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 / 1)
按顾长生指点的方位,二人在山中又寻了两日。
永久地址uxx123.com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不像路。
起初还有砍柴人踩出的羊肠小道,后来连道都没了,只余下满地的松针和横七竖八的枯藤。
王五走在前头,拿根树枝拨开拦路的灌木,裤腿上挂满了苍耳和鬼针草。
他拨一阵,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一眼楚寒衣。
楚寒衣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剑,步子不急不缓。她踩过他拨开的枝叶,脚下一丝声响也无,那些荆棘在她面前仿佛自动矮了三分。
“顾先生说那木屋藏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溪水往外淌。跟着溪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她低头看了看脚边一道极细的山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青苔上淌成亮晶晶的一线,“差不多了,沿着这道水往上。”
王五应了一声,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又往前去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谷忽然开阔起来。
四面青山合抱,中间一片平地,溪水从山壁上挂下来,溅成一蓬白雾。
溪边依山搭着一间木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门旁搁着几只竹篓,篓子里装着不知名的根茎。
院门虚掩,门板上爬满了忍冬藤,开着几簇黄白小花。
四周除了溪声和鸟鸣,一丝人声也无。
“就是这儿。”楚寒衣站住了。
王五走到院门前,探头往里看了看,又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好像没人。”他回过头来。
楚寒衣正要开口,忽然目光一偏——屋后那口枯井里伸出一只手,枯长的手指搭在井沿上,紧接着一个人头从井口冒了出来。
那人头往左一偏,肩膀跟着挤出来,然后是腰、胯、腿,一节一节地从井口往外抽。
那井口窄得连寻常人的肩膀都塞不进去,可这人却像一条蛇似的,身子在井沿上扭了两下便滑出来了。
他落地之后拍了拍膝上的土,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王五看得目瞪口呆,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看那口枯井——井口比他的肩膀窄了少说两圈——又看看那瘦小老者,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出来的?”
老者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门闩坏了,懒得修。井里凉快,午睡正好。”
楚寒衣抱拳行礼:“敢问可是苏百变苏前辈?”
老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身形瘦小,双手枯长如柴,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如藤,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不像六旬老人的眼。
他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步态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归元功。风老儿的徒弟。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竹凳,墙上挂着几把锄头镰刀,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
苏百变随手把竹凳上的药篓挪开,示意二人坐下。
又从灶台上拎起茶壶,往桌上一搁,冲楚寒衣努了努嘴:“丫头自己来。”
楚寒衣应了一声,提起茶壶,先给王五面前的碗里斟满了,双手端着放到他手边,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
王五接过茶碗,端端正正捧在手里,也不急着喝,等她坐下了,才低头抿了一小口。
楚寒衣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函,双手递上。一封是顾长生的引荐信,另一封是薛一帖的亲笔。苏百变拆开看了,眉头微微一动。
“薛一帖这小子,当年在我这儿蹭了半年药膳,如今倒学会差遣师父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他说天地会要在京中办一件大事,缺人手,想请我出山。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敢借,出息了。”
楚寒衣道:“薛大夫也是一片赤诚。此番天地会要刺杀恭亲王,此人是朝廷围剿江湖同道的主谋,又与神龙教余孽多有勾结。若大事能成,不止是天地会之幸。”
苏百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楚寒衣又说:“晚辈在天地会担了个虚名,若苏前辈肯出山相助,晚辈愿将香主之位拱手相让。”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苏百变放下茶碗,抬眼看她。
这丫头的底细他听顾长生在信里提过几句——归元功五层,独挑神龙教,江湖上名声正盛。
放着这样的前程不要,倒要把位子让给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拱手相让?”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做什么去?”
楚寒衣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微偏了偏,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五。王五正端端正正捧着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看。
苏百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王五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我在直隶走镖的时候,跟他手下的人打过交道。那人行事缜密,身边高手如云,要动他绝非易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的回味,“不过他身边那位‘梅阁居士’,我倒是一直想再见一面。那般品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也罢。既然薛一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搬出来了,想必是箭在弦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铁锅里添了几瓢水,又掰了几块干柴塞进灶膛。
“出山我是不出了。在这山谷里窝了十几年,骨头都生了锈,懒得动了。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楚寒衣正要开口接话,苏百变已经转身去翻墙角的竹篓,嘴里念叨着“前几日挖的野山药搁哪儿了”。
他从篓底刨出几根沾着泥的山药,又抓了一把干菌子,头也不回地往灶台上一搁。
“会做饭就搭把手,不会就坐着。”他这话是对着灶台说的,没看任何人。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竹篮里拣出几把野菜,就着溪水洗净了搁在砧板上。
她切菜的动作利索而安静,刀刃在砧板上起落,节奏均匀。
王五把茶碗搁回桌上,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替苏百变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苏百变瞧着这两人——一个在砧板前切菜,一个在灶膛前添柴,配合得倒很默契。
他把山药往王五手里一塞:“削皮。”王五接过山药,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动,讪讪地抬头看楚寒衣。
楚寒衣没说话,把菜刀翻了个面,用刀背在他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意思是笨——然后把山药接过去,刀刃一转,皮便薄薄地削下一层。
王五揉着手心,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添柴。
饭后,苏百变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旧得发黄的绢帛,摊在桌上。上头画着些奇形怪状的人形图,旁边注着极小的字。
“风老儿当年救我,这份情我一直没还。你是他徒弟,又替薛一帖走这一趟,我不能让你空手走。”他指着绢帛上几处运气的路线,“你的归元功走的是至刚至强的路子,刚极则柔生,若能在刚劲之外再添一份柔韧,出手时收发由心,劲力转换便不会有间隙。我这里有一套运劲的法门,只是教你怎样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收放自如。你记下来。”
楚寒衣低头细看,将绢帛上的人形图和口诀一一记在心里。
苏百变在旁边不时指点几句,说的都是极精微的运气窍门。
她本就悟性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已通晓了大半。
王五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他听不懂什么刚劲柔劲,只知道苏百变在教她东西,她在认真学。
他把茶碗里凉透的茶喝了,又站起来替苏百变的茶碗里续了热水。
苏百变说到最后,把绢帛卷起来递给她。“拿回去慢慢琢磨。这套法子跟你的归元功是互补的路子,练熟了,出手时便不再有刚无柔。”
楚寒衣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苏百变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碗茶。
他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其实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人不对劲——坐在竹凳上腰板挺得笔直,捧茶碗的姿势倒比许多江湖人还端正,但这人不会武功,一眼就能看出来。
让他好奇的是楚寒衣对他的态度。
方才她给这人递茶碗、布菜、挪竹凳,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可那姿态分明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他放下茶碗,问楚寒衣:“还没问你,这位不会武功的小兄弟,是你什么人?”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正看着她,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发话。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是我相公。”
苏百变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最新地址uxx123.com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归元功传人、风老儿的徒弟,嫁了个不会武功的。
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那这位小兄弟,是何来路?”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何来路?
武林世家?
江湖豪杰?
他哪样都不是。
可要说“没什么来路”,又像是在贬低他。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她正斟酌措辞,王五已经开口了。
“我就一种地的。”他咧嘴笑了笑,说得倒也坦荡。
苏百变愣了一下。
种地的。
他又看了看楚寒衣,她微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纠正,没有补充,没有任何想要替他修饰的意思。
这便是默认了。
苏百变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
种地的。
归元功传人、风老儿的徒弟,嫁了个种地的。
他脑子里把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又过了一遍——她给他递茶碗时微微低头的角度,她替他挪竹凳时自然而然弯腰的姿态,她切完菜先给他夹一筷子的习惯。
当时他就奇怪,如今回过头来细品,那些举动哪里是客套,分明是一个妻子在伺候自家相公。
“丫头,”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中了他什么手段,受制于人么?”
楚寒衣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手段。苏前辈,您看不出来么?”
苏百变当然看得出来。
他行了一辈子江湖,什么人没见过。
这庄稼汉坐在那儿,两脚分开,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夹着干活的泥痕,笑起来憨头憨脑的。
往那儿一坐就是个种地的。
使手段?
他连内力都没有,能使得出什么手段。
可正是这样,他才想不通。
一个不守世俗规矩、独闯江湖的女侠,偏偏嫁了个庄稼汉,还对他毕恭毕敬。
若说她洒脱不羁,不理世俗眼光,那她对自己相公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恭顺又算怎么回事?
那种分明是最世俗的礼教规矩,普通女子受制于妇道才不得不做的事,她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他这种从不理会礼法的老江湖都觉得不可思议。
洒脱不羁是她,恭顺守礼也是她。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苏百变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响亮,震得灶台上的铁锅都嗡嗡响。
“世人疯癫,世人疯癫!”他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对楚寒衣摆了摆手,“丫头,你比风老儿有意思多了。他那个人一辈子横冲直撞,收个徒弟倒比他还会过日子。”
他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大步往院子那头走去。
王五探头往外看,只见苏百变走到那口枯井边,身子一缩,整个人像一截软绳似的滑了进去,井口只余下一圈青苔和几片被蹭落的忍冬花瓣。
“又回去睡了?”王五回过头来看楚寒衣。
楚寒衣站起来,把桌上的绢帛仔细收好,将灶台上的碗筷归置整齐。她走到门口,对着那口枯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
“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溪水上浮着碎光。
王五走在前头,树枝拨开了又弹回来,楚寒衣在后面替他挡了一下,那根弹回来的枝条擦过她的手臂,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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