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终南(1 / 1)
凤栖宫,主峰迎客偏殿。
殿内紫烟袅袅,瑞脑销金。
鞠景端坐于主位之上,看似神色宁定,心中却暗暗思忖:“上清宫的萧帘容号称天下第一、天仙之姿,纵是在那秘境之中被困,天下间又有几人敢去触她的霉头?如今上清宫巴巴地派人寻上门来,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变故。”
他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叶荷琼身上。
这外门执事长老惯是个会见风使舵的,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鞠景开口道:“叶长老,既然人已到了山门,便请带路去见见罢。只是不知,此番上清宫具体来了哪几位高人?”
鞠景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做着十分筹谋。
他这少宫主的位子来得蹊跷,身上又半点修为也无,若是不懂这修仙界名门正派的规矩,只怕要在这三宫的交涉中露了怯。
他寻思:“师尊前脚刚走,这上清宫的使者后脚便至,莫不是那些老怪们故意借机试探、淬炼于我?”念及于此,他自不敢有丝毫马虎,定要先将对方的底细盘问个底儿掉。
叶荷琼躬身一礼,恭声答道:“回少宫主的话,此番上清宫并未大张旗鼓,只来了一人。此人乃是上清宫元婴期首席大弟子,金丹九转、已至半步三花聚婴之境的周柏洛。他师尊正是上清宫宫主郝宇,师母便是那名震天下的大长老萧帘容。”
她略一顿,抬眼察言观色,接着道:“这周柏洛虽说境界高出您许多,但上清宫至今未曾立他为少宫主。少宫主您乃我凤栖宫名正言顺的传人,论起两宗的对等身份地位,他倒还要低您一头。少宫主只需以‘道友’相称,便已是给足了上清宫面子。”
鞠景微微颔首,脑海中登时勾勒出一个名门大派首席弟子的模样:定是长须飘飘、宽袍大袖、行事四平八稳的端庄君子。
却不知,待得两人真正在客殿撞见,眼前的景象竟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但见那来客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张长方脸蛋,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
他头上不带道冠,一头黑发胡乱挽了个发髻,额前凌乱的散发随风微动。
身上穿的并非修真界主流的宽袍大袖,反是一袭剪裁极短的黑色劲装,袖口用妖兽皮索扎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狂傲不羁的锋锐之气。
周柏洛听得脚步声,霍然转过身来。
他原本目露精光、满脸期冀,待看清来人竟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炼气期毛头小子时,眼底那抹期冀倏然消散,面皮微微一抽,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但他毕竟是名门首徒,气度涵养极佳,瞬间便将那丝轻视压下,恢复冷峻。
鞠景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也不以为忤,只是从容上前,抱拳拱手,朗声道:“在下凤栖宫少宫主鞠景,见过周道友。家师今日恰有要务外出,这宫内的大小适宜,暂由在下代为接洽。让周道友久候,得罪了。”
他只道周柏洛是因未能亲见大乘期大能孔素娥而觉失望,是以语调不卑不亢,全无半分炼气期修士面对元婴大能的诚惶诚恐。
周柏洛见这凡人小子气度非凡,倒也暗暗称奇,当即回了一礼,语声却急促:“鞠少宫主有礼。在下不敢客套,敢问尊师明王殿下究竟去了何处仙乡?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请明王殿下出手相救!”
他此行本就是冲着那天下无双的孔雀明王而来,是以不欲与鞠景这等小字辈多绕弯子,字字句句皆透着迫在睫毛的焦虑。
鞠景微微一笑,温言道:“家师昨夜便已动身,前往中土神州终南山一带寻觅一件要紧物事,方才离宗不过一日。周道友若是不急于一时,不妨在我凤栖宫客房歇息几个月。待到我宗入门试炼大典之时,师尊她老人家自然是要回转的。”他见这周柏洛行事干脆,索性便将孔素娥的去向托盘而出。
“十万火急,一日也耽搁不得了!”周柏洛猛地一拂衣袖,双眉拧成了一个死结,“既然明王殿下人在终南山,在下这便立刻启程前往中土神州寻她!”说罢,竟是连半口茶也不喝,转身便大步向殿外走去。
“且慢!”鞠景身形一晃,虽无轻功底子,那股居高临下的少宫主气场却镇住了周柏洛的脚步。
鞠景微微皱眉,道:“周道友何事如此形色惶急?那终南山绵延数万里,崇山峻岭不计其数,师尊要在其中盘桓数月,可见地域之广。你这般没头苍蝇似地撞去,哪里寻得见人?”
周柏洛霍然止步,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此乃我宗门核心机密,恕在下不便多言!此事干系我上清宫千秋基业,便是踏破终南山,我也非去不可,请少宫主莫要阻拦!”
鞠景心念电转,暗道这修真界的传音符纵然神奇,却也如同凡间基站一般,须得在大宗门阵法覆盖之处或繁华城池方才灵验。
那终南山地处偏僻,灵气荒芜,传音符多半是个死物,要找孔素娥,还真就只能靠两条腿去漫山遍野地搜。
他定定地看着周柏洛,沉声道:“终南山地界广大,你不知家师气息法门,决计寻不到她的方位。若是此事当真迫在眉睫,我大可点齐人手,随你一同前去中土走一遭。”
听得此言,周柏洛登时迟疑不定。
他身为中土大派弟子,自是深知那终南山虽无出名宗门,山系却是错综复杂。
若全凭他一人神识去搜,无异于大海捞针;若要动用宗门力量大肆搜山,那件丑闻便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
他目光下意识地往一旁的叶荷琼身上瞥去。
叶荷琼在凤栖宫摸爬滚打数百载,最是个人精。
见这上清宫的大弟子眼神有异,立时心领神会,当即做出一副猛然想起要务的模样,连连告罪:“哎哟,瞧我这记性,外门还有几名新入门的弟子等着名册入档。两位且坐着慢慢聊,老身先行告退。”说罢,她碎步疾行,转过屏风,走得干干净净。
大殿内瞬时静得只闻铜炉中极品灵香毕剥燃烧的细微声响。
鞠景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周柏洛,道:“眼下四下无人,周道友,究竟是何等捅破天的大事,能让你这般张口结舌?”
周柏洛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如剑的脊梁竟似在这一刻弯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涩声道:“是关于……我师娘,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三年前她深入上古秘境探索,自此杳无音信。直到近日,宗门内才终于查探到了她的踪迹。”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周道友又何故如此愁眉苦脸?”鞠景脱口而出,但话刚出唇,见周柏洛面容惨淡如纸,语气立刻沉了下去,“莫非……出了岔子?”
“本该是喜事,如今却成了绝顶的祸事。”周柏洛双目微红,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师娘她……入魔了。”
周柏洛痛苦地闭上眼睛,颤声道:“师娘已彻底丧失了神智,六亲不认。便连师尊亲自前去接应,都险些在她的疯魔乱击之下命丧黄泉。此事关乎我上清宫清誉,消息已被宗门死死封锁,绝无旁人知晓。”
鞠景心中骇然,面色却是不显,只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绝不外传。只是……这等清理门户之事,关我师尊何事?”
周柏洛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尽是痛楚:“师尊有令,命我务必请明王殿下出山……亲自去诛杀入魔的师娘!”
“什么?”鞠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请求外宗的死对头去杀自己的妻子,这郝宇宫主的心思,当真是狠辣到了极点。
“不错!”周柏洛猛地提高了音量,似是在借此给自己壮胆,“师娘既已堕入魔道,为了不令上清宫十万载清誉毁于一旦,绝不能放任她冲出秘境危害苍生!她虽神智全无,但一身修为依然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天仙之姿。放眼天下,能以雷霆手段镇杀一名天仙之姿而不留后患的,唯有同为天仙之姿的孔雀明王殿下!”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死死盯住鞠景:“我们虽暂时锁住了秘境的出口,但那大阵困不住她太久。一旦师娘破关而出,周遭数万里生灵必将涂炭,上清宫亦将面临灭顶之灾。是以,必须尽快寻到明王殿下!”
鞠景默然。
这些时日他在凤栖宫藏经阁内苦读,对“天仙之姿”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恐怖分量已有极深的认知。
那等存在若是在尘世中发了疯,便如前世那携带着核弹头四处乱窜的狂徒,一旦引爆,便是毁天灭地的浩劫。
“好。”鞠景眼中精光一闪,果断道,“轻重缓急我已明了。你且稍候,我去召集一二随扈,咱们这便启程,去终南山寻我师尊。”他虽有急智,却并不盲目莽撞,深知自己这炼气期的肉体凡胎若是独自出山,哪怕有一千条命也不够填的。
鞠景大步步出偏殿,叶荷琼果真候在长廊转角处。
“叶长老。”鞠景顿住脚步,压低嗓音,“那事我已应下。我欲即刻下山寻师尊,烦请叶长老为我安排一位信得过的大能随行护持。”他怀中虽有孔素娥赐下的那根保命孔雀翎羽,但这等大乘期大能的贴身之物,若是被外人拿去动用,天知道那有着病态洁癖的疯婆子会生出什么雷霆之怒。
他这现代人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的嗅觉,在这险恶的修仙界早已磨砺得无比敏锐。
叶荷琼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沉吟。
她不敢阻拦鞠景,脑海中却不期然掠过昔日北海龙君殷芸绮那几乎打崩众仙道心的恐怖凶威。
若是不把这位少宫主护个周全,只怕日后凤栖宫的高层都要被抽筋扒皮。
“既如此,老身这便去请外勤长老万里堂出马。”叶荷琼抬起头,神色郑重,“便由他与老身左右随侍,共同护持少宫主前往中土神州。”
这万里堂乃是上古鲲鹏一族的大能,大乘期修为,素来以遁速与杀伐闻名。
“有劳叶长老,我这便随你去请万长老。”鞠景点头道。有大乘期老怪作保镖,这安全感总算是有了几分着落。
“少宫主折煞老身了。”叶荷琼谄媚一笑,连连摆手,“少宫主乃千金之躯,只管在此发号施令,这等跑腿传话的粗活,自是老身分内之事。”说罢,她化作一道玄光,冲天而起。
鞠景站在廊下,手中百无聊赖地摩挲着太阿剑的剑柄。他尚未学会御剑飞行,唯有望着天际那道远去的遁光暗暗出神。
不过半柱香的时分,叶荷琼便领着一名青年大步走来。
那青年身姿峭拔如苍松,眉眼极是冷峻,双手赫然佩带着一副闪烁着幽冷乌光的精铁拳套。
他步履之间隐有风雷之音,渊渟岳峙,气象万千。
“今日要劳烦万里长老大驾了。”鞠景拱手见礼。
他不喜承人恩惠,但他身为身怀先天灵宝的凡人少宫主,在这群狼环伺的修真界简直便是一块行走的肥肉,前些日子那敖构的发难便是明证。
万里堂冷冷地抱了抱拳,面无表情道:“少宫主言重了。老夫近日正闲得发慌,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再者,能趁此机会在宫主面前混个脸熟,也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粗鄙,毫无得道高人的清高。
鞠景听得一愣,一时竟摸不准这大乘期老怪究竟是个阿谀奉承的舔狗,还是个一心向上爬的权道中人。
……
同一时刻,中土神州,终南山。
有诗云:“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这终南山山系绵延不绝,奇峰突兀,古木参天,却因灵气稀薄、地脉凝滞,素来少有修真者踏足。
此时,莽莽苍苍的深山老林之中,正有一对形容殊异的男女在披荆斩棘地艰难跋涉。
男的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那筑基期散修林寒。女的跟在他身后,容貌生得娇俏,正是凤栖宫孔雀一族的旁支子弟孔青黛。
忽听得斜刺里腥风大作,一声狂啸震落了满树枯叶。一头体型如牛、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自灌木丛中猛扑而出,血盆大口直奔林寒咽喉咬去。
林寒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煞气,不闪不避,身形猛地沉入大地,右手拳锋之上骤然腾起一团炽烈狂躁的赤色火焰。
他身具火德纯灵根,这一拳击出,空气中竟响起一阵爆鸣。
“砰”的一声闷响。
那挟着猛虎千钧扑击之力的硕大虎头,竟被林寒这一记直拳生生砸得凹陷下去。
虎躯如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七八丈远,重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松之上,抽搐了两下,立时绝气身亡。
“尽是这些不知死活的烦人物事!”林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甩去拳套上的虎血,咬牙怒骂道,“全都是些尚未开智的凡俗畜生,连半分灵气也无!那狗屁线索,究竟在何处!”
他在绝望屈辱的深渊中挣扎,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他绝不愿靠着师姐戴玉婵出卖清白身子、去给那凡人少宫主做奴婢换来的名额拜入凤栖宫!
他要靠自己寻得传说中的“天上阙”秘境,夺得奇遇,在凤栖宫入门大比上一鸣惊人,而后将师姐从那鞠景的魔爪中夺回来。
只要一想到戴玉婵或许正在鞠景身下婉转承欢,他的心便如被毒蛇啃噬般剧痛。
孔青黛停下脚步,语气清冷如霜:“林公子莫要焦躁。这终南山千万年来,从未听闻有过什么天材地宝出世,连个三流宗门也未曾在此立派。这等凡人都能随意进出的穷山恶水,若真藏有惊天动地的秘境,定然蛰伏得极深,岂是那般容易便能瞧出端倪的?”
林寒双目赤红,环顾四周。
只见山势雄奇险峻,危崖耸立,仿佛整片大地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力从地心生生撑起。
“这等险恶地势,凡人若无御空飞行的法器,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偏生这山里的走兽全无灵智,杀了剥皮抽筋也不值几块下品灵石。这鬼地方,果真透着古怪。”
孔青黛微微垂下眼睑:“何止是这一处山脉?纵观整个中土神州,灵气之稀薄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天地元气不足,哪里供养得起那些吞吐量极大的高阶修士和修仙宗门?”她出身大族,见识自是不凡,“这神州大地,几乎已被修真界主流所遗忘。”
林寒闻言,冷笑一声道:“我曾听庄内的老供奉提过一嘴。传闻是中土神州的地脉在中古时期便已堵塞淤积。若要强行疏通,非得拥有天仙之姿的绝顶战力不可。可这等大能一旦现世,立时便会引来天劫飞升上界,又有谁肯耗损本源留在人间,去干这等疏通地脉的吃力不讨好之事?”
孔青黛望向那连绵的群山:“是以,这神州大地的凡俗众生最为可怜。终其一生浑浑噩噩,便是身怀绝顶灵根,亦无伯乐识马,只能化作一抔黄土。”她想起了自己身为世家旁支,虽有天赋,却依旧难逃沦为宗族利益牺牲品、被当做双修炉鼎的悲惨命运。
这修真界的残酷,本就不分地域。
“福祸相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林寒负手而立,故作高深地道,“神州仙道不显,神道却大肆昌盛,香火愿力自成一派,倒也算另辟蹊径。何况没有那些高阶修士在此移山填海、斗法厮杀,反倒免去了许多天灾人祸。”
他话音方落,忽觉周遭异样。
方才那虎尸的血腥气本引得周遭草丛中隐隐有狼瞳闪烁,此刻,那些属于凡俗猛兽的绿油油眼眸竟在瞬间潮水般退去。
整座山林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便在此时!
一股磅礴无匹、宛如实质般的恐怖神识,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与威压,犹如九天之上的天罚之眼,瞬间扫过这数万里山河。
那神识霸道绝伦,所过之处,无论是参天古木还是深渊暗流,皆被强行探查得彻彻底底。
林寒与孔青黛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雷击,“哇”的一声,几欲吐出血来。
两人骇然抬头,只见头顶苍穹之上,不知何时已垂下一道道刺目的五彩瑞气。
九天云霄裂开,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大孔雀法身自虚空中缓缓降临。
那孔雀以青绿二色为基调,尾羽绽放出夺人心魄的五彩神光,华丽至极,却又透着一股令众生神魂俱灭的致命威胁。
法身犹如远古神山般碾压而下,大乘期那令人战栗的灵压,竟将这终南山本就稀薄的灵气瞬间抽成了一片真空死地。
万物俯首,连那些尚未开启灵智的古树也在这股天地伟力前发出断裂声,纷纷折腰匍匐。
巨大的孔雀法身低下头颅,一双闪烁着紫宸色幽光的眼眸,冷酷无情地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瑟瑟发抖的两人。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
五彩神光骤然向内猛烈收缩。
光芒散去,一名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的绝色女子,足踏祥云,犹如神明临尘般飘落于两人身前。
举手投足间,大乘期巅峰的恐怖气场令方圆百丈内的重力陡增数十倍。
此人,正是凤栖宫主,孔雀明王孔素娥。
林寒双腿发软,死命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
他脑中嗡嗡作响,暗叫:“完了!我欲赶在她之前寻得秘境宝物,如今却被这魔头抓了个现行,这该如何是好!”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紫眸中闪过一抹戏谑的寒光,声音宛如九幽寒冰:“就凭你们这两只蝼蚁……也妄图来此染指‘天上阙’?”她并未动怒,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慵懒。
“明王殿下万安。”孔青黛面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
她虽早已心如死灰,但面对家族中掌握生杀大权的至高主宰,那股刻在骨血里的敬畏恐惧依然令她娇躯轻颤。
“免了罢。”孔素娥玉手轻扬,将手中描金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半遮掩住那倾国倾城的绝世仙颜,“孤倒要问问,你们这两只连金丹都未结圆满的爬虫,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窥伺这等上界秘境的?”
林寒强压下心头那股对这夺走师姐的魔头的刻骨恨意,强作恭顺,低眉顺眼地道:“回前辈的话。晚辈听闻家师所言,明王殿下曾垂询过我林家祖传宝物定风珠与拳套的来历。晚辈便大着胆子寻思,这终南山中或许还有先祖遗漏的奇珍,是以想来碰碰运气,捡个漏。”
他这番话答得老实本分,将那股狂傲偏执死死掩藏,对孔素娥的连番讥嘲侮辱似乎全未放在心上。
“捡漏?呵,孤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上赶着来送死。”孔素娥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死气沉沉的孔青黛身上,语气中透出一丝冷酷的悲悯,“念在你体内流着我孔雀一族血脉的份上,孤最后奉劝你一句。若那地方当真是‘天上阙’,莫说是你们,便是合体期的大能卷入其中,也是十死无生的下场。莫要白白送了性命,还成了拖累旁人的累赘。趁早滚回凤栖宫去罢!”
对于她而言,这已是大乘期大能对底层族人极为罕见的“善意”了。
“多谢明王殿下金口玉言,晚辈铭记于心。”林寒躬身一揖,袖中那双拳头却已将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鲜血横流。
太弱了!真的太弱了!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的尊严、爱情、甚至性命,都不过是人家一念之间便可碾碎的尘埃!
孔素娥将林寒的隐忍屈辱尽收眼底,她最是喜欢欣赏底层蝼蚁在命运泥沼中绝望挣扎的丑态。
她折扇轻摇,曼声道:“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过,孤素来言出必践。你那好师姐戴玉婵,为了保你这条贱命,不惜甘沦下贱,应承了给孤的乖徒儿做贴身奴婢。她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孤赐你一件保命的重宝。”
说到此处,孔素娥素手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面流光溢彩、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玉盘。
她看也不看,反手如掷破铜烂铁般,将那玉盘扔在了林寒脚下的烂泥之中。
“此乃天阶玄宝。有了它,你在我凤栖宫入门大典上自可横着走,混个真传弟子倒也不难。你若是死在这秘境里,可莫要辜负了你师姐那一腔卖身侍主的深情厚谊啊。”
孔素娥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化作淬毒的利刃,狠狠剜在林寒的心尖上。
“别忘了你师姐是如何卑躬屈膝的。这中土浑水,不是你这等废料能蹚的。”
言罢,她再不看二人一眼,足底祥云骤起,化作一道璀璨星芒,须臾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大乘期大能那残留的恐怖威压,依旧如铅云般笼罩在山林上方,压得群山寂咽。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方才渐渐散去。
两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寒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将那面沾满泥土的玉盘捡起。
天阶法宝那冰凉彻骨的触感,落在他掌心,却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这是师姐戴玉婵放弃了坚守十数年的傲骨,放弃了名节清白,在那淫靡的少宫主榻前屈膝逢迎换来的施舍!
“孔姑娘,你……你回去罢。”林寒面容扭曲,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猛地将那面天阶玄宝递至孔青黛面前,嘶声道,“这等重宝,我消受不起。算是我谢你这一路上不避艰险、倾心相助的谢礼。”
孔青黛并未伸手,眼眸冷冷地看着林寒:“林公子,你当我是傻子么?这是你师姐用贞洁清白换来的买命钱,你便是白送给我,我也不敢沾手!我为你付出的代价,早已远超这区区一件天阶玄宝的价值。再者,我既已得知这惊世秘境的线索,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在此刻退缩。”
“正是因为你对我这般好,我才更不能留你涉险!”林寒忽地暴喝出声,双目充血,“我林寒此生,最恨的便是看着身边待我好的人,为了我而去委曲求全、受尽折辱!你拿上这东西,走!快走!”
孔青黛立在原地,声音依旧平淡:“有了这天阶玄宝在手,你入门大比夺魁已是十拿九稳。你又何必非要去寻那虚无缥缈、连大乘期都会陨落的绝地秘境?这不是逞英雄,这是寻死。”
“我——”林寒猛地噎住。
若是用了这件法宝夺魁,那他和那些靠着女人裙带关系向上爬的软饭男有何分别?
他口口声声说要摆脱师姐的牺牲,要靠自己的实力硬闯,可到头来,还是得拿着师姐用身子换来的赃物去耀武扬威!
“林寒,你这人轴得很,却并非蠢物。”孔青黛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寒心底那可笑的自尊,“你口口声声要寻找筹码夺得第一,如今筹码已在手中,你却要将它弃如敝履,甚至拱手让人。你可曾想过,你这一扔,丢掉的不只是法宝,更是你师姐斩断情丝、甘愿堕落换来的最后一点心血!”
这番话并无高高在上的说教,却字字打在林寒的软肋上。林寒只觉一股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不想的……我从不想靠她卖身来施舍我!我不想接受孔素娥的怜悯,更不想沾染鞠景的恩惠!”
他猛地转过身,挥起那双精铁拳套,发了疯似地朝着身旁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树疯狂捶打。
“砰!砰!砰!”
木屑纷飞,树皮炸裂。林寒不知痛楚地轰击着,直打得双拳鲜血淋漓,骨骼哀鸣。
孔青黛静静地看着他发狂,直至他力竭喘息,方才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在我看来,将这世间一切可用的资源敲骨吸髓地榨干,待到自己羽翼丰满之日,再将那血海仇人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这方才叫快意恩仇。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而在这荒山野岭里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让那仇人在高堂之上抱着你的女人逍遥快活……那是懦夫的行径。”
言罢,她不再多看林寒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旁,从储物袋中取出阵旗布下护法阵,盘膝打坐,吐纳生息。
林寒颓然背靠着残破的古树滑落在地。那面天阶玉盘被他死死捏在手中,玉盘上流转的灵光,映照着他那张扭曲、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面庞。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一日的光阴便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纠结中悄然溜走。两人谁也没有挪动半步。
忽地,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孔青黛霍然睁眼。林寒亦是从那魔怔般的纠结中惊醒,猛地翻身跃起。
“轰——隆隆!”
大音希声,起初只是沉闷的钝响,紧接着,整片天地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狠狠劈中。
大地犹如波浪般剧烈起伏,四周那耸立了千百万年的险峻山峰,竟在瞬间出现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恐怖裂痕。
参天古木成片成片地倒塌,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发生了何事?怎地如此地动山摇!难道是这神州的地龙翻身了?”林寒骇然失色,拼死运转火系真气稳住下盘。
孔青黛死死盯住远处那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的滚滚烟尘,那双眸子里,此刻竟倒映出此生所见最为可怖的骇人景象。
“不是地脉翻身……”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在那毁天灭地的轰鸣中显得如此渺小,“是明王殿下……她……她凭借一己之力,将这绵延数万里的终南山主脉……给生生拔起来了!”
正是:
万里连山凭地起,九天雷动见真仙。
蜉蝣纵有争锋志,怎敌翻云覆雨权!
看官你道,那大乘期巅峰、天仙之姿的大能,究竟有何等夺天地造化的手段?
只这一抬手,竟将绵延数万里的终南主脉生生连根拔起!
一时间,神州陆沉,山河倒悬,骇得林寒与孔青黛神魂俱碎,方知何为真正的蝼蚁观天。
这终南山地脉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隐秘?
那令万古大能趋之若鹜的“天上阙”,是否真会在这场地动山摇中破土现世?
而话分两头,另一厢正带着大乘期护卫万里堂、匆匆赶赴中土的少宫主鞠景,又将在这场天地翻覆的浩劫里遭逢何等变故?
毕竟不知那终南大山被连根拔起后,地底现出何等骇人景象,林寒那偏执求胜的道心又是否会就此崩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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