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姨来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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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末。周日下午。

秋雨后的间歇。天是灰蒙蒙的,没下雨了,但空气里的霉味很重。地上还是湿的,水门汀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空。

我在客厅写作业。

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潮气。

大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像陆永平的皮卡。

那种老式轿车的引擎声更闷一些,突突突地响了一阵,然后熄火了。

然后是脚步声。高跟鞋敲在水门汀上,嗒嗒嗒嗒,节奏很快。鞋跟又细又尖,敲在水门汀上像有人拿锤子在钉钉子。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锅铲放在灶台上,发出当的一声。她走到门口,站在门后面,肩膀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了门。

一个穿浅灰色套裙的女人站在门口。

浓妆。

猩红色的嘴唇。

头发盘了个髻,但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脖颈侧面。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浓得发冲,像打翻了一瓶花露水。

大姨张凤棠。

“哎呀凤兰!”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大概都听到了。”我可算找着你了!”她一步跨进门来,香水的味道随着她的动作扑面涌来,像一阵风裹着浓烈的香气。

她说着就往屋里走,不等人请。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她”哎呦”一声,手扶住了门框。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抓住门框边缘,指节上戴着两枚廉价的合金戒指,戒指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母亲侧过身让她进来。那个侧身的动作,和之前让开门口让民警进门的动作,几乎一样。肩膀往旁边让了一寸,下巴微微抬着。

张凤棠进了屋。目光很快扫了一遍客厅——从桌椅扫到茶几,再扫到我身上。停了。

“林林?都长这么大了?”

她走过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手指上是冰凉的金属触感——那两枚戒指贴着我的皮肤。

她的指甲涂得血红,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她捏我的时候用了点力,指腹在我的颧骨上碾了一下。

“你姨夫老上这儿来吧?”

声音压低了。只有我听得见。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松了手。转过身去。

“这家里拾掇得真干净——凤兰你手巧啊。”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说没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坐吧。

张凤棠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坐下的时候,套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上鱼网袜的宽大网眼。

白色的腿肉从网眼里微微鼓出来。

她伸手理了理裙摆,但没完全拉下来。

我坐在写字台前,背对着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背后扫来扫去。

“林林上几年级了?”

“初三。”

“成绩咋样?”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杯茶来。搪瓷缸子,里面漂着几片茶叶。

“还行。你喝水。”

张凤棠接过缸子,没喝。放在茶几上。她低头看了看茶水的颜色,又抬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手指在缸沿上转了一圈。

“凤兰啊,我在街上听说——你这儿最近热闹得很呐。”

母亲没接话。她站在茶几边上,围裙还系在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你说什么热闹不热闹的。不就是过日子嘛。”

张凤棠笑了。笑得嘴角的细纹露了出来。她的口红涂得太满,嘴角有一点溢出来了。

“过日子。也是。过日子。”

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

她坐了一会儿,说要去看看我的房间。

我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站起来了。

我跟着她走进我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张凤棠站在我的书桌前,翻着我桌上的磁带。她的手指在磁带盒上滑过,指甲敲着塑料壳,哒哒哒响。

“哟,这么多带子?能听吗?”

我说能。

她拿起一盒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她转过身,在我床上坐了下来。

床垫弹簧”吱”了一声。她坐下去的时候,套裙绷得更紧了,大腿上的网眼被撑开。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垫。

“来,坐。大姨跟你说说话。”

我走过去,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我的身体不由往她那边滑了一下。

她侧过身体,看着我。猩红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姨夫,最近来过没?”

我说来过。

“常来吗?”

“……不常。”

她笑了笑。嘴角的细纹从口红底下露出来。口红在笑纹处裂开了几道细缝。她压低了声音。

“晚上也来过吧?”

我没说话。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等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

她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从上到下。从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嘴角,再往下移到我的脖子。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腿。手指落在我的大腿上,隔着裤子,那触感像被什么软体动物碰了一下。

“算了,跟你唠个什么劲。小毛孩——屁都不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上的口红蹭了一点在牙齿上。猩红色的一小块。

我瞥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撞进了她的目光里。

她的眼睛在审视我。

我脸红了。

张凤棠”哟”了一声。声音拉得老长。尾音在空气里拖了一阵才消散。然后她没了声音。

她一仰身,躺在床上。

床垫又吱了一声。

衬衫的衣角在她仰下去的时候岔开了一截,露出一段雪白的肚皮。

紧身套裙包出饱满的三角区,大腿上的白肉从鱼网袜的大网眼里微微鼓出来。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顿觉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张凤棠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像唱戏,又像啜泣。

“林林啊……你不知道啊……”

整张床在微微颤抖。她在抖。我看出来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又张开了。

我坐着没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的脸。她的肚皮。她的腿。又移开。又落回来。

“大姨给你擦擦背——”

她突然坐起来。

我”刷”地站起来。声音有点大。

“陆宏峰呢?我去叫他进来——”

我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门口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

张凤棠走了之后,母亲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做饭。锅铲落在铁锅上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嚓嚓嚓,节奏均匀。

我在床上卧了一上午,翻着一本小学生作文选。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

快晌午的时候我走出去。厨房里传来”嚓嚓”的削皮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

母亲背对着我。

在案板前削藕。

削皮的声音从案板那头传过来,嚓。

嚓。

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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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奏不快不慢。

她削皮的动作很稳。

一刀下去,褐色的皮掉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穿了一件绿色收腰线衣。

有点年头的春秋居家装了。

袖口起球了,领口洗得有点松。

腰的地方收了一下,勾出身体的线条。

下面是一条黑色脚蹬裤,绷在腿上。

裤脚踩在脚后跟底下,露出一截白袜。

她抬手削藕的时候,腰侧的线条动了一下,臀部微微撅起。伴着”嚓嚓”的削皮声,肥熟宽臀在轻轻抖动。

黑色脚蹬裤绷出健美饱满的圆弧,在膝盖处收拢。

腿弯微并着。

我站在门口,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上。

扫了一眼,迅速移开。

在厨房里骨碌碌转了一圈,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上。

母亲弯腰去够案板那头的藕节。

弯腰的时候,绿色线衣在她腰处堆起几道皱褶。

脚蹬裤的布料绷紧了,勒出臀部的曲线。

那两瓣圆硕的东西在布料底下微微颤动——随着她伸手的动作,左右晃了一下。

我吞了口唾沫。

厨房里弥漫着水蒸气。锅里的水在烧,热气升腾起来,白蒙蒙的。母亲的背影在水汽里变得模糊。

她削完藕,把藕节放到案板上。转身的时候,她侧过头,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

我立刻移开目光。

盯着窗外。

雨还在下。

院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

我的目光在院子里骨碌碌转了一圈——石榴树,鸡窝,压水井——然后又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上。

母亲打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藕上,溅起水花。她的手在水里翻动着藕节,手指白皙修长,在水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我赶忙撇开头。脸在烧,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母亲的声音有点冲。

“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我愣了一下。啥?

“我说话你没听见?”

“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答应?”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嗯个屁。去那院喊人吃饭!”

我转身就走。走出厨房门的时候,脚步踩得飞快。厨房里传来母亲的一声轻哼——不知道是叹气还是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边上,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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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菜端上来。她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愣住了。

她换了一条运动裤。

宽松的。深蓝色的。遮住了所有的曲线。腿上的线条全被盖住了,宽宽大大的布料从腰一直垂到脚踝。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母亲也没说话。

---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养猪场。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我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泥路,泥水从轮子两边飞溅出去。

前几天和几个同学来钓过鱼。有个呆逼打开了那间卧室的门。他们在里面闹了一会儿,我没进去。但我在门口看到了柜门开了一条缝。

我在大门外犹豫了几秒。

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在抖。

门开了。

院子里大变样了。

西侧堆了两大堆原木,盖着塑料油布。

塑料油布上积了一洼水,风吹过的时候水面皱一下。

地面上有深深的车辙,一道一道的,像车轮碾过去留下的沟壑。

像行凶后残留的罪证。

我穿过院子。水门汀地面上的积水平静如镜——清晰地映出天空的灰败和门前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两侧房间都上了防盗门。崭新的铁门,门锁锃亮。唯有厨房没锁。

卧室的门没有上锁。

我伸手推开了。吱呀一声。

屋里有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混着樟脑球的气味。

床上的凉席已经撤了,换了一条粉红色的薄被。

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放在上面。

靠墙的枣色长木桌上铺了报纸,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柜子前。一扇嵌着镜子、顶部写着”百年好合”的立柜。镜子蒙了一层灰,我的脸在镜子里模模糊糊的。

我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有一床褥子,裹着床单。被单叠得整齐。我掀开床单,什么都没有。

正要关上柜门——一条东西滑落下来。

一条内裤。

红色底面,布满了黑色圆点。

我愣了愣。俯身捡了起来。

棉的。

很薄。

抓在手里那么小巧。

裆部皱巴巴的,有些发硬。

我轻轻打开——布料在指尖下有一种莫名的粘合力。

像两片被什么胶水粘在一起的布,要用力才能分开。

随着那股力的消失,一股浓烈的骚味冲了出来。

褐色的斑状地图上裹着层黄白色的凝结物。几根卷曲的黑色毛发横亘其间,又长又黑。

褐色的斑。黄白色的凝结物。卷曲的毛发。

毫无疑问这是母亲的内裤。它曾数次出现在二楼的晾衣绳上。我认得那个图案——红色底,黑圆点。我在晾衣绳下走过无数次。

我拿着那条内裤。站了很久。手指捏着那是棉布,薄得透光。红色底面上黑圆点像一只只眼睛。我看着那些黑点,它们也在看我。

然后我坐到床上。床垫弹簧吱了一声。和那天冰雹夜的床垫一样的吱声。

我坐下来。看着手里的内裤。那一小片布料在手心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然后我缓缓躺下。

满脑子都是母亲和陆永平交合的情景。就在这间陋室里。她的叫声。四面墙壁。飘散到原野之中。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灰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电线。

我躺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又看了内裤一眼。把它放回柜子里。在放回去之前,我的手在裆部那里停了一下。那块发硬的布料贴在我的指尖。

我关上柜门。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像纸。

我走到床边,掀开了枕头。

枕头底下塞了两个避孕套。

塑料袋的包装,边角已经被压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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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几个字,认不太清。

包装纸被揉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我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那个橡胶圈的形状,一圈一圈的。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我把它们放回枕头底下。

手从枕头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根长发——黑的,很长。

是母亲的。

床下墙角有几团卫生纸。

我蹲下去看了。

白色的纸团,皱巴巴的。

边缘有些发黄。

我没有去翻。

只看了那一眼。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没有力气再去打开它们了。

我走出养猪场。锁上门。骑上自行车。

一路上,风迎面吹过来。

天快黑了。

田野里的稻子在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灰白的天空里散开。

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

油锅滋滋响。

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气味。

热乎乎的,带着油脂的温厚。

冬天的傍晚,这种气味能填满整间屋子。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和每一天一样。

我把自行车扎好。

铁架子被我拉了一下,哐当响了一声。

油锅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走动的脚步声。

围裙一角从厨房门口露出来,蓝碎花的,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了。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两边的带子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我走进屋。母亲背对着我,正往锅里放调料。她的背影在油烟里晃动。那条运动裤还在身上。绿色线衣挽到手肘。

“回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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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吃饭。”

她没回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油烟的热气扑在我脸上。锅里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响。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拿起锅盖,盖在锅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站着干啥?洗手去。”

我说好。

路过母亲身边的时候,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洗衣粉。油烟。热乎乎的体温。

她侧过身让我过去。

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样——让出半个身位的空间,不多不少。

但在我走过去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往下垂了一下,落在我的手上。

那只手刚刚摸过她的内裤,摸过避孕套的包装。

只是一瞬。快到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她的目光移开了。拿起锅盖,看了看锅里的排骨。

“去啊。还站着。”

我说好。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来。

凉水冲在我的手上。

我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冲到水池底部,泛起白色的泡沫。

厨房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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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还没开,暮色从门口灌进来,灰蒙蒙的。

背后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嚓。嚓。嚓。

和每一天一样。

但我的手在水里停了很久。久到母亲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洗个手要多久?”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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