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的日子(八)(1 / 1)
……
……
“有期徒刑两年。”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目光穿过旁听席,落在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上。
他在。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法警走过来,示意她该走了。她跟着法警缓缓地走进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
江城女子监狱在郊区,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她被押送的车载着,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她曾经和楚河一起走过的地方,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偏。
车窗外,高楼大厦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最后是灰扑扑的高墙和铁丝网。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收回目光,跟着狱警往里走。
……
她被分配到的监室不大,六个人住。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一个小小的柜子。窗户很高,能看到一小块天空,但摸不到。
同监室的女人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各种东西:好奇、打量、漠然、警惕。没人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床,把发的东西放下,坐在床边。
铁架床很硬,硌得慌。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小小的天空。
第一天晚上,她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楚河的呼吸声,没有快乐偶尔的哼哼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同监室人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
她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家里。旁边睡着楚河,隔壁睡着快乐。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先去看快乐,然后去做早饭,等楚河起床。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狱警来喊起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
爬起来,叠被子,洗漱,吃早饭。一切都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
她像一个刚被拧上发条的玩具,跟着人流走,该做什么做什么。
劳动改造是缝纫。
她以前学过一点,上手不难。
坐在缝纫机前,一踩就是一天。
布料从手里过,线从针眼里穿,单调,重复,但能让人不想别的。
有时候她会走神。
想着快乐现在在干嘛,陈阿姨有没有按时喂奶,他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妈妈。
想着楚河现在在干嘛,他的病有没有复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也在想她。
想着想着,针就扎到手指了。
疼。
她低头看,指尖冒出一点血珠,红的。她用嘴吸掉,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更多。
……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她睡不着,吃不下,瘦得脱了相。同监室的人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没人问。监狱里,没人管别人的闲事。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劳动的时候认真劳动,休息的时候看书。
监狱里有图书室,书不多,但够看。
她什么书都借,小说、散文、历史、哲学。
借来就看,看完就还,还了再借。
看书能让她暂时忘了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看到一段话,会想起楚河。
他以前也爱看书,家里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他看书的时候喜欢做标记,用铅笔在空白处写批注。
她以前翻过他的书,看到那些批注,会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现在,离他远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楚河,你在干嘛?
……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楚河的。她认得那个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拿着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拆。
同监室的人问:“谁的信?”
她说:“我丈夫。”
“怎么不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躺在黑暗中,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回。回了,他就会等。等了,他就会被自己耽误。
他应该重新开始,找一个好姑娘,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被她这个恶魔一般的怪物拖在泥潭里一辈子。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没拆。
……
第二天,信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晚上都会把信封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信封上的字。看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第七天,她拆了。
不是忍不住,是忽然想通了——看一看又怎样?看了不代表会回,不代表会耽误他。只是看看,看看他写了什么,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折得很整齐,打开来,满满一页。
————
清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病好多了,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我回了一趟家。你不在,屋子空荡荡的。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动,就放在原处。这样你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老样子。
快乐很好。
陈阿姨照顾得很用心,我去看过他几次。
他长胖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
我教他叫妈妈,他叫不出来,只会“叭叭叭叭”。
但我觉得,他是在叫妈妈。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他床边。他每次看到都会笑,伸手去抓。我跟他说,这是妈妈。他听不听得懂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记得你。
对了,阳台上的花开了。你种的那盆茉莉,开了一小朵,白色的,很香。我每天给它浇水,让它等你回来。
清宁,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等你。
多久都等。
楚河。
……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全身的关节在止不住的震颤,像是一头无家可归、呜咽的幼兽。
她用尽全身的所有力气把声音堵在嗓子里,不让别人听见…
她不能让他等。
她不能。
……
那之后,信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有时候长,有时候短。
有时候讲快乐的事,有时候讲自己的事,有时候什么都没讲,就是“今天天气很好,想你”这样简单的话。
她把每一封都收好,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锁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但她一封都没回。
有时候会写,写完了撕掉。写的时候想他想得心口疼,撕的时候又疼一遍。反反复复,信纸撕了一地。
同监室的人看着,欲言又止。
……
第三个月,她开始参加学习。
监狱里有扫盲班,有技能培训班,有文化课。
她报了服装设计的高级班,想把这门手艺再学精一点。
不是为了出去以后干什么,只是为了有事做。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以前在服装厂做设计师。她上课很认真,讲得也好。她有时候会多看苏清宁几眼,下课了偶尔会多聊几句。
“你底子不错,”周老师说,“以前学过?”
“嗯,自己做点小设计。”
“出去以后想做这行?”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周老师没再问。
但后来,周老师开始借书给她看。设计类的,工艺类的,还有几本讲创业的。她每次看完还回去,周老师就会再借新的。
“别浪费了天赋。”周老师说。
她点点头。
书是好看的。学东西的时候,脑子就不想别的了。
……
第七个月,郑监狱长又来找她。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和气。之前因为表现好,她被调到后勤部门帮忙,偶尔会见到他。
“苏清宁,”郑监狱长说,“有人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不见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他来了很多次了。每次你都说不见,他就在外面等。等一整天,等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这次也不见?”
“不见。”
郑监狱长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她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踩着踩着就停了。针在布料上扎着,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咬着嘴唇,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见,苏清宁,你不能再折磨他了…
……
信还在来。
第九个月的信里,他写了一句话:
“快乐会叫妈妈了。”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会叫妈妈了。
可妈妈在哪儿呢?
在监狱里。在缝纫机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她第一次想回信。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快乐还好吗?”
写完又撕了。
不,不能回。
……
第十二个月,她被减刑的消息传下来了。
表现良好,减刑一个月。再过十一个月,就能出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去以后,怎么办?
回到从前?回到她亲手把他逼疯的过去?
不,不能。
她可以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彻底消失。
让他以为她已经忘了,已经走了,已经不再爱了。
这样,他才能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疼,但必须忍着。
……
第十五个月,她收到了最厚的一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快乐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
第二张,快乐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
第三张,快乐扶着沙发站着,腿还软,站不太稳,但脸上的表情特别得意。
往后翻,一张一张,全是快乐。
从几个月大到一岁多,从躺着到坐着到站着,从光溜溜到穿着小衣服小袜子小鞋子。
最后一张,快乐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茉莉开得正好,白的,香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信封,放进柜子里。
和那些信一起。
……
第十八个月,郑监狱长又来了。
“你丈夫又来了。”
她没说话。
“这次也不见?”
她摇头。
郑监狱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苏清宁,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郑监狱长那无奈的眼神。
“他每个月都来。这个月来,下个月还来。你知道这有多久了?”
“一年半了。”郑监狱长说,“一年半,雷打不动。他天天拐着弯求人,你们……哎。”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见就不见吧。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是真的爱你,他不会放弃的。”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到的信。
她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见。
……
第二十一个月,她开始准备出狱的事。
减刑一个月,再加上几次嘉奖,实际服刑时间比原判短了不少。再过两个月,就能出去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每天做自己的事,劳动,学习,看书,收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要忘了他,忘了快乐,忘掉一切。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
第二十二个月的最后一天,郑监狱长来找她。
“明天就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想了想,说:“有一件事。”
“说。”
“我出去的事,能不能……别告诉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件事会让他很不好办,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一年多的照顾。”
郑监狱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苏清宁,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郑监狱长说的是什么。
但她已经决定了。
……
出狱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外面的树长高了,外面的路翻新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后来她去了派出所。
按照规定,刑满释放人员需要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到。她进去的时候,黄警官正在值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出来了?”
“嗯。”
“来报到?”
“嗯。”
“黄警官…别告诉他”
黄警官没再说什么,给她办了手续。
又是一个月,苏清宁又来报道,办完以后,她问:“黄警官,我有个请求。”
“说。”
“我…我想离开江城”
黄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可以帮您办好手续…只是,为什么?”
她没说话。
黄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天天在门口等你。”
她愣住了。
“每天早上来,等到晚上才走。一个月了,风雨无阻。有时候我出去买烟,看他坐在那儿,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人。问等谁,他不说。但我能不知道?”
她的眼眶热了。
黄警官问道“你想去哪?”
她报了一个地址。离这里远,离楚河更远。
黄警官看了看她,没说话,低头改了几个字。
“好了。”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黄警官。”
“走吧。”黄警官摆摆手,“别回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黄警官在后面说:“他就在门口。”
她知道。
她站在那儿,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些,人也瘦了些。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那应该是带给她的。
他以为她会从这里出来。他以为她会看到。他以为他们会在这里重逢。
她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冲出去,想从后面抱住他,想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不能出去。出去就前功尽弃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咬着,咬到嘴里有血腥味。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后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后门推开,阳光刺眼。她跑了起来。
跑出派出所,跑过巷子口,跑进人群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是跑向他,还是跑离他。
她不能回头。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背影,低着头,等着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坐起来,擦干眼泪,拿出手机。
查火车票。查汽车票。查任何一个能离开这个城市的交通工具。
明天就走。
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去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走之前,她给黄警官通了一条电话:
“谢谢您这一段时间的照顾。我要走了,辛苦您了。”
那边很快回了几个字:“嗯,我们所的手续我来帮你搞定…到了之后再去当地派出所报备一下…保重!”
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她留下。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快乐的脸浮现在眼前。
他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
他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快乐。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打车去了火车站。
在售票窗口,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
那个城市她没去过,也不认识任何人。只知道那里靠海,暖和,适合重新开始。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把她带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身后,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峦,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再见,楚河。”
“再见,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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