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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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火堆被溅上来的血浇得暗了下去,只剩几缕残烟在焦黑的木柴间盘旋。

冯三爷带着人将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到墙角,刀兵磕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楚寒衣把剑往身旁一插,剑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颤鸣。

她蹲在王五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

那绳子勒得极紧,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透了,一碰就往外渗红。

她割断最后一圈的时候,王五整个人往前栽倒,她一把接住了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眼珠子灰蒙蒙的,蒙着一层雾。

血和泥糊在他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里还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热了一瞬,很快就凉了。

“王五。”她喊他。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若有若无。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有要赶你走。那天是我错了。那些话是他们胡说,我从来就没有……你别——”

她说不下去了。

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见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没有动。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胸口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陶红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往里走。

冯三爷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楚寒衣抱着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天地会的几个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尸首,有人捡起林彻摔在血泊里的那个小木盒,递给冯三爷。

林彻瘫在柱脚上,还没断气,但右肩的剑创已经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三爷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只药囊,一一摊在地上。

“师父。”陶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翠儿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我们的人,把事说了。是我的错,天地会没看好王五,这趟——”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陶红英顿了顿。

“薛先生没跟我们一起。我们撤的时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带药囊去找我们的时候和大队走散了,几个弟兄正护着他往这边来,但后头追得紧。”

“在哪儿。”

“往东两里地,山溪边上。”

楚寒衣把王五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几折垫在他头底下。

她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剑。

剑身上的血还没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着他。”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庙门外了。

楚寒衣在林间穿行,树枝从她脸侧扫过,她连偏头都省了。

归元功第五层的真气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转,她的脚步比追王五时更快,更轻,踩在枯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过就没了。

山溪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看见溪边空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还在冒烟。

官兵约莫二十来个,围成两圈,外圈压阵,内圈正与几个天地会的人缠斗。

薛一帖被两个官兵逼得靠在溪边大石上,鹿皮药囊紧紧攥在手里,左腕包着浸了血的布条,身旁躺着一个天地会弟兄,胸口挨了一刀,已经不动了。

护着薛一帖的几个天地会弟兄已折损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豁了,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撑不住。

楚寒衣没有停。

她从天而降,一剑削断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长刀,那人惊惧转头,她剑锋一扫,血溅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红了一缕,身子栽进溪中,激起一片水花。

外圈的官兵齐齐转过身来。

有人在喊“什么人”,有人已在拔刀。

楚寒衣足尖一点,整个人掠了起来,靴底踩在一个官兵的刀背上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一拧,从两个官兵合击的刀锋间穿了过去。

苏百变的柔骨身法在她身上化作了另一种凌厉——关节在毫厘之间偏转,衣角擦着刀刃滑过,明明刀锋已封死了所有退路,她却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几个官兵眼前一花,刀全劈在空处。

她没拔剑。

剑柄反手撞在一个官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砸在溪石上滑进水里。

另一人从侧面一刀劈来,她侧身一让,剑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入肉两寸便拔,他惨叫着捂着胳膊跪倒在地。

第三人冲到半路,她左脚一扫,靴底扫过他膝弯,那人仰面栽倒。

她顺势踩上他的肩膀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身,落在包围圈的另一侧,站定时气息不乱,衣角不皱。

官兵的阵型乱了。

前排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刀举着不敢劈。

他们打的仗不算少,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刀劈不中,人堵不住,明明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却像一道黑影在刀光里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有人手里的刀在抖,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已经在掂量逃路。

那个领头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络腮胡,脸上横着两道旧刀疤。

他早年在对缅甸的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死里逃生了不止一回,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可眼前这女人的身法他从没见过。

快不是最吓人的,是准——她每一剑都避开要害,仿佛根本不屑杀人。

他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脚步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寒衣收剑入鞘,目光扫过那百夫长,扫过前排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冲上来的官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水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们带兵的。这片林子,别再进来了。”

百夫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来个人,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

片刻之后他收回刀,朝手下摆了摆手。

官兵们如蒙大赦,扶起倒地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那头撤了。

薛一帖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把药囊往上提了提。

他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方才她出手那几下,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

从她破关到现在不过数日,周身气机已浑然一体,呼吸绵长,出手的力道与速度远超之前。

“楚女侠,”他喘了口气,“归元功破而后立,这可是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造化。恭喜。”

楚寒衣没有接话,伸手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跟我走。救人。”

薛一帖蹲在王五身旁的时候,整个破庙都安静了。火堆已经被重新拨旺,火光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王五胸前、腕上、颈侧。

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

扎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王五嘴角干涸的血沫,又低头看了看银针尾端微微泛黑的针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神龙丸。”他说,声音很轻,“极难炼制。神龙教花了数十年功夫,听说拢共也才成了三颗。中毒的人内力越深,毒性走得越快。我万万想不通的是,林彻手里怎么会有一颗,而且——他把这东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这药对付的是气行周天的高手,内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经八脉。用在普通人身上——经脉里本就没有内息,毒反而全堵在脏腑骨头里,发作起来比内家高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头看着楚寒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常人所能了。”

楚寒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看着薛一帖把手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坠,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缓缓地往下拉。

“必死。”薛一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在念一份他极不愿意签字的诊断,“这药没有解药。神龙岛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脏腑已经伤得透透的了,寻常药石根本进不去。”

他拔掉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对不住。”他说,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药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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