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海上夜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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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之夜,渤海之上

风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楼船在墨色的海面上起伏颠簸,木头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汹涌的浪潮吞噬。船舱内,油灯随着船身摇晃,光影在板壁上剧烈跳动。

甄宓蜷缩在狭窄的床铺上,紧紧抓着被褥的边缘。

每一次船体倾斜,她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胃里翻江倒海,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但比身体不适更甚的,是那种被无边黑暗与未知力量包围的恐惧。

这不是她熟悉的深宅大院,不是稳固的地面,而是喜怒无常、浩瀚无垠的大海。

她闭上眼,努力去想南皮的庭院,想袁府的书房,甚至想夫君袁熙温和的笑容……但那些影像都模糊不清,反而被白日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那张俊朗而带着沙场锐气的面孔轻易取代。

慕容涛……慕容伯渊。

这个名字连同他白天在甲板上扶住自己时那短暂却滚烫的触感,一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船身倾斜,甄宓低呼一声,险些从床上滚落。

舱外传来水手们粗犷的呼喝和绳索拉扯的声响。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封闭空间里的窒息感。

深吸一口气,她勉强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扶着舱壁,小心翼翼地推开舱门。

咸湿冰冷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磅礴的水汽。

甲板上并不如想象中漆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竟奇迹般地从流动的云隙中露出半张脸,将清冷的银辉洒在起伏的波浪和湿漉漉的甲板上。

而就在船头附近,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倚着船舷,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卷书册。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是慕容涛。

他似乎并未被风浪影响,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偶尔抬头望一眼远方的海天交界,神情沉静,与这狂暴的夜海形成奇异的对比。

甄宓犹豫了一下。礼法告诉她应该立刻退回舱内。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某种寻求安心感的冲动,驱使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慕容涛转过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卷:“袁夫人?风浪大,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风浪声中并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入甄宓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舱内有些闷。”甄宓低声回答,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方才放下的书卷上。

借着月光和旁边一盏固定风灯的光,她勉强看清封面上的字——《孙子兵法》。

“慕容将军……好雅兴,此时还在研读兵书。”她轻声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究。

慕容涛笑了笑,将那卷书拿起来:“算不上研读,温故而知新罢了。海上无事,正好静静心。”他看向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更显羸弱,但那双眸子却比星辰更亮,“夫人似乎不惯舟船?脸色不太好。”

“是有些……不适。”甄宓承认,不愿多谈自己的狼狈,转而问道,“将军读《孙子》,可有什么心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这似乎超出了寻常寒暄的范畴。

慕容涛却似乎并不介意,他思索片刻,指着书上一处:“譬如这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以往总想着如何调动敌人,掌握主动。但此次南皮之行后,倒觉得,有时‘被致于人’,陷入看似被动的绝境,反而能窥见对手意想不到的破绽,绝处逢生。”

他侃侃而谈,并非掉书袋式的引经据典,而是结合实战的思考,言语间自有锐气与格局。

甄宓静静听着,心中的惊惶不知何时平复了许多,反而被他的话语吸引。

“没想到将军不仅武艺超群,于兵家韬略亦有如此见解。”她由衷赞道,眼中流露出惊讶与欣赏。

这与她印象中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武将截然不同。

“夫人过奖。不过是家父督促,兄长教诲,耳濡目染罢了。”慕容涛谦逊一句,目光落在她被海风吹拂的发丝上,“听夫人谈吐,想必也是自幼饱读诗书?”

甄宓微微颔首:“闲来无事,多翻些旧籍。《诗经》、《楚辞》,还有前朝的一些诗赋,聊以遣怀。”

“哦?”慕容涛似乎来了兴趣,“夫人喜欢《诗经》?我最喜其中《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每每读之,便觉热血沸腾,男儿当如是。”

甄宓却轻轻摇头,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飘渺:“我……更偏爱《卫风·伯兮》。”她低声吟道,“‘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带着一丝天然的哀婉,将诗中女子对远征夫君的刻骨思念吟诵得淋漓尽致。

吟罢,她望向漆黑的海面,轻声道:“将军所言,是家国天下,金戈铁马。妾身所感,多是庭院深深,儿女情长。让将军见笑了。”

“不然。”慕容涛正色道,“无有家,何来国?无有儿女情长,将士为何而战?夫人所吟,正是战场另一端最真实的牵挂。我慕容家的儿郎出征,母亲妻儿何尝不是如此日夜悬心?这思念,与刀剑同样有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在边塞长大,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见过冻土之下悄然冒头的春草。父亲常说,我们慕容氏守的不只是城池疆界,更是身后万家灯火,是像夫人诗中这样的平凡牵挂。这份责任,有时比面对千军万马更重。”

甄宓怔怔地听着。

她从未听过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如此郑重地谈起“儿女情长”与“平凡牵挂”。

在邺城,在袁府,她听到的多是天下大势、权谋机变,夫君袁熙待她温和,却也从不与她谈及这些内心深处的柔软。

“将军……看得通透。”她低叹一声,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某种情绪,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夜海上,在一个本该是“敌人”的少年将军面前,竟有了倾吐的冲动,“妾身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精致的笼中雀。所见不过四方庭院,所闻不过家长里短。就连……就连思念,都只能对着四方的天空,不知该飘向何处。这乱世纷纷,人人言大势,话权谋,可如妾身这般女子,却常常茫然……我们究竟为何存在?只是联姻的纽带,传宗接代的工具,或是……等待归人的一个符号么?”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深想。此刻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有些吃惊,但随即又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

慕容涛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倚栏而立,身形纤细,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走。

那绝美的脸上带着迷茫与淡淡的哀愁,左眼角下的那颗美人痣,此刻仿佛也沾染了月光的清寂。

她不再是那个身份尊贵的袁熙夫人,而只是一个对自身命运感到困惑的年轻女子。

“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海风更柔和,“你不是符号。至少在此刻,在我眼中,你是一个会因诗感怀、会对命运发问的活生生的人。这世道对女子确多不公,将你们困于方寸之地。但人的价值,从不该由他人定义,更不该由这该死的世道来定义。”

他望向远方黑暗中隐约的陆地轮廓:“家母曾对我说,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摧毁什么,而是能守护什么,包括守护他人‘作为自己而活’的那点微末权利。尽管……这很难。”

甄宓心头剧震。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水光潋滟。“作为自己而活……”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火种,落入她沉寂的心湖。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浪声与船体破浪的声响。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却在这沉默中悄然连接。

良久,甄宓才轻声道:“将军之言,如醍醐灌顶。妾身……受教了。”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更轻,几乎融在风里,“妾身姓甄,名宓。‘宓’字,取自洛神宓妃之名……。今日与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将军若不嫌冒昧……可唤我名。”

说完这番话,她脸上已是一片绯红,不敢再看慕容涛,微微福了一礼,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走向船舱。

慕容涛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却依旧优雅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手中那卷《孙子兵法》不知何时已被捏紧。

“甄宓……宓儿……”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月光此刻完全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清辉洒满海面,也照亮了他年轻俊朗的脸庞。

他眼中映着月华与波光,还有方才那女子离去时,惊惶中带着一丝勇敢的绝美侧影。

而匆匆逃回舱内的甄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

脸颊滚烫,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悸动、羞怯与一丝畅快的奇异感觉。

她方才做了什么?竟将自己的闺名告诉了一个相识不过几日、身份还是敌将的男子!

可是……脑海中回荡着他那句“作为自己而活”,还有他谈论家国责任与儿女情长时那双深邃而真诚的眼眸……

甄宓缓缓滑坐在舱板地上,将滚烫的脸埋入膝间。

今夜之前,他是擒获她的敌将慕容涛。

今夜之后,他成了第一个让她想要诉说迷茫、并给予她震撼回应的……慕容伯渊。

海风依旧在呼啸,楼船在波涛中坚定北行。而某些悄然滋生的东西,已如这月下的海潮,无声漫过心防,再难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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