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带我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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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香槟,杯沿抵着下唇,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有。”楚若茵收回目光,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挺好吃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视线转回了宴会厅,用一种温和但明确的姿态告诉他——对话结束了。

巫玦没有走。

他不仅没有走,反而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身体微微倾斜,胳膊肘撑在餐台边缘,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你是楚琸逸的妹妹?”他问。

楚若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本身没有问题,但他问的方式有问题——他的语气里没有一般人那种出于礼貌的确认,而是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想听你亲口说”的、带着几分逗弄意味的腔调。

“嗯。”她应了一声,惜字如金。

“楚若茵。”巫玦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念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一杯酒的余味,“名字好听。”

楚若茵没有接话。

她端起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宴会厅另一头某个不确定的焦点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巫玦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沉默。

他站在那里,一点不觉得尴尬,甚至还悠闲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让杯中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叫巫玦。”他终于做了自我介绍,但说话的方式不像在自我介绍,更像在陈述一个他默认对方应该已经知道的事实,“巫氏的。”

楚若茵当然知道巫氏。

巫氏集团在城里的地位和楚氏不相上下,两家在业务上有些交集,但算不上多亲近。

巫玦这个名字她也听过——巫家的小儿子,据说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在国外晃荡了好几年,最近才被家里召回来。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你哥是不是怕你被别人拐跑了?”巫玦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下巴朝宴会厅的方向抬了抬,“走哪儿都把你带在身边。”

楚若茵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反着光,但不给你任何温度。

“我哥比较照顾我。”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毕竟我是他妹妹。”

“我又没说你俩有什么。”巫玦笑了一下,笑容散漫,但眼底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深水里被搅动的暗流,“你紧张什么?”

楚若茵定定地看了他一秒。

她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没紧张。”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然后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回宴会厅深处,“只是觉得没话找话挺累的,你觉得呢?”

巫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声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因为这个笑变得不一样了——从那种轻浮的、吊儿郎当的质感里,忽然透出一股很沉的、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然后把手里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放在餐台上,转过身,学着楚若茵的样子,也把胳膊撑在餐台边缘,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向宴会厅。

“行,那我不说废话了。”他的语气变了一些,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认真,“我就想说,你今天这条裙子很好看。我不是在搭讪,我是真心这么觉得,你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楚若茵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这人变脸的速度太快,像极了某种随环境变色的生物——纨绔的皮囊还没褪尽,认真的神态就已经浮了上来。

这种突兀的反差让她本能地警惕,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句。

“谢谢。”她说,语气礼貌到近乎冷漠。

宴会厅另一头,楚琸逸正站在一组沙发旁,和几个人交谈。

他的姿态始终是得体的——微微侧身面向说话的人,目光专注但不凝视,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存在感和分寸感之间的平衡。

但楚若茵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的距离,从他的站姿里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的肩膀比平时收得更紧了一些,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扣在裤缝上,其他四指微微蜷着——那是他在不自在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细微到如果不是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让他不自在的原因。

白菀箐。

白菀箐站在楚琸逸对面,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正说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裙,款式简洁大方,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将她的身形勾勒得优雅而含蓄。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翡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某本高端生活方式杂志的彩页里走出来的——精致、得体、无懈可击。

白家和楚家是世交。

白菀箐的父亲和楚正源年轻时就是生意伙伴,两家在多个项目上都有深度合作。

楚正源还在世的时候,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喝茶时,偶尔会半开玩笑地说起“菀箐和琸逸挺般配”之类的话。

那些话说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被在场的所有人默契地记住了,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没有人刻意去浇灌,但它自己会在暗处悄悄地生根发芽。

后来楚正源走了,楚琸逸接手了集团。

他像个急于摆脱所有旧时代束缚的叛逆者,对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或是“门当户对”表现出了近乎本能的排斥。

但白菀箐始终都在。

逢年过节会发一条问候消息,楚氏集团有重要活动时白家会派她来参加,偶尔在一些公开场合遇到了,她会笑着和楚琸逸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昨天才见过面。

楚若茵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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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白菀箐太完美了。

完美的家世,完美的修养,完美的长相,完美的分寸感。

她从来不会让楚琸逸感到任何压力,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亲近,她就像一面光滑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镜子,你站在她面前,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都看不到。

楚若茵知道白菀箐对楚琸逸有意思。

她没有证据,但女人的直觉不需要证据。

她能从白菀箐看楚琸逸时眼光的长度里、从她和他说话时声音的柔软度里、从她每次出现在楚琸逸面前时那身恰到好处的打扮里,读出一切她想读到的东西。

此刻白菀箐正侧对着楚琸逸站着,听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偶尔微微偏头朝楚琸逸看一眼,那一眼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不经意”和“在意”之间那条细细的、暧昧的分界线上。

楚琸逸听着那个中年男人说话,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指节已经抵上了裤缝,拇指扣着,其他四指微微蜷着——那个小动作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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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若茵把杯中的香槟一口闷了,然后拿起餐台上另一杯没动过的,也喝了半杯。

“你这喝酒的架势,”巫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像在品酒,像在借酒浇愁。”

楚若茵没有理他,又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宴会厅那头。

楚琸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白菀箐微微侧过脸来看他,嘴角弯着,那笑容很好看——含蓄的、优雅的、毫不张扬的好看,像一朵白牡丹在晨光里慢慢绽开。

楚若茵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喝了。

然后她又拿起一杯。

“悠着点。”巫玦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香槟也是会喝醉的。”

楚若茵还是没有理他。

她在想,白菀箐那条裙子是不是楚琸逸喜欢的颜色。

她在想,白菀箐那对翡翠耳坠是不是楚琸逸会欣赏的款式。

她在想,如果当年楚正源没有再婚,如果楚琸逸的母亲没有死,如果她和妈妈从来没有走进楚家的大门——楚琸逸会不会已经在某一天顺理成章地和白菀箐在一起了?

他们会订婚,会结婚,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交换戒指,会生两个好看的孩子,会在每一个节日里拍那种色调温暖的全家福,会一起变老,会在白发苍苍的时候依然牵着手散步。

而她会在这个故事里,连一个配角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他们婚前的某一天可能会收到一张婚礼请柬,然后得体地笑着,说一声“哥哥,嫂子,恭喜”。

楚若茵把第三杯香槟喝完了。

酒杯见底的时候,她看见楚琸逸朝白菀箐微微点了点头——那种点头她见过太多次了,是他在表示“我还有事,先走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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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菀箐显然也读懂了,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调暗了一档,转瞬又亮了回来。

楚琸逸转身的时候,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在宴会厅里搜索。

他在找她。

楚若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种被找到了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安心。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掠过那些觥筹交错的、模糊的、晃动的身影,然后在餐台这边定住了。

但他没有立刻看向她。

他看到的是她旁边的巫玦。

楚琸逸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个蹙眉的过程不到半秒,快得像一个错觉,但楚若茵捕捉到了。

她太了解他了,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波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然后楚琸逸朝她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步伐稳定,节奏从容,西装的衣摆在他身后微微晃动。

但他的下巴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的两端微微往下坠了不到一毫米。

楚若茵知道他不高兴了。

她把手里的空酒杯放下,站直了身体。

“茵茵。”楚琸逸走到近前,开口叫她。

他本来大概是要说“过来”的——“茵茵,过来”这两个词他以前说过无数次,短促的、不容置疑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的两个字。

但他的话在“茵茵”两个字之后就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楚若茵的脸。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妆容的效果,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酒精催出来的那种粉,像春天的桃花瓣被碾碎了汁水染在脸上。

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瞳孔微微散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她喝酒了。不止一杯。

楚琸逸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面前的餐台——三个空酒杯,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三个被缴械的士兵。

他的下颌绷得更紧了。

楚若茵没有等他说出第二个词。

她主动朝他迎上去,高跟鞋踩着地毯,步伐比她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一个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她在赶着走向我”的程度。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挽上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上,指甲隔着西装的袖布料轻轻嵌进去,扣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怕他跑掉。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嘴唇凑到他耳边。

“你跟她聊了那么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她的气息带着香槟的甜味和微醺的暖意,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耳廓上。

“我不高兴了。”

楚琸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手复上她扣在他小臂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若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是在用气息说话:“带我走好不好?我现在就想走。”

楚琸逸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有脸笑。”楚若茵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意和醋意搅在一起之后的软糯,“我在那边喝闷酒,你在那边跟人家笑,你说你过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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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笑。”楚琸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你心里笑了。”楚若茵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楚琸逸没有反驳。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他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西装,那只浆果色的唇釉在酒杯上蹭掉了大半,但唇中央还留着一层浓郁的红,像一枚被咬开了一半的果实。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到她腰间,掌心贴上去,轻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巫玦还站在餐台边。

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从楚琸逸走过来,到楚若茵迎上去,到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说话,到她挽着他的手臂把脸埋进他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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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玦歪着头看了几秒,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就没气的香槟,朝楚琸逸的方向举了举,做了一个“敬你”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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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琸逸的目光从巫玦身上掠过,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对巫玦做任何表示——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社交场合里应该有的、最低限度的回应。

他的目光像一把冷而利的刀,从巫玦身上划过去,什么都没留下,但被划过的地方会记住那道凉意。

巫玦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把酒杯放下,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楚若茵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双手插进裤袋,脚步散漫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宴会厅的另一侧,白菀箐还站在原地。

她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楚琸逸和楚若茵身上。

那个画面在她眼里停留了很久。

楚琸逸的妹妹挽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肩窝里,他低头看着她的样子——

白菀箐说不清那个样子里有什么。

她见过楚琸逸很多次。

在公司活动上,在商务宴会上,在两家人偶尔的聚会上。

每一次见到的楚琸逸都是一样的——礼貌的、得体的、疏离的,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找不到任何瑕疵的钻石。

但此刻他看楚若茵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

温柔是可以伪装的,很多人在某些时刻都可以表现出温柔。

那是一种比温柔更深、更重、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光,不自知地、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

白菀箐把那杯香槟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嘴角依然含着那抹优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整个人依然像一朵被精心养护的白牡丹,端庄、矜持、无懈可击。

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杯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不是杯子裂了。

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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