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旧债难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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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张艺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步行街发呆。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说说笑笑的,看着很悠闲。

他在想胡盼盼长什么样。

说实话,他真的不记得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矮,戴眼镜,永远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时候班里的女生已经开始发育了,有的长高了,有的变漂亮了,但她好像一直停留在小学五年级的样子,小小的,缩在角落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苔藓,不声不响。

他跟她说过话吗?应该是说过的。但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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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张艺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孕妇裙,料子很薄,皱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起满了球,袖口脱了线,几根线头垂在外面。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有些发黄,鞋带换了新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一深一浅。

肚子很大了,圆滚滚的,把孕妇裙撑得紧绷绷的,像塞了一个西瓜。

但她身上其他地方都很瘦——胳膊细得像麻秆,锁骨高高地凸出来,手腕上的骨节清晰可见。

脸也瘦,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尖的。

但五官还是好看的。

眼睛很大,双眼皮,睫毛很长,虽然眼底有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汪清泉。

鼻子高挺,鼻梁笔直,是那种很立体的骨相。

嘴唇有些干,起了皮,但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厚,嘴角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一点弧度。

头发枯黄,分叉严重,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戴眼镜,也许是换了隐形,也许是做了手术,张艺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见张艺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张艺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胡盼盼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桌沿,小心翼翼地弯下膝盖,像是怕压到肚子。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带着一点沙哑,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

“刚到。”张艺坐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想吃什么?”

胡盼盼看了一眼菜单,又合上了,放在一边。

“随便吃点就行,”她说,“不饿。”

张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菜单翻了翻,对服务员招了招手。

“一份西冷牛排,七分熟,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水果沙拉。”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又看了胡盼盼一眼,“再要一杯热牛奶。”

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胡盼盼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没有说话,张艺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只有咖啡机的声音和隔壁桌几个女生聊天的笑声。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

“你先说。”张艺说。

胡盼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张艺看见了。

“你变了很多。”她说,“以前你没这么高。”

“以前我也不矮。”

“以前你坐在倒数第二排,我坐在第一排,我回头看你,觉得你好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现在你还是好远。”

张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服务员端来了热牛奶,放在胡盼盼面前。她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在她上唇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渍,她伸出舌尖舔掉了。

“你一点没变。”张艺说。

胡盼盼笑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些,嘴角的两个小酒窝露了出来。

“骗人,”她说,“我胖了三十斤。”

“那是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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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也是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最近老踢我,尤其是晚上,不让我睡觉。”

“喜欢男孩女孩?”

“我都喜欢。”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B超说是男孩。”

张艺没有问她男朋友的事。不是不想问,是不用问了。有些事情,问了就是揭伤疤,他不想做那个揭伤疤的人。

牛排端上来了。

胡盼盼看着盘子里的牛排,愣了一下。她拿起刀叉,动作有些生疏,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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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数米粒。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到牛肉在嘴里化成了渣,才咽下去。

张艺注意到她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烫过,皮肤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粉白色的,有些发亮。

“好吃吗?”张艺问。

胡盼盼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她又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

“张艺,”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有孩子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人。”

胡盼盼点了点头,又切了一小块牛排,但没有放进嘴里,举在叉子上,看着它。

“真是世事无常。”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以前我觉得,你一定会是最早结婚、最早生孩子的那个人。你那么受欢迎,那么多女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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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谁知道现在……”她没有说完,但张艺懂她的意思。

现在,他三十八岁,离了婚,没有孩子。而她,挺着大肚子,没有工作,没有家,连四百块钱一个月的房租都掏不出来。

世事无常。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

吃完饭,张艺结了账,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

“走吧,”张艺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她走到步行街尽头的停车场,拉开了那辆黑色S450的副驾驶门。

胡盼盼看着那辆车,愣了两秒,然后扶着车门慢慢坐了进去。

她的动作很小心,先把屁股坐进去,再把腿收进来,最后用手撑着座椅,把身体往里挪了挪。

张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胡盼盼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做什么,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疑问的人。

张艺把车开到了县城最大的商场。

“下车吧。”他说。

胡盼盼看着商场门口那个巨大的LOGO,又看了看张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解开安全带,慢慢地下了车。

张艺带她去了二楼的孕婴专区。

第一家店是卖孕妇装的。

店面不大,但衣服挂得很整齐,颜色也鲜亮,粉的、蓝的、白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导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见胡盼盼的肚子,笑着迎上来。

“先生,看孕妇装?这边都是新款,面料舒服,款式也好看。”

胡盼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眼那些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进去看看。”张艺说。

胡盼盼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在一件淡粉色的孕妇裙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又在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指尖在面料上蹭了蹭,然后缩回了手。

“这件喜欢吗?”张艺拿着那件淡粉色的裙子走过来。

“太艳了,”胡盼盼说,“我皮肤黑,穿着不好看。”

张艺看了她一眼,把裙子递给导购:“包起来。”

然后又拿了一件浅蓝色的、一件白色的、两件棉质T恤、两条孕妇裤、一件开衫毛衣。他拿一件,导购接一件,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够了够了,”胡盼盼急了,“太多了——”

“内衣呢?”张艺没理她,转头问导购,“孕妇内衣在哪儿?”

导购笑着指了指里面:“最里面那排,有哺乳内衣和孕妇内裤,纯棉的,穿着舒服。”

张艺走进去,挑了三件哺乳内衣、五条孕妇内裤,又拿了两套家居服,全部递给导购。

“一起结账。”

胡盼盼站在旁边,看着导购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说话。

结完账,张艺拎着几个大袋子,带着胡盼盼出了店门。

“走吧,下一家。”

“还要买?”

“你脚上这双鞋该换了。”

他又带她去了鞋店,买了一双平底的运动鞋、一双软底的拖鞋。

然后又去了超市,买了洗发水、沐浴露、毛巾、牙刷、牙膏、纸巾、洗衣液——一整套生活用品,把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胡盼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一样一样东西往购物车里放,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连忙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张艺没有说什么,推着购物车去结了账。

---

从商场出来,张艺没有把车往胡盼盼住的方向开。

“张艺,”胡盼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这不是去老街的路。”

“我知道。”

“那我们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个新建的小区。

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绿化做得不错,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甜香扑鼻。

张艺把车停在三号楼的楼下,熄了火,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胡盼盼。

“三单元402。”他说。

胡盼盼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这是什么?”

“你的新家。”

胡盼盼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张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

“你……你什么意思?”

“昨天我就让魏晨帮你找的。”张艺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两室一厅,六十八平,在四楼,有电梯。离魏晨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旁边就是一个卫生院,你后面要产检、生孩子,都方便。”

“房租我付了一年的,你不用操心。”

胡盼盼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钥匙上,又顺着钥匙的纹路往下淌。

“张艺……”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好歹是同学一场。”张艺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轻飘飘的。

但胡盼盼听了,哭得更凶了。

她弯下腰,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张艺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就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胡盼盼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我失态了。”

“没事。”

“你……你能陪我去拿行李吗?”她的声音还有些抖,“我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

“行。”

---

车子掉头,往老街的方向开。

老街在县城的东边,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路很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和碎石。

两侧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铁皮顶,有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有的阳台上堆满了杂物。

张艺把车停在一栋四层红砖楼下面。

这栋楼看着至少三十年了,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墙根长满了青苔,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胡盼盼下了车,扶着腰,慢慢往楼道里走。张艺拎着商场买的那些袋子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有二楼拐角处有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办证、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拼贴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三楼,最里面那间。

胡盼盼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门框歪了,关不严实,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来平,用一块布帘隔成了两半——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

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只搪瓷杯。

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二的木床,床单是那种老式的格子布,洗得发白,枕头瘪瘪的,像一张饼。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布帘吹得轻轻晃动。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耷拉在花盆外面。

墙角立着两个行李箱。一个粉色的,一个黑色的,都是那种最便宜的硬壳箱,表面划痕累累,贴着一张褪色的行李牌。

胡盼盼走进房间,弯腰把那个粉色的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都不叠,直接塞进箱子里。

张艺把商场买的袋子放在桌上,走过去,蹲下来,帮她叠衣服。

“不用不用,”胡盼盼连忙说,“我自己来——”

“你蹲不下。”张艺没抬头,把一件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里。

胡盼盼没有再说什么,站在旁边,看着他帮她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确实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两双鞋,一摞书,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着各种证件的文件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张艺在叠一件羽绒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个笔记本。不是那种新买的硬皮本,是那种老式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软面抄,边角都磨圆了,纸张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

张艺捡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愿胡盼盼同学,有个光明的未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的男神,张艺留。”

张艺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这是他写的。他认得自己的字——不好看,但很有特点,撇捺总是拖得很长,像是在写字的时候心不在焉。

他想起来了。

初中的最后一天,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大家都拿着同学录互相传着写。

他写得很快,每一页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祝你前程似锦”“愿你心想事成”“考上好高中”——千篇一律,敷衍了事。

但胡盼盼那页,他多写了几句。

为什么?

他不记得了。

也许是因为她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那本同学录,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张艺,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

他接过同学录,趴在桌上,写了那行字。

“愿胡盼盼同学,有个光明的未来。你的男神,张艺留。”

那时候他觉得“男神”这个词很酷。现在看,尴尬得要命。

但胡盼盼留着。

留了二十多年。

纸张泛黄了,边角磨圆了,墨水褪色了,但这页纸还在,夹在这个破旧的笔记本里,跟着她从老家到北京,从北京又回老家,从一个出租屋到另一个出租屋,颠沛流离,从未丢弃。

张艺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行李箱。

“你还留着。”他说。

胡盼盼站在旁边,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我忘了扔了。”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艺没有戳穿她。

他把羽绒服叠好放进箱子,拉上拉链,站起来。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走吧。”

他一手拎一个行李箱,走出房间。

胡盼盼跟在后面,锁上门,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她没有回头,但张艺注意到,她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跟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房间告别。

---

车子开到新小区楼下的时候,胡盼盼已经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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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护着里面的孩子。

张艺没有叫醒她。他把车熄了火,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睡觉。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初中的时候,他不写作业。

不是不写,是写了交不上来,他写的字太丑了,丑到老师每天骂他,后来他让她学着用左手帮他做作业,老师看不出来是谁写的了。

她帮他写过作业。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除了体育,所有科目的作业她都帮他写过。

后来呢?

后来他吻了她。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放学后的教室里,也许是学校后面的小树林,也许是某个夏天的傍晚,晚霞把天边烧成了红色,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

他低下头,吻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很凉,像一片薄荷叶。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睫毛颤得像蝴蝶的翅膀。

吻完了,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后来她真的把张艺两个字,纹在了胳膊上。

“张艺。”

纹身师技术不好,线条有些晕开了,蓝色的墨水在皮肤下扩散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印记。

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十四岁,初三,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县城最便宜的那家纹身店,把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疼吗?

应该很疼。

但她说“不疼”。

后来她后悔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那个名字太扎眼了。夏天穿短袖,露出来,别人问“张艺是谁”,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我一个同学。”

“同学你纹在胳膊上?”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再后来,她去洗掉了。

激光,一次两次三次,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没哭。

洗了四次,颜色淡了,但痕迹还在。

那一圈粉白色的疤痕,像一朵褪色的花,永远开在她的手腕上。

张艺看着那圈疤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胡盼盼。”他轻声叫了一句。

她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胡盼盼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见张艺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睡觉的时候流了一点口水。

“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糯糯的。

“到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慢慢下了车。张艺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行李箱,推着往楼道里走。胡盼盼跟在后面,按了电梯。

四楼,402。

张艺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比胡盼盼想象的还要好。

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墙面是白色的乳胶漆,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沙发是新的,浅蓝色的布艺沙发,上面还带着包装的塑料膜。

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灶台、油烟机、水槽、橱柜,都是新的。

卫生间里装了热水器和浴霸,马桶上还贴着一张“已消毒”的纸条。

卧室有两间,一大一小,大卧室朝南,小卧室朝北,都配了床和衣柜,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胡盼盼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张艺,”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这房子……太贵了……”

“不贵。”你现在安心养胎张艺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我会还你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着急。”

“我一定会还的。”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发誓。

张艺没有接话。

他把行李箱放好,从厨房里接了杯水,递给她。

胡盼盼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水珠挂在她的嘴唇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胡盼盼。”张艺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胳膊上那个纹身勒,”他问。

胡盼盼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把右手伸出来,手腕朝上。

那圈粉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皮肤皱皱的,没有弹性。

“洗了四次。”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第一次洗完之后,起了水泡,疼得我三天没睡着。第二次好一些,但还是肿了。第三次和第四次是连着做的,医生说间隔太短了,可能会留疤。”

她摸了摸那圈疤痕,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现在没有了。”她说,“什么都没有了。”

张艺看着她手腕上那圈疤痕,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不是很恨我?”

胡盼盼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她说,“恨过别人,恨过自己,但从来没有恨过你。”

“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在那圈疤痕上轻轻摩挲着。

“因为你给过我最好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虽然很短,但那是真的。”

张艺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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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盼盼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就是很单纯的、很干净的笑,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来的花。

“张艺,”她说,“你该走了。”

“为什么?”

“你再不走,”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我就要哭了。”

张艺看着她,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魏晨家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有什么事找他帮忙。”抽屉里我留了五千块钱

“好。”

“旁边的卫生院,产检可以去那里,不方便的话我陪你去。”

“好。”

张艺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胡盼盼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肚子很大,身体很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裙,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

她的头发枯黄,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亮亮的,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草。

“张艺,”她说,“谢谢你。”

张艺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消失,才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过肺。

哎......都他妈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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