女是谁?听说还是爱子?”

“不止爱子……听说还有从……”

“巫女”两个字轻轻刺进我耳膜。

我心头猛地一跳。

巫女……在神道教里,本该是侍奉神明的纯洁少女,可在这里,这个词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暧昧而沉重的意味。

我几乎能猜到它真正的含义——今晚要被众人“侍奉”、被所有人共同“净化”的那个核心女性。

大岳医生似乎听见了议论,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只是皱眉。

他转过身,朗声说道:“都小声点。今晚的巫女有爱子没错,但别急着猜后面的。你们也感觉到了吧?这回的雾跟往年不一样,散都散不掉。宫司大人昨晚亲自占卜,说这雾里藏的污秽比以往重了三成。所以本次大祓……得整整持续一周。今天,才只是第一晚。”

信徒们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应“是”。

大岳医生扫了他们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沉稳地说:“时间到了。这次的规矩有所改动。今晚无需分批!所有信徒,一同入堂!让污秽与罪孽,在神明的注视下,被彻底洗净!”

白袍信徒们同时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整齐而压抑。

接着,他们开始有序地向雾隐堂主建筑的正门移动。

我被裹挟在人群中,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身边的白袍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我身旁经过,他们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隐藏着各自的兴奋。

我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镇上杂货店的老板、巴士司机、甚至谷田阿婆的儿子……他们白天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村民,此刻却披着相同的白袍,眼神里燃烧着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等等,谷田阿婆的儿子?

就在这时,雾隐堂的大门缓缓敞开。

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榻榻米大厅,正是我上次去到过的那个房间。

昏黄的烛火从四壁的纸灯笼里透出,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而暧昧的橙色。

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气息了。

众人鱼贯而入。

我跟在最后,袍袖微微颤抖。

当我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无声合拢,将外面的浓雾彻底隔绝在外。

大厅中央的巨大榻榻米空荡荡的,宛如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巨大床铺。

四周已经摆好了低矮的坐垫和几张小几,上面放着清酒壶和干净的白布。

信徒们熟练地脱下外袍,只留里面的贴身白衣,各自找位置跪坐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厅深处那道尚未开启的内门。

大岳医生站在最前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点头。

“开始吧。”

他沉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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