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发亲(1 / 1)

加入书签

黄昏的雾从贵州毕节这边的山坳里漫上来,像一锅煮了一整天的米汤,浓得化不开。

整个田坝村都泡在十一月末尾这股湿冷湿冷的雾气里头,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

村东头龙家门口那棵老核桃树上,挂了两串一万响的鞭炮,红彤彤的纸屑炸了一地,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泼了一盆子凝固的血。

硫磺味和雾搅在一起,呛得人直想流眼泪。

空气里除了火药味,还有隔壁灶房飘过来的、熬了一整天的折耳根炒腊肉的油烟气,混着潮湿的泥土腥味——那是贵州冬天永远散不掉的味道。

小娥是被她嫂子从屋里背出来的。

按这边的规矩,新娘子出娘家门,脚底板不能沾娘家的一粒土,沾了就是把娘家的财运带走了,不吉利。

嫂子的背很宽,很热,棉袄底下全是汗,那股子汗味混着头油的味儿直往小娥的鼻子里钻。

小娥趴在她背上,盖着那块从镇上租来的、不知道盖过多少个新娘子的红盖头,眼前是一片浑浊的、不透光的红。

她只能看见自己鼻尖底下那一小块晃动的红布,还有自己攥紧的、指节都发白了的手。

她的手冰凉。十一月的贵州,风跟刀子一样。可她手心在冒汗。

外面有人在喊,声音被雾气闷得瓮声瓮气的:“发亲咯——新娘子发亲咯——”然后是更猛烈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地皮都在震。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小孩子尖着嗓子喊“看新娘子咯”。

这些声音穿透红盖头,传到小娥耳朵里的时候,都已经变钝了,像隔了一床厚棉被。

她被人塞进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的后座。

车门砰一声关上,外头的嘈杂一下子被切断了大半。

车里有一股子汽油味和劣质车载香水混合的怪味,甜腻腻的,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听见她娘在车外头哭。

那是规矩。

娘家妈这时候要哭嫁,哭得越大声,越显得娘家有面子,显得姑娘金贵。

可她娘哭得不好听,不是那种有腔有调的哭,是那种喉咙里堵着痰、一抽一抽的干嚎,中间还夹着一声没憋住的鼻涕声。

那声音像一根钝锯条,一下一下锯在小娥的胸口上。

她没哭。

她十七岁了。

在田坝村,十七岁嫁人,不算早,也不算晚。

刚刚好。

像地里的苞谷,到了时候就得掰下来,不能老挂着。

她懂这个道理。

从她十三岁来了初潮,她娘把一条缝着草木灰的粗布带子塞给她那天起,她就懂了。

女娃子,就是这命。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

小娥一路都在数着胃里翻上来的酸水次数。

路太烂了,坑坑洼洼的,每次颠起来,她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往上抛,然后又重重地砸回去。

头上的红盖头歪了,露出半截下巴,她也没去扶。

就让它歪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嫁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媒人上门的时候,说的是“周家那娃,老实,肯干,在福建工地上扎钢筋,一年能挣这个数”。

媒人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她爹面前晃了晃。

她爹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整根叶子烟,然后把烟屁股往鞋底上一摁,说:“定了。”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

车子终于停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比田坝村更浓、更冷、更潮的雾涌进来。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红绸子,她攥住了。

红绸子的另一头被人牵着,拽着她往前走。

她低着头,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看见一双穿着崭新黑布鞋的大脚,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

那是她的男人。

周家院坝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炭灰,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也是规矩——新娘子进门,脚不能踩地,要从炭灰上过,叫“过火盆”,驱邪。

可周家没点火盆,只铺了炭灰。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嫌麻烦。

拜堂的时候,小娥的膝盖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生疼。

有人按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往地上磕。

她听见旁边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股子烟味和酒气。

他已经喝过一轮了。

“送入洞房——”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终于落了下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