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柳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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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楠是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傍晚,在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河边,看到他们的。

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一斤排骨。

从菜市场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一条是河边的小路。

大路近,小路远,但她总是走小路。

河边有一排老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雪,夏天的时候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走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了,从头发还没白走到头发花白,从走路带风走到脚步蹒跚。

她没想过换路,因为她喜欢水。

水不会停,它一直流,从她年轻的时候流到她老的时候,从她的丈夫还活着流到他死了,从她的儿子还是个孩子流到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水一直流,她一直走。

她走到那排柳树的中间段的时候,看到了前面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并排走在河边,女生的手偶尔碰到男生的手,没有牵,但挨得很近,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根系已经在土底下缠在一起了,地面的部分还保持着一点距离。

赵楠看着他们的背影,放慢了脚步。

赵楠先认出的是女生的背影。

不是“认出来”的,是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仔细看了那个背影——头发散着,发尾在风中轻轻飘着,走路的姿势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已经不需要看脸了。

赵楠看了这个背影从十三岁看到三十多岁,看了二十多年——从南京大学银杏树下走在前面的背影,从厨房里系着围裙切菜的背影,从阳台上弯着腰浇花的背影,从殡仪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

这个背影走了,走了很多年了。

今天又出现了,在河边,在柳树下,在一个自己走路开始费劲的年纪里。

她没有叫。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扶着柳树站住了。

那棵柳树的树干很粗,树皮皴裂,长了很多年了。

她的手扶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松手,她怕自己站不稳。

女生转过来了。

她侧过脸跟男生说什么,笑了一下。

赵楠看到了那张脸——不是李欣萌的脸,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张下巴尖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弧度的脸。

这张脸更圆润一些,眼睛更大一些,嘴唇更厚一些,但它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似。

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像。

就像你看到一棵树,你知道这是梧桐;你看到一朵花,你知道这是雏菊。

你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你就是知道。

男生也转过来了。

他比女生高一个头,穿着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侧过头看女生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赵楠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侧脸,也是这样在阳光下鼻梁的阴影会落在嘴唇上方。

那个人死了很久了,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的骨灰早就凉了,他的墓碑上的字可能都褪色了。

但他在这里,在河边,在柳树下,在阳光下,活着,年轻着,笑着,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身边的女孩。

他这辈子看的是身边的女孩,不是她了。

她不需要他看。

她只需要他活着。

赵楠从柳树后面走了出来。

赵楠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一斤排骨,忽然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林冉下意识地往陈慕那边靠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她说不上来。

这个老人看她的眼神很怪,不是那种路人对美女的多看两眼,是那种——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像是找了她很久很久。

不是“终于见到你了”的激动,是“你还活着,你还在,你在这里”的庆幸。

“你好。”赵楠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小姑娘,我能认识你吗?”

林冉看着赵楠,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了岁月的脸,看着那袋青菜和排骨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她应该拒绝的,一个陌生人,一个老太太,在河边莫名其妙地要认识她,正常的反应是礼貌地说“不用了”,然后快步走开。

但她说不出“不用了”。

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鼻子酸了,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但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她控制不住的想哭的冲动。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拒绝这个人。

她拒绝不了。

“好。”她听到自己说。

赵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很老的款式,屏幕上有两道裂纹,手机壳的边角都磨白了。

她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打开了微信,把二维码递过去。

林冉扫了码,添加了好友。

赵楠的头像是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画面。

林冉看着那棵银杏树,觉得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我叫赵楠。”赵楠说。

“赵阿姨好。”林冉叫了一声。赵楠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堆满了皱纹,但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老太太笑起来很好看”的那种好看,是那个笑容本身很好看,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陈慕,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看他的眼神已经把话都说完了。那眼神里没有“你是我的谁”的占有,没有“你还记得我吗”的期待,只有一种——你活着,你好好的,你终于有人陪了。陈慕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酸,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在她看他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她什么。不是钱,不是人情,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她为他做过很多,他都不知道。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赵楠问他。

“陈慕。”

赵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陈慕,陈慕。

她不认识姓陈的人,她没有听说过“陈慕”这个名字,但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病房里,她俯下身,耳朵贴着李欣萌干裂的嘴唇,听着李欣萌用最后的气说——“下辈子,我想跟他在一起。”她听到了,她答应了。

她不知道李欣萌投胎成了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但她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泛黄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照片里是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树下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的,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女的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排站着,看着镜头。

赵楠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几秒钟,又夹回本子里,放回包里。

林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

她只看到赵楠从包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了。

她问了一句“赵阿姨,那是照片吗”,赵楠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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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问“是谁的”,赵楠说“两个老朋友”。

林冉没有再问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两个老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

陈慕伸出手,握住了林冉的手。

赵楠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真,像一个终于把背了几十年的包袱放下来的人,轻松了,可以笑了。

“你们是南大的?”赵楠问。

“是。”林冉说,“我们大一。”

赵楠点了点头。南大。还是南大。她从南大开始的,也在南大结束了。不对,没有结束。从南大开始,从南大重新开始。

“赵阿姨,您也是南大的?”陈慕问。

“嗯。几十年前了。”

林冉眼睛亮了一下。

赵楠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双眼睛她见过的,在很多年前,在那棵银杏树下,在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的时候。

那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恨。

现在没有了。

这辈子,她不用恨了。

“赵阿姨,您怎么一个人买菜?家里人没陪您吗?”林冉问。

赵楠想说“丈夫早就走了,儿子忙”,她没说。

她说“他们都忙”。

林冉看着她手里那袋青菜和排骨,看着她那双提着东西微微发抖的手,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话——“赵阿姨,您把地址给我吧。以后有空我帮您买菜。”赵楠看着林冉,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以为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以为老了的眼睛只会干涩、不会湿润。

没有。

她还会哭,在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在听到她说“以后我帮您买菜”的时候,在感受到来自她的、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善意的时候,她还会哭。

她这辈子为她哭了很多次——在银杏树下为她哭过,在沙发上为她哭过,在病房里为她哭过,在她的墓碑前为她哭过。

今天,为她哭了最后一次。

以后不会了,以后只对她笑了。

“好。”赵楠说。

林冉拿过赵楠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又加了备注——“林冉,南大数据科学。”陈慕也拿出了手机,“赵阿姨,我也存一下您的号码吧。以后您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赵楠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存号码的样子,想起了容辞。

容辞也是这样,低着头,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了,攥成了拳头,放进了口袋里。

她不能摸他。

他不是她的儿子。

他是他。

他这辈子不是她的谁,她也不是他的谁。

她只是一个在河边偶遇的、快六十岁的、要了他们联系方式的老太太。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风吹过来,柳絮从树上飘下来,白白的,软软的,落在赵楠的肩膀上,落在林冉的头发上,落在陈慕的卫衣帽子里。

林冉伸手帮赵楠拂掉肩膀上的柳絮,赵楠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

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赵阿姨,您家住哪儿?我们送您回去吧。”陈慕说。

“不用了,很近,走几分钟就到了。”

“那我们陪您走这几分钟。”林冉说着,已经把赵楠手里的菜接了过去,很自然地,像她做了很多次一样。

赵楠看着林冉提着菜走在她右边,陈慕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棵小树,把中间这棵老树护在中间。

她走得很慢,他们走得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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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一步,他们走半步。

她不说话,他们也不说话。

风吹着柳絮,河水在流,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脸上还有泪痕,她没有擦。

到了小区门口,林冉把菜还给她,说“赵阿姨,我们周末来看您”。

赵楠说“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走远。

林冉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又走远了。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到单元楼下,掏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

她走得很慢,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通讯录里新添两个人的头像——都是一棵银杏树。

是她的头像,也是他的。

两个银杏树在通讯录里挨着。

她看着那两棵银杏树看了很久,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的屏幕光照着她的脸。

她又哭了。

今天第三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能哭,她都六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但今天她看到那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听到林冉说“以后有空我帮您买菜”的时候,她忍不住;此刻,在黑暗的楼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挨着的银杏树头像,她又忍不住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以后会不会真的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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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会,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也许明天就忘了。

但她不在乎,她看到他们了。

她活着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在一起了。

她擦了眼泪,继续上楼。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关。

她把菜放到厨房,把排骨放进冰箱,把青菜泡进水槽里。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青菜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菜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冉发来的消息——“赵阿姨,我们到学校了。今天遇到您很开心。周末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和很久以前,另一个人对她说过的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洗菜。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打开厨房的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她站在光里,洗菜,切菜,开火,她靠在灶台边,等着排骨炖熟。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看着那些柳絮,想起了河边的那两个人。

也许在食堂吃饭,也许在图书馆看书,也许在操场上散步。

不管在做什么,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了。

锅里的排骨炖好了,她关了火,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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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饭,一盘排骨,一碗青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和以前一样。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是她想起了林冉说“周末见”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点的光。

那光她见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女孩的眼睛里。

这辈子,那光还在。

不是为她亮的,但她看到了。

看到就够了。

她不需要那光照她,她只需要那光还亮着。

她把饭吃完,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

她走出厨房,关了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冉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河边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把柳絮吹起来,白白的,像雪。

另一张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白色卫衣,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配文只有两个字——“今天。”赵楠看着那张柳树的照片,认出了那棵柳树。

那是她扶着的那棵,树干很粗,树皮皴裂。

她看着照片里那棵柳树,想起了她扶着它站住的那一刻,想起了她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想起了她说“小姑娘,我能认识你吗”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用了她这辈子最后的勇气。

她不怕被拒绝,不怕被当成怪老太太,不怕被当成骗子。

她只怕错过了之后,再也遇不到了。

她没有错过,她遇到了。

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不需要评论。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电视还在响,吵吵闹闹的,她没有关。

她不想让这个家太安静了。

她已经安静了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今天她在河边听到了那个女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她把这个声音存进了心里,和很久以前那个女孩说“谢谢嫂子”的声音放在一起。

两个声音,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在她心里,挨着。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林冉的头像。

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南京大学的校园里,她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那时候她十八岁,穿着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她在等一个人,那是一个小女孩,十三岁,穿着卡其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散着,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她递给小女孩一杯热可可,小女孩接过去了,喝了一口。

四十二年了。她还记得。

赵楠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那棵银杏树——小区里也种了一棵银杏树,很多年了,长得很高了,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十八岁的样子,想起了李恩辰十八岁的样子,想起了李欣萌十三岁的样子。

想起她穿着白婚纱走红毯的样子。

想起李欣萌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手指勾着她的手掌心,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几个字的样子。

想起李欣萌的墓碑,想起墓碑上那行金色的字——“李欣萌之墓”。

想起今天在河边,那个女孩告诉她“我叫林冉”。

林冉。

不是李欣萌,不是萌萌。

是另一个人了。

但她知道是她,她的灵魂知道,她的心知道,她的眼泪知道。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看着那些在路灯下飘落的叶子,黄黄的,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不知道它们落在了哪里,她只知道它们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树不会死,叶子落了还会再长。

人也会再长的。

长成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时间,遇到另一个灵魂。

然后认出她。

赵楠扶着阳台的栏杆,站了很久。

站到她的腿酸了,站到她的腰疼了,站到她的眼睛干了,站到她终于笑了。

那个笑不是哭的,是真的笑,是她知道她可以放心了。

那两个人这辈子不用她操心了。

她只需要好好活着,活到他们结婚,活到他们生孩子,活到他们的孩子叫她“赵奶奶”。

她可以的。

她还不太老,还能活很多年。

她要把那些年活得好好的,看着他们的下辈子。

看着他们相遇、相爱、相守。

看着他给那个女孩披上婚纱,看着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走过红毯,看着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说“我愿意”。

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然后她老得不能再老了,走不动了,眼睛看不清了,耳朵听不见了,她就躺在椅子上,回想今天,回想河边,回想那排柳树,回想那个女孩对她说“我帮您买菜”。

她会笑着闭上眼睛。

风停了。

赵楠转过身,走回客厅,关了电视,关了灯。

她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黑了,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说的是——“谢谢。”

不是对谁说的。

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是对命运说的。

是对那两个人说的。

是对她自己说的。

谢谢让她活到了今天,谢谢让她在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记住的时候,看到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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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谢谢,都在今天说完了。

以后不用说了。

以后她只需要笑。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

明天早上,清洁工会把它们扫走。

后天,还会有新的叶子落下来。

大后天,还会。

一直落到冬天,落到树秃了,落到叶子落完了。

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叶子,还会在秋天变成金黄色,还会落。

这就是树。

这就是人。

这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意思不是“永远”,是“还会再来”。

赵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很小,但她弯了。

在那个弧度里,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女孩对她说“嫂子,谢谢你”。

她回了“不客气”。

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谢谢”和“不客气”。

她们之间,只需要记得。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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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些记忆带了一辈子,带到了今天,还会继续带下去。

带到她走不动了,带到她记不住了,带到她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会留在她的骨灰里,埋在土里,长成树,开出花,被风吹散,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会飘到那两个正在河边散步的年轻人身边,落在他们的肩上。

他们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们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像雏菊一样的花香。

他们会停下来,回头看,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他们继续走。

他们不知道,那是有人在说——“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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