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手(1 / 1)

加入书签

那个周末我回家,从胡同口就觉得不对劲。

大门开着。

这没什么奇怪。

但院子里站着人。

奶奶站在石榴树下,两手叉腰,冬天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把撑开的枯骨。

奶奶站在下面,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风,就直直地升上去,然后散开。

姥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平时不怎么发火。

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带点唱戏人的腔调。

但那天他的脸是紫的,紫到脖子根。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

那是他发火时的一贯姿势。

面前那杯茶没动过,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母亲不在院子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门帘垂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很,刀落在砧板上,噔,噔,噔,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样长,像钟摆。

我进门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我站在门廊下,像一根多余的柱子,风从门廊穿过来,吹得我的裤腿轻轻摆动。

姥爷说:“她这是胡闹。”

奶奶接话:“谁说不是呢?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去搞什么剧团。那玩意儿是你一个女的能搞的?那剧场里都是些什么人,三教九流。你一个女人往那里头扎,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没说话。他低着头抽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掉了也没弹,灰白的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拍。

这时切菜的声音停了,噔噔噔的声音消失了,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门帘掀开。

母亲端着一碗菜走出来,葱花炒鸡蛋的味道跟着她一起飘出来。

她看到一院子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意外,没有恼怒,没有委屈。

她把菜放到堂屋的桌上,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说了句:“吃饭了。”

没有人动。

母亲也没催。

永久地址uxx123.com

她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静止了。

然后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和之前一样的节奏,噔,噔,噔,一点没变。

春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色,像一道旧伤疤。

但堂屋已经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先是两端发红,闪了闪,然后猛地亮了。

不冷不热。

但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是绷着的。

姥爷的嘴角往下撇着。

奶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父亲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切菜声均匀的,不受影响的,噔,噔,噔。

那声音像一个宣言。

姥爷的叹气声。

父亲的烟头被捻灭的滋滋声,烟头在青砖地面上被碾碎,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奶奶的念叨声,嗡嗡的,像一只绕圈的苍蝇。

厨房飘出来的菜香,葱花炝锅的味儿,混着院子里的土腥味和傍晚的潮气。

母亲的切菜声出卖了一切。

她没有生气,没有伤心,没有犹豫。

她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这一家人吵归吵,闹归闹。

她的节奏不会变。

那噔噔噔的声音一直响着,不紧不慢,像一条河,不管岸上的人怎么喊,河水只管按自己的速度往前流。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

隔了一个周末。

我从学校回来,姥爷叫我去菜地。

这有点不寻常。

姥爷平时不会专门喊我去菜地。

他站在院子门口,背着手,看到我推车过来,下巴朝塘边的方向扬了一下,意思是,跟我走。

祖孙俩沿着塘边慢慢走,塘里的水是浑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起一层细纹,像老人的额头。

姥爷走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一根旱烟卷。

他没点上,就那么捏着,烟纸卷得紧紧的,一头拧了个结。

姥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见客才穿的那件,四个口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老了。

我记得他以前走路,背是直的,像一根标枪,现在不是了。

他的脊背弯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姥爷站住了。他看着水面,风把塘面吹出一层细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去。他也跟着那细纹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妈啊,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水面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是一条鱼。

它慢慢地游过去,尾巴轻轻一摆,消失在更深的水里。

姥爷又说:“她小时候要学戏,我不让。她自个儿偷偷练,躲在屋后头的柴房里练,唱到嗓子哑了也不吭声,哑了一个星期。我以为是感冒了。后来她妈发现了,跟我说,你闺女天天在柴房里练嗓子呢。我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柴堆中间,对着墙,一遍一遍地唱,唱的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背影我记得。”

他顿了顿,把烟卷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摸到烟卷的末端,捏了捏。

“那次也一样。她跟我说‘爸,我想办剧团’的时候。我骂了她一顿,骂得很难听。我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好好在学校待着,折腾什么?骂完了,我心里清楚。她已经定了。我骂不骂都没用。她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被我骂回来的?”

我问:“那您,同意了?”

姥爷没回答——他拿出打火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银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擦了两下才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他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卷上,吸了一口,烟纸燃烧的声音嘶嘶的。

他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淡蓝色的,散得很快。

“你姥姥让我来劝你妈。我说——我劝不了她。她比我犟。你姥姥说,你是她爹,你怎么就劝不了。我说,正因为我是她爹,我才知道劝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东西,像是对什么事物的认可,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投降,嘴唇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又合上了。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烈,有点晃眼,水面上闪着碎碎的金光,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碎金就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暖和了,春天真的来了,吹过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和水的味道。

水面偶尔有鱼跃起来,啪的一声,落下的时候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远处的汽车声隐隐约约的,旱烟味,呛人的,还有点辣,混合着塘边潮湿的土腥味,水草腐烂的味道。

往回走的时候,姥爷说了句:“你妈啊,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人,路比别人多,苦也比别人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他掐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烟头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把它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让她去吧。”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

考完化学那天下大雨。

我湿淋淋地蹿进门,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浑身都在滴水,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奶奶坐在客厅里,没有裹棉被,没有躺在床上,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像以前一样,藤椅的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最新地址uxx123.com

茶几上放着一碗煮玉米,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了。

奶奶穿着她那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软,布料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披头散发。

她看着我,皱巴巴的脸挤出一丝笑——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笑起来的时候就挤在一起,皱得更深了。

“老天爷啊,淋坏了吧,快擦擦头,吃煮玉米喽。”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是好的。

我愣在当场。

我接过毛巾,擦了两下,毛巾擦过头发,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不放心,往厨房看了一眼。

母亲不在,灶台上空空的,锅已经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你妈出去办手续了。”

“什么手续?”

奶奶叹了口气。但不是那种“完了完了”的叹法,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叹法。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度。

“剧团的手续。你姥爷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闺女想干的事儿,拦不住,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让她去了,就算栽了,她也认了。”

我坐下来,藤椅的坐垫是奶奶自己缝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玉米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奶奶继续说:“你姥爷说。他唱了一辈子戏,知道跑剧团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光有嗓子就行的,要找场地,要拉班子,要应付各路人马。他说你妈有这本事,就是缺个机会。这些年在学校里,她那个位置,人人都看着,人人都盯着。她动不了,现在她自己把机会找来了,家里不支持她,谁支持?难道让外人来支持她?”

玉米很甜,颗粒饱满,咬破了,汁水在嘴里散开。

我埋头啃着,玉米粒一排一排地被我啃掉,露出光秃秃的玉米芯子,没让奶奶看到我的表情。

我怕她一看到,就会发现我眼眶红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客厅开着灯,黄黄的,暖暖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就更加柔和了。

刚下过雨的凉意从门口涌进来。

但屋里很暖和,玉米冒着热气。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玉米啃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奶奶偶尔的叹气声,轻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煮玉米的甜香味混着雨天的潮湿味,还有奶奶身上的樟脑丸味。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

那气味从她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一直萦绕着。

奶奶看起来不一样了,前阵子她裹着棉被不下床的时候,整个人是蔫的,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她坐在藤椅上,腰板直了,虽然不情愿。

但她接受了。

不情愿和接受混在一起,拧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但不是对抗了。

她拿了一个玉米,也开始啃,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雨幕白茫茫的,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你妈这个人。”她说。然后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跟着母亲去看“剧团”。

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骑得不快,但很稳。

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后面,链条咔咔地响着。

我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我们在巷子深处停下来。

母亲下了车。

她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价签,崭新的,价签的白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打开了一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门轴锈了,转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尖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个仓库,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灰,灰很厚,走在上面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锈迹斑斑的,像长了一层棕色的苔。

屋顶有一个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一根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涌,像另一个世界。

母亲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像鼓点。

她仰起头,看着天窗,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说:“以后这就是咱家的剧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仓库,墙角的灰网,地上的裂缝,屋顶的窟窿,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倒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笑着,嘴角弯起来:“咋?嫌破?”她拍拍墙上的灰,灰扑了她一脸,白衬衫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手印。

她没在意。

“破不怕,怕的是没有,有地方了,慢慢收拾就是了。”

她把钥匙放进兜里,钥匙碰到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拍手,灰从她手上簌簌落下。“走,回家吃饭。”

母亲那天扎着马尾,因为骑车,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粘住了,有汗,额头上细细的一层,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但她在笑,不是咧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眼睛亮。

那种亮我见过。

她拿到师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就是这种亮,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灰,领口有一点汗渍,深色长裤,裤腿上蹭了一点铁门的锈迹,铁锈是棕红色的,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显眼,黑布鞋,上面全是灰,走一步就扬起一小蓬灰尘,手拿着钥匙,指节上沾了铁门上的锈,指甲缝里也钻进了一点。

天窗投下一根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像一群迷路的飞虫。

仓库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暗处堆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杂物。

仓库里有点闷,但不热,有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点霉味,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嗒。

母亲说话的回声,铁门关上的吱呀声。

然后静了,锁挂回去的咔哒声,铁的碰撞,清脆的一声。

母亲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去,骑上自行车。

我跟在后面,链条又咔咔地响起来,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

周末。我骑车路过那条巷子,远远看到仓库门口多了一块东西,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骑近了,是一块木板招牌,刷着白漆,白漆还很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上面写着四个字。

凤舞剧团。

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

但笔画有力,横平竖直的,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墨是黑的,干透了之后带着一点亚光,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写字的力道透过墨迹都能感觉得到。

母亲站在招牌下面,正仰头看它挂得正不正。

她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又上前两步。

她的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旁边架着梯子,郑向东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固定最后一个钉子,叮,叮,叮,三下,钉进去了。

他用手摇了摇,确认钉稳了。

母亲那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干净的,熨过的,折痕笔直,头发扎了起来,比前阵子精神多了,气色也好了,脸上有了血色。

郑向东敲完最后一锤,从梯子上跳下来,梯子晃了晃。

他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

他后退几步,看了看招牌,满意地点了点头:“正了,一点都不歪。我用水平尺量过的。”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母亲也后退几步。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忘了拨开,久到我觉得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说:“挂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终于”,像是她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从她在柴房里偷偷练嗓子的时候开始,从她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时候开始,从她接过那把钥匙的时候开始。

郑向东是剧团副团长。

姥爷的徒弟,四十来岁,不高,但结实,胳膊上全是肌肉,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口白牙。

他收拾锤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地段还行,回头把里面收拾收拾,地面打打平,舞台搭起来。我看能行,再拉几个以前的老弟兄,班子就齐了。”

母亲说:“麻烦你了,郑哥。”

郑向东一摆手:“麻烦啥?师傅的闺女,就是自己人,师傅当年对我有恩。这点事算什么。”

夕阳金红色的,照在招牌上,白漆被染成了暖黄色。

那四个字在夕阳里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不冷不热,春天的傍晚,刚好穿一件单衣的温度,风里带着花开的味道。

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叮叮的,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声,郑向东收拾工具的声音,锤子放进工具箱里,哐当一声,扳手也扔进去,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新刷的油漆味混着傍晚的空气,还有锯末味,松木的清香。

回家的路上,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影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骑车的姿势比以前挺拔了一些,腰比以前直了,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母亲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慢慢来。”

两个字,被风吹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散了。

我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着。我没有说话。但我骑到了她旁边,和她并排。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