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照顾（1 / 1）

从那一天起，爱弥斯再也没有离开过病房。

她像一只刚刚找到巢穴的幼兽，寸步不离地守着漂泊者。

那把椅子被她拖到床沿最近的位置，椅腿在消毒地板上压出了四个浅浅的凹痕。

每天早晨陆·赫斯推门进来查房时，她一定已经醒了——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金色的杏眼注视着床上人的脸，等着他睁眼。

给他擦脸的时候她用温毛巾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脸颊、下巴的顺序一道一道地擦，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毛巾上的温度。

毛巾是被她提前在热水里浸过的，水温是她用手背试过的——她不知道护理病人应该用多热的水，但她记得他的手在小时候把她从冰湖里捞上来时是温热的，所以毛巾也要是温热的。

给他喂饭的时候她用勺子舀起流质营养餐，先送到自己嘴边吹三下，再用手背试试温度，然后才举到他唇边。

如果勺子里的营养餐沿勺柄滴下一滴，她会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擦掉，再继续喂。

给他削苹果的时候她低着头，那把水果刀在她手里显得有点笨拙——她以前从来没有削过苹果。

小时候是他削给她吃的，她只会坐在树屋的木桌旁托着腮帮子等，偶尔还要抱怨他削得太慢。

现在轮到她来削了，削出来的苹果皮厚薄不均，有几次还把果肉连皮削掉了大半。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方块，放在白色瓷盘里，插上一根牙签，然后端到他面前。

有一回陆·赫斯正好看见那盘歪歪扭扭的苹果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在病历板上写了几个字。

她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

声带在虚质空间里荒废了太久，每一次振动都像是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生锈的齿轮重新推动。

所以她很节省语言——能用行动表达的事，她就不会开口。但她的行动从早到晚都在说话。

给他换药时把他的手轻轻托在自己的掌心里，那是在说“不要怕疼”。

半夜从监护仪上看见心率忽然波动时立刻从椅子里坐直了探过身去，那是在说“我在这里”。

每次陆·赫斯翻看完数据说出“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时她那双眼睛就会亮一下，那一下亮光本身就是在说“太好了”。

只要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她。

不是因为她在等待——她从来没有等待过。

她只是在守护。

像一座在冰原上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灯塔，终于等回了属于这片海域的航船，于是把所有光源都对准了船头，连一丝光都不敢转向别处，生怕船会搁浅。

有时候她会变成半透明的状态，轮廓在空气中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上的倒影。

然后她会飘到空中，绕着病床慢慢地转，从不同的角度注视漂泊者——居高临下时能看到他额头上的擦伤结痂正在脱落，平视时能看到他胸口的纱布随着呼吸起伏，从床尾飘过去时能看到他裸露在绷带外的脚踝上那道虚质污染留下的暗色纹路正在逐日变浅。

他睁开眼睛时看见她飘在半空中，透明的发尾在空中轻轻摇曳，像一束被月光穿透的粉珊瑚。

他看着她飘了一会儿，用还在恢复中的声音问了一句。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难受。”

她说。变成幽灵形态的时候说话比平时更轻，音色里带着一丝半透明的空灵感，像是在极远处被风吹过来的铃音。

“变成幽灵看得更清楚。能看见你伤口里面的频率，还有骨头愈合的程度。现在没有发炎，但是右边那几根肋骨还是断的，中间有条缝。”

她飘下来，回到实体，坐在椅子上。

然后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不数脉搏——她不需要数，她只是在用触觉确认他还活着。

有时候她会在夜里变成实体，蜷缩在他身边。在床沿那极窄的空间里找一小块位置，把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心跳透过绷带传到她耳廓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那些夜晚她没有说话。

但她在数。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个刻度，每一个刻度都在告诉她：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不是幽灵那种虚无冰冷的透明形态，而是真实的、鲜活的、能被触碰的。

不是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