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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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冰镇运动饮料带来的短暂安抚,像投入滚烫岩浆里的一颗小石子,瞬间就被更深处翻涌的熔岩吞噬殆尽。

五月末的天气变得愈发闷热难耐,午后常有雷雨前兆,天空阴沉如铅,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近在眼前,压力如同实质的蛛网,缠绕在每个高二学生的神经末梢。

周四晚自习,教室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映照着一张张埋头苦读、神色凝重的脸。

笔尖划过试卷和草稿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或烦躁的叹息。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在厚重的云层下透出模糊的光晕,预示着某种不安。

我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苦思冥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不流通,教室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汗味、纸张油墨味,还有一种集体性的、沉默的焦虑。

突然,毫无预兆地——

头顶的日光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异响。

教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紧接着,灯管剧烈地明灭几次,像垂死挣扎的眼睑,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不仅仅是教室,整栋教学楼,目之所及的窗外其他楼宇,甚至远处街道的路灯,都在同一时间陷入黑暗。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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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惊呼和骚动。

“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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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不是打雷了?”

仿佛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猛地炸开一声惊雷,轰隆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抖。

紧接着,密集如鼓点的雨声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变成了狂暴的瀑布轰鸣,冲刷着教学楼的外墙和窗户。

应急照明系统似乎也出了故障,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那点微弱的绿色荧光,在绝对的黑暗和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而无力。

“同学们保持安静!坐在原位不要动!”班主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强自镇定的严厉,“班长,清点人数!各班干部协助维持秩序!学校会启动应急预案!”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窃窃私语和不安的躁动仍在黑暗里蔓延。

武大征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辰哥,这阵仗不小啊,该不会线路被雷劈了吧?”

我没吭声,黑暗中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像某种催化剂,让心底那些被压抑的、混乱的情绪蠢蠢欲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讲台方向——虽然那里现在只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几分钟后,年级主任打着手电匆匆出现在教室门口,光束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光轨。

“各班班长和指定同学,立刻到走廊集合,协助老师检查各办公室和功能室门窗是否关好,防止雨水倒灌!其他同学在原位等待疏散安排!”

我被点了名,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跟着年级主任微弱的电筒光走出教室。

走廊里比教室更黑,只有远处那点绿光和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扭曲的人影和湿漉漉的反光地面。

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回音,更加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电路烧焦后的淡淡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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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分派了不同的区域。我的任务是检查西侧二楼和三楼的几个办公室,包括语文教研室。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

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脚前方寸之地。

楼梯间没有窗户,更是黑得如同深渊。

我小心地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

雷声在头顶的楼板间滚动,每一次炸响都让人心头发紧。

手电光晃过墙壁,映出自己放大的、摇晃的影子,形同鬼魅。

走到三楼语文教研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我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桌椅的轮廓,书架的阴影,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闪电的瞬间惨白一亮。

我正要走进去检查窗户,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划过——

光束照亮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杨俞。

她也明显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抬手遮了一下突然刺眼的光线。

她手里也握着一个微型手电,光线比我这个还要微弱。

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天上课时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脸色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丝未散的惊魂未定。

“杨老师?”我放下手电,让光线不再直射她的脸,“您怎么也上来了?”

她似乎松了口气,放下遮光的手,声音在暴雨声中有些模糊:“我……我忘了拿备课的U盘,明天公开课要用。下来取一下。”她解释着,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暴雨弄得心神不宁。

“我来检查窗户。”我简短说明,侧身让她进来。

我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的办公室。

我的手机手电光和她的微型手电光在房间里交错晃动,照亮飞舞的灰尘和物品凌乱的剪影。

雷声滚滚,雨点狂暴地敲打着窗户,仿佛随时要破窗而入。

我快步走向窗边。

果然,有两扇窗户没有关严,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正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台上的试卷和几本书已经被打湿了一角。

我赶紧伸手去关窗,窗棂有些老旧,在狂风的阻力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来帮你。”杨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走了过来,伸手去推另一扇窗。

两人的手电光在狭窄的窗台区域交汇、晃动。

她的手就在我旁边,白皙的手指用力抵着玻璃窗,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混合了雨水泥土气息的淡淡栀子花香,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温热的体香。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的呼吸声,就在我耳侧,有些急促,带着紧张的轻颤。我的鼻尖几乎能碰到她微湿的发丝。

窗户终于被艰难地合拢,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但雷声依旧震撼着房间。就在我松了口气,准备退开时——

“啪嗒。”

她手里的微型手电,不知是因为紧张手滑,还是电池耗尽,光线猛地熄灭,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乎同时,我的手机屏幕也忽然一暗——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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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光源消失。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我们。

“啊……”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别怕。”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和低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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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彼此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雷声。

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很近,身体因为紧张和黑暗而微微发抖。

“我……我的手电……”她慌乱地蹲下身,试图摸索。

“我来找。”我也蹲下来,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盲目地摸索。

黑暗剥夺了视觉,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我的手指先是触到了冰凉的、带着水渍的瓷砖,然后,碰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是她的手。

我们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中碰触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相触的指尖窜过。

她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缩回去。

我的手指也僵住了。

黑暗中,那一点皮肤相触的温热,成了唯一真实可感的连接。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交织在一起。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急促。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我们的手指,从无意地触碰,变成了……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交握。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惊惧后的冰凉,却奇异地、一点点地从我的指缝间滑入,轻轻扣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簇无声的火苗。

我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另一只手也摸索着抬起,凭着感觉,在黑暗中寻找她的方位。

我的手掌先是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臂肌肤(开衫滑落了下去),然后上移,触到了她单薄衬衫下温热的肩头。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了一瞬。

我没有放开,手指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肩。

触手是温软的,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下肌肤的细腻和骨骼的轮廓。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冷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回答,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发丝擦过我的手腕。

我的手臂顺着她的肩头滑下,环住了她的后背,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

或者说,在这样令人恐惧的绝对黑暗和孤绝环境中,我们都暂时放下了所有身份、理智和顾忌,本能地靠近唯一的热源和依靠。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柔软的曲线,嵌入了我的怀抱。

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香气,混合着汗水和雨水的潮湿气息。

她的脸颊贴着我的颈窝,呼出的气息灼热地熨烫着我的皮肤。

她的手臂,起初僵硬地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迟疑地抬起,环住了我的腰。

这个拥抱,不同于公交车上被迫的挤压,也不同于生病时无意识的依靠。

这是在清醒(或许也不完全清醒)状态下,在隔绝了所有外界目光和规则的黑暗中,主动的、沉默的靠近。

我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

她的身体是那样柔软,那样契合地贴着我。

隔着两层衣物,我能感受到她胸前柔软的起伏,她腰肢纤细的弧度,她微微颤抖的呼吸。

一种混合着强烈保护欲和汹涌情欲的热流,从我们紧紧相贴的身体之间升腾而起,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的手掌,原本规规矩矩地放在她后背中央,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抚过她脊柱柔和的凹陷,停留在她腰际最纤细的那一处。

隔着她衬衫单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温热、柔韧,以及衣料下隐约的、内衣边缘的细小凸起。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下腹那股熟悉的、灼热的冲动再次猛烈抬头,坚硬地抵住了她的小腹。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身体猛地一僵,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呼吸骤然停住。

我没有停下。

黑暗给了我勇气,也剥夺了羞耻。

我的另一只手抬起,摸索着捧住了她的脸。

指尖触到她细腻微凉的脸颊,柔软的耳垂,然后,试探着、颤抖着,抚上她的嘴唇。

她的唇瓣柔软,微张着,急促地喘息,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指尖。

这个动作像是最后的催化剂。

我低下头,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寻找她的唇。

近了,更近了……我能感受到她唇上温热的气息,和她睫毛扫过我脸颊的微痒。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刹那——

一道惨白耀眼的闪电,如同天神劈开的裂痕,猛然撕裂了窗外厚重的夜幕,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瞬间,光明驱散了所有黑暗。

也照亮了我们。

我低头,她仰脸。

我们的脸近在咫尺,嘴唇几乎相触。

我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她的双手抓着我腰侧的衬衫。

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闪电刺目的白光,还有我清晰的身影。

但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惊雷和闪电照亮的、未加掩饰的惊惶、迷离,和一种被情欲与恐惧共同浸透的、混乱的深潭。

她的脸颊绯红,嘴唇湿润微张,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我也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眼神炽热得近乎疯狂,充满了燃烧的欲望和孤注一掷的挣扎。

这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持续了闪电划过的那半秒钟。

光明转瞬即逝,黑暗再次如同厚重的幕布,轰然落下,将我们重新包裹。

但那一瞬间的影像,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彼此的脑海和视网膜上。

在重新降临的黑暗和随后滚过的、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声中,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和迷离,开始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推拒道:

“不行……赵辰,不能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我被欲望和黑暗鼓胀起来的气球。

所有的热血和冲动,瞬间冻结。

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僵硬地、缓缓地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黑暗中,我们维持着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却又被这句话划开了无形的距离。

沉默。只有窗外依旧疯狂的暴雨声,和我们各自沉重而混乱的呼吸。

几秒钟后,我向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了身体的距离。喉咙干涩得发疼,我用尽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老师。”

这句道歉,空洞而无力。不是为了刚才的靠近和险些越界的吻,而是为了这无法控制的情感,和将她卷入这场危险漩涡的自己。

她没有回应。黑暗中,我只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在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又过了难熬的几分钟,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应急灯光——学校的备用电源似乎恢复了一部分,教职工组织学生疏散了。

灯光由远及近,虽然昏暗,但足以照亮房间的轮廓。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杨俞已经退到了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面对着窗户。

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僵硬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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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衫重新披好,头发也匆忙地理顺了。

但我看到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走吧。”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颤抖,“学生该疏散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办公室,汇入走廊里疏散的人流。

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灭,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急切想离开的学生脸庞。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异常。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在晃动光影中前行。

腰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环抱的力度,指尖还烙印着她脸颊肌肤的触感和唇瓣的柔软,鼻腔里满是暴雨、灰尘和她发间气息混杂的味道。

而脑海里,反复重播着闪电照亮的那一瞬——她眼中那片惊惶与迷离交织的深潭,和那句将她自己也从沉溺边缘拉回的“不行”。

走出教学楼,雨势已经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

夜空漆黑如墨,只有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零星的应急灯光。

学生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或撑伞,或冒雨,急匆匆地走向校门或宿舍。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杨俞撑开一把素色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和混乱的人群里。

我没有立刻离开。冰凉的雨丝被风吹到脸上,带来阵阵寒意。

那一晚,回到家中,我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写着乱七八糟心事的硬壳笔记本。台灯的光晕下,我盯着空白的纸页,久久没有动笔。

最终,我只写下了一句话,笔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

“黑暗中,她在我怀里。闪电照亮她的眼睛,里面有我,也有恐惧。我想要她,想到骨头都疼。但她说‘不行’。我恨这个‘不行’,更恨让她害怕的自己。”

合上笔记本,我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夜中灯火阑珊。

那条黑暗中的小径,我们曾短暂地紧紧相拥,几乎吻在一起。

但一道闪电,一句“不行”,又将我们推回了悬崖的两边。

只是这一次,悬崖之间的距离,因为那个拥抱和未完成的吻,已经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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