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我讨厌帝江号的一个地方就是它没法还原出日出时阳光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的样子。

眼前，一束阳光——我或许能称它为阳光，因为那温暖的金色像极了阳光，可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就如同每一种人造光源一样，它太过稳定了，缺乏自然该有的不定性。

糟糕的是，它让我在每天早上起来时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并不在陆地上。

在大地与重力中生长的生物最害怕的就是见不到阳光与绿叶。

我花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儿，喝奶茶，斗嘴，接吻，做爱，打情骂俏，简直跟梦游一样。

正当我想起身去找日记本，试着给昨天做个总结时，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量告诉我，现在还用不着写。

千语抱着我睡着了，而我刚才的动静让她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望着我。

“好热，我想透气。”我想挣脱她。

“不嘛～”她娇嗔道，反而和小孩子在热天里夹被子一样用双腿夹上我，“你身上凉快。”

“那是你体温高！”我涨红了脖子嚷回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我的脸颊，发间的清香传到我鼻子里。

“再这样下去我的枕头迟早被你的角戳成筛子。”我有些无语。

“那我给你买个新的，旧的我拿去用。”她停了下来，一边说一边在我胸膛上画着圈。

“不要。鬼知道你会拿着管理员用过的枕头干啥用。”

“嘻嘻，我还真想把它留下来，”她在我耳边咯咯笑，“纪念一下我们间的小任性造成过什么破坏。”

说着，她的尾巴乖巧地缠上我的腿。

由于她用双腿夹着我的身子，她的阴唇紧贴着我的大腿外侧。我感觉有什么黏糊糊的液体沾到我的皮肤上。那是我昨晚留下的精液。

“千语，我真的好喜欢你……”我轻轻摸着她的后背说道，“不仅仅是做爱，我想和你一直呆在一起，哪怕啥都不干，你身上带给我的那种感觉就已经能让人安心了。”

一个什么都能倾诉的对象，一个阳光开朗而且可以悄然间就将你也变得阳光伙伴，一个放下心机愿意与你坦诚相见的恋人。

陈千语真是完美的小女友型。

但她并没有回应我。

她只是躺在我怀中，一声不吭，显然在思考着什么。我感觉到了某种犹豫与忐忑。

“管理员……”她忽然起身，骑到我身上，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嗯？”

“如果终末地并不是我的最后一站，你能接受吗？”

我没有回答。

早就知道她会问出这种问题。

我们告了白，接了吻，甚至做过爱，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段关系“稳定”的开始。

但对她来说，她手中似乎第一次拥有了“轻的那一侧”，随时可能失去的那一侧。

因为她放弃了之前的约定，她说了自己爱我。

说好了不把彼此当恋人，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对方。

应龙放下伙伴，母亲放下家人，而她相信她并不需要放下任何东西，就像她拿得起两把剑一样。

可她仍然会不安，会担忧。

她天性自由，乐观且开朗，很难接受别人的束缚。她可以迷茫，可以漂泊，因为她没有“必须守住的东西”，可现在她有了。

她前二十年来的人生都在追寻母亲与身为侠客的道路，所以她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她对“远方”永远有一种天生的依赖。

这种依赖不是找到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可以舍弃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偏偏爱上了我。

于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法回避的矛盾产生了：如果她继续走，她是不是在放弃我？

所以与其说这句话在问我，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

她能否既爱我，又能继续走下去？

终末地再怎么说也只会是她一时的旅伴。来日方长，再亲密的旅伴也会有告别的一天。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你是说，”我慢慢开口，“终末地只是你路上的一站？”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等我继续。

我伸手把她有点乱的发丝拨到一边。

“如果只是你可能离开终末地这个问题，”我顿了顿，“你完全不会来问我。”

我看见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那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吧：如果你能继续你的旅途，我会很开心。但这决不意味着你会失去我。”

她的眼瞳剧烈地震了一下，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面对着那双迷茫的瞳孔。

“你要走的是你的路，”我说，“但你决不会是我路上的区区一站。”

“你是在说……”

“放心走你自己的路，”我捧着她的脸颊，“但别忘了回头看我。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旁，不一定在同一条旅路上，但你伸手就能碰到。我们也许不会走上同一条路，但方向不会错。”

千语喜欢终末地的理念，而终末地永远不会背弃它。

她的瞳孔又逐渐有了色彩，慢慢地，陈千语回来了。

“所以……你不会离开我吗？”

我点点头。“而且，我能追上你啊。”

“嗯！”她脸上露出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

茅草在使劲翻滚，远外乌云压着地平线汹汹而来，像黑山在膨胀，雷声瓮瓮。

李建章怀中抱着一支长杆，望着草原的景象。

风像梳子般压倒、梳理着一排排草，可以看到草低处几只埋头羊。

牧羊犬趴在石头上小憩。

地上狐蹑足走过一直盯着羊。

小千语刚刚来过，还带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

他脸上戴着个看着挺古怪的面具，但他底子好，面容硬朗又不缺秀气，所以哪怕蒙住脸，还是能看出他很帅气。

他对那年轻人开了个玩笑，说他会不会是小千语的男朋友。

年轻人刚想开口，小千语就立刻说他是她的同事，只是出差途中路过这边想看看风景。

李建章没有再多问，如此拙劣的谎言已经证明了她不愿意告诉别人。

他以为是她又迷路了，打算再去帮人指指路——他没有提出载别人一程，打扰到人家过二人世界了咋办？

他心里窃笑。

可结果是，小千语就打算带着他到这逛一圈，尽管李建章并不知道一片渺无人烟的大草原有什么好玩的。

李建章叹了口气，把杆子甩到肩上，瞟见牧羊犬发现了什么，随即往草丛中钻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一个红色的身影飞一般窜了出去，看来狐狸不长点教训不行。

他们俩是牵着手走的，所以那年轻人和小千语是什么关系他早就门儿清，但他还是搞不懂，他们间为啥有种距离感，让他们既像拍着拖的小对象，又有种莫名的疏远，像是随时要分别一样——总感觉他们俩的对话时不时就会变得天马行空不明所以，但他们在性格上又意外地合得来？

说起来，听建山说，小千语最近在一家叫终末地的企业找了份工作。

终末地这名字他听过几回，但那都是十多年前在部队里了。

他只知道终末地有个管理员，是个很有才能和理想的人，尽管他没见过那个管理员几面，但他身上流露的那种从容与自信的气质却让他记了好久。

而在刚才，他恍惚间觉得站在小千语身旁的人，有点儿那种气质。

他连忙扭头赶走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如今十多年过去，还打了那么多仗，那个管理员恐怕早就不在了吧。

讲起那个管理员，他人也挺有意思。

他有一大堆功绩和头衔，大家听闻这些时都会不自主地目瞪口呆，见到他本人时连说话都客气了几分。

但他显然很讨厌自己被这么对待，不止一次告诉过其他人自己不喜欢被看作高其他人一等的超人。

哪怕是被簇拥在那些光环中的那个他，也只不过是个会思考、会产生情绪、会有脆弱一面的人。

可每个人都希望他成为他们的救世主，但却忽略了他最深层，最希望被人认可的灵魂。

这也是为何在李建章看来，他觉得那个管理员其实非常孤独。

独自承受如此责任带来的压力，却没人可以倾诉。

无论他还在不在人世，李建章始终希望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

但那个人到底该是什么样？

他就不知道了。

当商人最大的坏处之一，就是人的一切情感都会在追求利益中被逐渐磨损侵蚀，以至于最后连良知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起来。

所以他才没有给小千语任何建议。他对这个举动还是挺满意的。

……唉，人老了啊，脑子糊涂了。

他这么想着，打个哈欠，找了个土堆躺下，拿出烟卷点起火来，吸了一口又缓缓吐烟，看着青蓝色的天幕上出现一个烟圈，惬意地阖上眼。

如果那位管理员还在世，他说不定会与小千语很合得来？

但这世间哪来那么多如果？有的只是我们做选择之后剩下的可能性。想像归想像，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这么想着，很快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