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为“她”——身体重建与学业准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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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葬礼已经过去两周。

康复医院的日子,是从手机屏幕的亮光开始的。

每天清晨醒来,江屿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枕头下面的手机。

手机还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掌心。

她把它拽出来,指纹解锁,点开微信。

朋友圈的小红点永远在那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信号灯。

念初发了新的动态。凌晨三点十一分。

一张照片。

不是月亮,不是海,不是手链,不是音乐盒。

是一张画。

画纸上,铅笔线条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脸——微微低头的角度,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睫毛很长。

是江屿。

那是江屿。

念初画的是她。

配文只有两个字:“想你。”

江屿盯着那张画,盯了很久。

她放大照片,看到铅笔的笔触,细密的,轻柔的,像念初的手指在纸上抚摸。

她画得很好,比高中时好了很多。

线条更流畅了,光影更准了,连睫毛的弧度都画得一模一样。

她画了很多遍——江屿能从线条的迭加重数看出来。

有些地方擦过又重画,有些地方反复描了好几次。

念初画这幅画的时候,一定花了很长时间,一定擦了画、画了擦,一定在深夜的台灯下,一个人坐了很久。

江屿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单纯的愧疚,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疼、自责和无力感的复杂滋味。

念初在画她,在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留住她,而她在这里,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

念初画的那个江屿,已经不在了。

那个有棱角的下颌,那个硬朗的眉骨,那个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的少年,已经被手术刀和药物抹去了。

念初画的是回忆,而她本人,正在变成回忆的反面。

她把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那个相册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念初的朋友圈截图,同学群的聊天记录,赵磊发过的那些深夜消息,还有他们初中毕业的合影。

她每天都会翻一遍,像一个病人在反复查看自己的病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别人的人生日记,那些照片里的笑脸,那些文字里的深情,都像属于一个她不再认识的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是她。那个被所有人怀念的人,是她。那个正在被一笔一画描摹的人,是她。

她又往下翻。

念初昨天也发了一张画。

是江屿的背影,穿着校服,走在学校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影子拉得很长。

配文是:“高一的时候画的。那时候你坐在我后面,我每天上课都在画你。你都不知道。”

江屿记得那件校服。

市一中的校服是深蓝色的,领口有一道白边。

她有好几件,换着穿,念初说她穿校服最好看。

现在念初把那件校服画了出来,把她画了出来。

她不知道念初还留着那些画。

她以为念初早就扔了。

看着那幅画,江屿突然想起高一的一节课。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她盯着念初的后脑勺发呆,念初突然回头,飞快地塞给她一张纸条,又转回去。

纸条上画着她的侧脸,旁边写着“认真听课”。

她笑了,在纸条下面写了“你在画我”,又塞回去。

念初看完之后耳朵红了。

那些纸条她一直留着,夹在课本里,后来课本卖了,纸条不知道去哪了。

念初还留着。

念初什么都留着。

前天。

念初发了一张江屿的正面像。

是初三那年他们在公园表白时的场景——江屿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长椅上,手紧张地攥着裤腿,眼睛看着地面。

念初配文:“那天你说‘我喜欢你’,我等了两年。现在我等了更久了。”江屿看着那行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阳光很好,湖面上有鸭子,远处有人在放风筝。

她的手心全是汗,念初的手心也是湿的。

她们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看太阳落下去。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现在念初把那个时刻画了出来,挂在了朋友圈里,让所有人看。

江屿闭上眼睛,那个下午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念初穿的是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

她紧张得说不出话,念初先开了口。

她说了“我喜欢你”,念初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那句话她记了四年。

现在她还能在心里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江屿退出了念初的朋友圈,打开了初中同学群。

群聊又攒了上百条未读。她往上翻,越过那些插科打诨的表情包,在某一个节点停住了。赵磊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时间是三天前的深夜。

“江屿,兄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也许看不到吧。但我还是想说。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那天如果我不跟你说‘你去吧’,你是不是就不会出门?如果我拦你一下,你是不是现在还活着?我想了很多遍,想得头疼,想得睡不着。你他妈倒是走得干脆,留我们这些人在这里难受。念初每天发那些画,我们都看到了。她画你,画得那么好,我每次看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的,我嘴笨。但我想告诉你,我会照顾好念初的。不是那种照顾,就是……她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到。你放心吧。兄弟,一路走好。”

江屿盯着那段文字,盯了很久。

赵磊。

她的同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男生。

初中三年,他们坐在一起,上课传纸条,下课打篮球,中午抢对方的鸡腿。

赵磊说她“重色轻友”,说她“见色忘义”,说她“有了林念初就不要兄弟了”。

她当时笑着骂他滚。

现在赵磊在深夜给她发消息,说“你他妈倒是走得干脆”。

江屿觉得鼻子酸了。

赵磊在自责。

他觉得江屿出事那天,如果他拦一下,也许就不会发生。

但江屿知道,那天她出门的时候,赵磊根本不在。

他的“如果”是假的。

但他的自责是真的。

她很想告诉赵磊,不是他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但她不能。

她现在是“死人”。

死人不能发消息。

她把那段文字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继续往上翻。

赵磊还发过别的内容。

有一条是转发的链接,标题是“如何走出失去亲人的悲伤”。

下面没有配文。

江屿看着那个链接,想起赵磊的妈妈在他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是班上唯一一个真正懂得“失去”是什么滋味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深夜发那种链接。

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念初看的。

但他没有艾特念初,没有留言,只是转发。

他怕念初觉得被冒犯,又怕念初不知道有人在乎她。

江屿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她只想着念初,只关注念初的朋友圈,只担心念初走不出来。

但赵磊也在难过。

赵磊也在深夜失眠。

赵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她的“死亡”。

她从来没有想过赵磊的感受。

那个抢她可乐喝的兄弟,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兄弟,那个嘴上说着“重色轻友”却从不真的生气的兄弟。

他也需要有人在乎。

但她在乎不了。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再往前,赵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初中时打篮球的场景。

江屿穿着红色的球衣,运球过半场,赵磊在旁边伸手要球。

画质很糊,像是从某个旧手机里翻出来的。

赵磊配文:“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时候我们真年轻。”下面有人回复“江屿好瘦”,有人说“赵磊你的发型好丑”。

没有人提江屿已经死了。

大家默契地绕过了那个话题,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屿盯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很烈,球场上的橡胶地坪烫脚。

她运球过人,赵磊在三分线外喊“传给我”。

她没有传,自己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赵磊骂她“独逼”,她笑着说“进了就行”。

那场比赛他们赢了。

赢了之后去小卖部买冰可乐,赵磊一口气喝了半瓶,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她说“你能不能斯文点”,赵磊说“斯文什么,我们是兄弟”。

兄弟。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很重。

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

她退出群聊,打开了和赵磊的私聊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赵磊发的,时间是葬礼那天:“江屿,你他妈为什么不等我?”她当然没有回复。

她永远不会回复了。

但她没有删掉对话框。

她留着它,就像留着一切过去的证据。

有时候她会翻到最上面,看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那些废话,那些表情包,那些“在吗”,“吃饭了吗”,“出来打球”。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消息很普通,普通到不值得记住。

现在每一句都像遗言。

她又打开了念初的朋友圈。

念初今天发了不止一条。

除了凌晨的画,下午还发了一张。

是江屿的速写——她骑摩托车的侧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戴着黑色的头盔,眼睛看着前方。

配文是:“你骑车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江屿想起那辆摩托车。

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二手的,红色的,排气管的声音很大。

念初说她骑车的样子很帅,她说“那你坐好”,念初就抱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

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哗哗响。

念初在她耳边喊“慢一点”,她笑着说“放心,摔不了”。

现在那辆摩托车已经报废了,在车祸中碎成了废铁。

但念初把它画了出来。

江屿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念初画的那个骑摩托车的少年,是男生,是她的过去。

而她现在,正在变成一个女人。

她不知道念初如果看到现在的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讶?

会困惑?

会恐惧?

会心疼?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那个骑摩托车的江屿,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十字路口,死在那辆货车的车轮下。

现在活着的是江晚晴。

一个不会骑摩托车、不会打篮球、不会用低沉声音说“我喜欢你”的陌生女人。

她继续往前翻。

念初几乎每天都会发一张画。

有的画是新的,有的画是旧的。

她画江屿吃面的样子,画江屿看书的样子,画江屿在海边发呆的样子。

她画他们一起看星星,画他们一起坐摩天轮,画他们一起在雨中撑伞。

每一张画都像一封信,寄往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地方。

江屿看着那些画,有时会笑,有时会哭。

笑是因为那些回忆太美了,哭是因为那些回忆回不去了。

她想起念初画画的时候总是咬笔头,想起念初画她的侧脸时会把她的鼻子画歪,想起念初画完之后会举起来给她看,问她“像不像”。

她总是说“不像,我哪有那么帅”,念初就瞪她一眼,说“你比画里帅”。

现在念初的画技进步了,画里的她更帅了。

但她看不到了。

她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隔着像素,隔着生死。

江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念初的画,赵磊的文字,那些深夜发出的、没有人回复的、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一样的声音。

她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车祸,她现在应该在大学里,和念初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海边。

她会骑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载着念初,风吹起她们的头发。

她们会吵架,会和好,会吵架,会和好。

然后大学毕业,然后结婚,然后生两个孩子,一个叫江江,一个叫念念。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知道那是幻想,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想。但她控制不住。她越是想停,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护士推门进来。姓刘,三十多岁,圆脸,说话声音不大。“江晚晴,该做康复评估了。”

江晚晴。

那是她的新名字。

母亲起的,说“晚晴”是“风雨之后的晴天”。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也没有力气拒绝。

她有时候觉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就像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容器。

容器是什么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里面装的东西。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名字很重要。

江屿这两个字,代表着她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爱情,她的念初。

江晚晴什么都不是。

江晚晴是一张白纸,还没有被写下任何东西。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

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比上周好多了——上周她的脚是肿的,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

现在消肿了,脚趾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

她站起来,跟着刘护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地板很亮。

她走得慢,但不需要人扶了。

康复评估在二楼的训练室进行。

张康复师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四十多岁,说话很大声,像在喊口令。

他让江屿做了一系列动作——走路、抬腿、弯腰、转身。

每一个动作都录了像,然后在屏幕上回放。

“步幅还是太大。”张康复师指着屏幕,“女人的步幅比男人小,你要再收一点。还有肩膀,太紧了。放松,下沉。”

江屿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

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刚刚过耳,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学走路的企鹅。

她觉得很可笑,但没有笑。

她心里在想,以前的自己走路是什么样子?

大步流星,肩膀晃来晃去,像一阵风。

赵磊说她走路像土匪。

念初说她走路很男生。

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现在她要把那个土匪一样的走路方式改掉,换成一种轻柔的、优雅的、女性化的步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只知道必须做到。

“再来一次。”

她重新走了一次。这次步幅小了一些,肩膀也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很别扭。

“好一些了。继续练。”

做完评估,张康复师带她做康复训练。

先是拉伸,活动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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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关节躺太久了,僵硬得像生了锈,一动就疼。

她咬着牙,一个一个动作做。

然后是跑步机,速度很慢。

她跑了十五分钟,满头大汗,腿在发抖,但没有停。

她一边跑一边想,念初在做什么?

念初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念初有没有又熬夜画画?

她想得越多,跑得越快。

好像跑快一点,就能跑到念初身边去。

训练结束后,她回到病房,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面,开始仔细地观察自己。

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

训练完之后,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刘护士说这是心理治疗的一部分——她需要接受自己的新身体。

刚开始她很不情愿,看几秒钟就想把镜子扣过去。

现在她能看很久了。

不是因为她接受了,而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样子。

今天,她又有了新的变化。

脸部的浮肿消退了一些,轮廓更清晰了。

额头饱满,颧骨平了,下颌线柔得像画出来的。

下巴尖尖的,嘴唇比以前薄了一些,鼻子也比以前挺了。

整张脸看起来很精致。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很滑,很嫩,像婴儿的。

以前她的皮肤很粗糙,毛孔大,还长痘。

现在那些痘印都不见了,毛孔也小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努力想从中找到“江屿”的影子。

眉形变了,眼睛变大了,鼻梁变细了。

她想找那个硬朗的、有棱角的少年。

找不到。

镜子里只有一个漂亮的、柔弱的、陌生的女孩。

她把病号服脱掉,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

乳房又大了一点。

激素治疗加上最近开始的按摩,让她的胸部发育得比预期更快。

现在大概有A杯了,虽然不大,但已经能看出明显的隆起。

乳晕变大了,颜色很浅,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乳头凸起来,硬硬的,碰一下就有感觉。

她想起以前自己的胸是平的,跑步的时候胸口不会晃。

现在不一样了,跑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两团肉在上下晃动,有点疼,也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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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感觉。

她只觉得陌生。

她的腰更细了。

她侧过身,看自己的侧面。

腰线凹进去了,形成一个弧度。

臀部翘起来了,从腰到臀的曲线很明显。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曲线。

以前她的身体是直的,从上到下一条线。

现在变成了S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觉得那里比以前软了很多,像没有骨头一样。

她转过身,看自己的后背。

肩膀窄了,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翅膀。

脊柱的沟变深了,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能摸到那些凹凸的线条。

她想起以前赵磊拍她的后背,说“你的背好宽”。

现在她的背窄了,窄到衣服都挂不住。

她蹲下来,看自己的腿。

大腿变细了,内侧的肌肉不见了,两腿之间有了缝隙。

小腿也细了,线条变得柔和。

脚也变了,以前脚很宽,脚趾粗,现在变窄了,脚趾也变细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突然想起念初说过,她的脚好看,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

她当时笑了,说“这是脚,不是手”。

念初说“都好看”。

现在这双脚变了,变得小巧,变得女性化。

念初还会觉得好看吗?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很美。

比她见过的任何女生都美。

但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被激素和训练慢慢塑造出来的陌生人。

江屿去了哪里?

江屿变成了什么?

江屿是死了,还是变成了这个镜子里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把衣服穿回去,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去看了江屿。带了他最爱喝的可乐。”配图是一瓶可乐,放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旁边什么都没有,但江屿知道那是她墓碑的位置。

赵磊没有拍墓碑,只拍了可乐。

他大概觉得拍墓碑不吉利,或者不想让别人看到念初的名字也在上面——念初坚持要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说“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江屿盯着那瓶可乐,想起赵磊以前总是抢她的可乐喝。

每次她买一瓶,赵磊就说“给我喝一口”,然后一口气喝掉半瓶。

她骂他“不要脸”,他笑着说“兄弟之间分什么彼此”。

现在他带了一整瓶可乐放在她的墓碑前。

她喝不到了。

但赵磊还是放了。

她突然想哭。

不是为念初哭,是为赵磊哭。

为那个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重感情的赵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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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出去,又打开了念初的朋友圈。

念初今天下午三点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围巾,黑色的,织了一半。

毛线缠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的。

配文是:“拆了第四次了。摩天轮,你是不是在笑我?”

江屿看着那行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念初说过的那些话——“我要给你织一条围巾,黑色的,你穿黑色好看。”,“我不会织,但我想学。”,“那我把所有花纹都织上去。”现在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念初还在坚持。

就像她还在坚持发朋友圈,坚持去他们去过的地方,坚持在凌晨醒来。

她把自己困在了那些东西里,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她继续往前翻。

念初的画,每一张她都仔细看。

有一张画的是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念初配文:“你的手。牵过我很多次。”江屿抬起自己的手,看着它。

现在这双手变了,变细了,变白了,指甲也修成了椭圆的。

念初如果看到这双手,一定认不出来。

她突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它太陌生了,陌生到像长在别人身上。

她又翻到一张。

画的是他们的影子,两个人牵着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念初配文:“那天我们在海边,你指着影子说‘看,我们永远在一起’。”江屿记得那天。

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念初的裙子也被吹起来。

她指着地上的影子说“看,我们永远在一起”,念初笑了,说“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去海边。

她当时觉得“永远”是真的。

现在她知道,“永远”是假的。

江屿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下午,父亲来了。

父亲很少来。他工作忙,而且他不忍心看她。每次来,他都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今天他进来了。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江屿,”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江屿看着他。

“你之前和念初考上同一所大学,我联系了那所大学的领导。”父亲说,“我托了很多关系,找了很多人。我跟他们说了你的情况——不是全部,只说你是江屿的表妹,因为家庭原因需要转学。他们同意了。”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念初的大学。以江晚晴的身份。”父亲的声音很沉,“但是有一个条件——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直接入学。你需要用一年的时间,自学大一的全部课程。一年后,学校会安排你参加考试。如果你通过了,你就可以直接读大二。”

“直接读大二?”

“对。跳过一年。”父亲看着她,“这一年里,你就在这里好好康复,好好学习。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教材会有人送来,考试也会单独安排。他们答应保密,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

江屿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他老了。这几个月,他老了十岁。

“爸,”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了我,求了多少人?”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江屿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她手术后第一次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而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捂着嘴,不让声音传出去。

父亲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很大,很暖。

“别哭。”父亲说,“哭了对伤口不好。”

她点了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那天晚上,江屿躺在床上,想着父亲说的话。一年。自学大一的全部课程。通过考试。直接读大二。去念初的学校。以江晚晴的身份。

她拿起手机,打开念初的朋友圈。

念初今天又发了画。

是江屿的侧脸,眼睛看着远方,嘴角微微翘着。

配文是:“你笑起来的样子,我最喜欢。”

江屿盯着那行字,在心里说:念初,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去找你。

第二天,父亲带来了大学一年级的教材。

数学、英语、专业课,厚厚的一摞,放在床头柜上。

江屿翻开第一本,是高数。

她以前数学很好,但很久没看了,那些公式和符号变得陌生。

她盯着第一页的极限定义,看了很久,脑子转不动。

“慢慢来。”母亲说,“不着急。”

她点了点头。她必须急。她只有一年。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变成了双重的。

上午做康复训练,下午学大学课程,晚上练发声和仪态。

她像一个被拆解又重组的人,同时修复身体和大脑。

康复训练还是那些——跑步、瑜伽、力量训练。

张康复师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增加强度了。

她咬着牙,每天多跑五分钟,多练十个动作。

身体在变,变得柔软,变得有力量,变得陌生。

下午,她坐在病床上,翻开教材。

高数第一章,函数与极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就上网查,查不到就问母亲——母亲以前是数学老师。

母亲坐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

讲着讲着,母亲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江屿问。

“没什么。”母亲擦了擦眼睛,“你以前数学很好的。你小时候,我教你奥数,你一听就懂。”

江屿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她想起以前,念初数学不好,她给念初补课。

放学后的教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念初坐在她旁边,低头做题,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帮念初把头发别到耳后,念初的耳朵红了。

那些日子,还能回去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回去。

晚上,王治疗师来病房,带她做发声练习。

她从最简单的元音开始——“啊、哦、呃、一、乌、ü”。

每一个音都要用头腔共鸣发出来,声音要清脆、明亮,不能有喉音。

她对着王治疗师的口型,一遍一遍地模仿。

“你听这个。”王治疗师用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她自己的声音。

江屿听到那个声音,愣了一下。

那声音比她以前高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秋天的风。

“这是你现在的水平。频率一百八十赫兹。女性的一般在两百以上。我们还要继续努力。”

一百八十。

离两百还有二十。

江屿每天练习两个小时,对着手机录音,录完听,听了再练。

她练到嗓子发干,练到声带疼,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念初不会接受一个声音粗哑的闺蜜。

念初会被温柔的声音吸引。

她要变成那样的人。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念初。

有一天,王治疗师教她念一句话。那句话是:“你好,我是江晚晴,是江屿哥哥的表妹。”

江屿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念出来。”王治疗师说。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好,我是江晚晴,是江屿哥哥的表妹。”

“再来。”

“你好,我是江晚晴,是江屿哥哥的表妹。”

“再来。声音再高一点,再柔一点。”

“你好,我是江晚晴,是江屿哥哥的表妹。”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她念到这句话不再像一句话,而像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她念到“江屿”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不再有那种尖锐的疼。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多,麻木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念初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会信吗?

会怀疑吗?

会把她推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让念初相信。

晚上,她回到病房,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赵磊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电影票根,时间是两年前。

配文是:“翻到这张票根,想起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电影。江屿坐中间,我和念初坐两边。电影讲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江屿一直在笑。”江屿看着那张票根,想起那个下午。

他们三个人去看电影,她坐中间,赵磊和念初坐两边。

赵磊买了一桶爆米花,三个人抢着吃。

念初说“你们别抢了”,赵磊说“抢着吃才香”。

她笑着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念初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些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她打开和赵磊的对话框,又关掉。

打开,关掉。

反复几次,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她有很多话想对赵磊说。

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谢谢你”,想说“帮我照顾念初”。

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烂在肚子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身体在变,声音在变,知识也在一点点地填进脑子里。

一个月后,她参加了第一次模拟考试。数学、英语、专业课,三张卷子。母亲监考,父亲批改。成绩出来的时候,母亲的眼睛亮了。

“及格了。三门都及格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江屿,你做到了。”

江屿看着卷子上的分数,六十二、六十八、七十一。

不高,但及格了。

她想起念初,念初第一次考及格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

她笑了。

这是她手术后第一次笑。

不是对着镜子练习的笑,是真的笑。

“还要努力。”她说,“我要考到九十分以上。”

接下来的日子,她学得更拼了。

每天六点起床,先复习前一天的内容。

上午训练,下午学习,晚上练发声和仪态。

周末也不休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只有在看念初朋友圈的时候才拿出来。

念初的画越来越多了,每张都画得很好。

她看着那些画,觉得念初就在身边。

三个月后,第二次模拟考试。

数学八十五,英语八十八,专业课九十二。

母亲哭了,父亲也哭了。

江屿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些分数,在心里说:念初,我快来了。

六个月后,第三次模拟考试。

数学九十二,英语九十一,专业课九十五。

学校那边传来消息:父亲说学校领导被他的诚意打动了,同意她继续按计划自学,一年后参加最终考试即可。

江屿知道,父亲一定又求了很多人。

她不在乎过程。她只在乎结果。

这一年里,她每天都会看念初的朋友圈。

念初的画越来越好了,线条更流畅,光影更准,情感更浓。

她画江屿吃面的样子,画江屿看书的样子,画江屿在海边发呆的样子。

她画他们一起看星星,画他们一起坐摩天轮,画他们一起在雨中撑伞。

每一张画都像一封信,寄往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地方。

江屿看着那些画,有时会笑,有时会哭。

笑是因为那些回忆太美了,哭是因为那些回忆回不去了。

她想起念初画画的时候总是咬笔头,想起念初画她的侧脸时会把她的鼻子画歪,想起念初画完之后会举起来给她看,问她“像不像”。

她总是说“不像,我哪有那么帅”,念初就瞪她一眼,说“你比画里帅”。

现在念初的画技进步了,画里的她更帅了。

但她看不到了。

她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隔着像素,隔着生死。

赵磊也经常发朋友圈。

他发打球的照片,发和朋友的合照,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慨。

江屿看着那些,觉得赵磊好像也在变。

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男生了,多了一些沉默,多了一些深沉。

她想起赵磊说的“我会照顾好念初的”,心里一阵酸涩。

她不能回复,不能点赞,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世界里。她只能看着,然后在心里说:谢谢。

一年了。

从葬礼到现在,整整一年了。

她站在康复医院走廊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长发已经过肩,染成了深棕色,微微卷着。

脸很小,额头饱满,颧骨平了,下颌线柔得像画出来的。

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鼻子挺挺的。

整张脸看起来很精致,像一个瓷娃娃。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病号服,但能看出身体的曲线——腰很细,臀部翘起来,胸部不大但形状很好。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不要太大,不要太小。她练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弧度。

“你好,我是江晚晴,是江屿哥哥的表妹。”她用练习了一年的温柔女声说。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清脆的,柔和的,像风吹过风铃。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说同样的话。

那个人不是江屿。那个人是江晚晴。

她拿起手机,打开念初的朋友圈。

念初昨天发了新画。

画的是江屿的背影,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配文是:“你说你要做旁边那颗星,离我最近。我找到了那颗星,每天晚上都看。”

江屿盯着那颗画出来的星星,看了很久。

那颗星在天上。她在地上。但她要回去了。

她关掉手机,走回病房。母亲正在收拾东西。

“妈,”她说,“学校那边……最终考试什么时候?”

“下个月。”母亲抬起头,“你准备好了吗?”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准备好了。”

“你确定她能认不出你?”

江屿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有一张全新的脸,全新的身体,全新的声音。那个人不是江屿。那个人是江晚晴。

“认不出的。”她说,“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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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了她。

那天晚上,江屿躺在床上,最后一次看念初的朋友圈。

她把念初发的每一张画都看了一遍,从一年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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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初画了她很多张,每一张她都记得。

她看着那些画,觉得念初就在身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念初,下个月见。

没有人听到。但她在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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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再过一个月,她将走进那个世界。用另一张脸,用另一种声音,用另一个名字。

但她知道,她的心没变。永远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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