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链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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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阳光淡薄如雾,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风刮在脸上,干冷,像刀片割过一样,鼻子里吸进去的空气冷得发疼,像吸进了一小片冰。

老南街的屋檐下,冰凌一排排挂着,在光里反着亮,尖尖的——像一排倒挂的牙齿。

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被压缩了。

只剩下一声低沉的咯吱,像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母亲送我到老南街口。她穿着黑色羽绒服,红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她催我走,”快走吧,车要来了”,呼出的白气从围巾边缘溢出,在空中散成一小团白雾。

我走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街口。

红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红围巾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我站在路边,又过了一会儿才走。

公交车迟迟不来,我在站牌下跺了跺脚,冷从鞋底往上窜,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肚。

站牌的金属杆冰凉,我握了一下又松开,手掌上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买羽绒服和篮球鞋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话:“这当爹妈一年到头,谁给你添块破布。” 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我没有接话。羽绒服的领子蹭着脖子,布料新——有点扎人。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三谷。宏达大酒店。隐藏分区。40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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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海广场上,我和母亲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行人稀少。

积雪在脚下吱嘎作响。

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冻住了。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远处有几只鸽子在雪地上跳,留下细碎的爪印,像一串串小小的竹叶。

母亲说戏协不管剧团,”咱自个儿的事。”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但语气很笃定。

“文化局不也管?”

她愣了一下,扒下围巾——看着我——围巾内侧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升起来,”你个学法律的反倒问起我来了。”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警觉,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我看到了。

“随便问问。”

她白我一眼,”它们手伸得可够长。”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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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尖在雪地里拧了许久,雪被碾成了冰,硬邦邦的。她笑着捣了捣我,”你呀——别老皱着个眉。”

我抬起头,想从她脸上读到什么。但她已经把围巾重新裹上了。又只剩下两只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呼出的水汽,亮晶晶的。

***

周六考四级。

考场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暖气烧得不够,脚冷——脚趾在鞋里蜷着,脚底的凉意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有凉水从脚底慢慢渗进来。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虫鸣。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阳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干枯的手指在抓挠什么。

我把该填的空都填了上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小时。

交卷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风还是冷的。

陈瑶在考场外面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捧着的那只手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放下。

她跺着脚,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的。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怎么样?”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甜甜的——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觉得暖和。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过。”

她笑了。

我握了握奶茶杯,热的——温度从掌心传上去,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到肩膀——到胸口——但心底还是冷的。

她说什么我都没太听进去,只看到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下午去了老贺家。

老贺是我妈的大学室友,也是我的导师。她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带了一盒茶叶去,她打开一看,高兴得合不拢嘴,”你妈啊你妈,”说了半句就停了。

她儿子李阙如在楼上候着。看到我进来,不耐烦地吸着一支烟,缩了缩脖子。

“还不是我妈真鸡巴事儿多。”

老贺从厨房探出头:“抽烟出去抽。”

李阙如没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XO洋酒,给我倒了一杯。

酒液金黄,在杯子里晃着。

辛辣。

热辣辣地滑进胃里,整个胸口都暖了。

像在水里点了一把火。

他蹲在地上择蒜薹,手圆润光滑,像贵妇的手。我也蹲下来择,老贺在厨房喊了一声:“严林你不用染手。”

李阙如笑了一下,”让她喊——咱干咱的。”

他嘴里叼着烟,手上的动作很利索,”你认识陈晨不?”

“认识。”

“那傻逼开保时捷了。911——别提有多拉风啦。”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大伯,陈建国——你知道不?”

“知道。”,其实我不知道该知道多少。

“人家一家人,过得叫一个好啊。”

老贺又探出头,”别听他瞎扯。”

李阙如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

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陈建国。保时捷911。礼物链条上,又多了一环。

***

周一。

校园甬道上,一辆浅灰色的保时捷911停在路边,蛤蟆状——在校园里格外扎眼。

大波站在车旁边,看到我过来,”靠——保时捷——”

陈晨摇下车窗,旁边坐着一个大胸女,显得奶子更大了。他看了我一眼,”录音的事儿,你们啥时候有空?”

“还没找好地方。”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找这个——沈艳茹——艺术学院的。跟她联系。”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沈艳茹。手机号。没有头衔。

“你胳膊好了啊?”

陈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恢复了。车窗摇了上去。保时捷启动,低沉的声音,开走了。

大波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一看就是个衙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啥时候也能混上一辆。”

我没有接话。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

平安夜。

排练结束后,Livehouse还没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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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

手指冻得发僵,按了几次才按准解锁键。

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翻到”妈”。

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眯了一下眼,拇指压在拨号键上,能感觉到按键下面的微动开关,悬而未决的位置,再往下一点就是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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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每一声嘟都像一个被拉长的橡皮筋,绷紧了——在断与不断之间。

“林林?”

她的声音,沙哑了一点——但语气和往常一样。

听筒里能听到她那边电视的声音,春晚的彩排报道,主持人说着什么喜庆的话,隔着电话线,模模糊糊的。

“妈,生日快乐。”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能记着妈就知足了。还买啥礼物,花那冤枉钱。”

“没买,”

“算了。你不是记得呢吗。再挑挑也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感冒了?”

“有点小感冒,没啥事。”

“吃药了没?”

“吃了。”

又是一阵沉默。

圣诞歌在身后的Livehouse里隐隐传出来,铃儿响叮当,一遍一遍地循环。

我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呼吸声在电流里变得很轻,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像烟一样。

“妈,”

“嗯?”

“,没事。你早点睡。”

“你也别太晚,挂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分17秒。

Livehouse里传来调音的声音。有人在笑。热闘的。

我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没有立刻进去。

羊毛围巾。粉色康乃馨。我没买。她也没问。

***

印度洋海啸的消息是在12月26号那天看到的。

电视上、报纸上、同学们嘴里,全是这个话题。

十几万人遇难。

画面里,海水退去又涌回来,把一切卷走。

宿舍走廊的角落里,有人围在电视机前,画面反复播放,浪墙、废墟、倒掉的棕榈树,像一场拍不完的电影。

呆逼们在宿舍讨论,”成龙大哥不是在马尔代夫嘛。咋没淹死丫挺的。”

我没参与。

陈瑶说要去捐款,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看着我,”为啥?”

“不想去。”

“你是不是冷血?”

我没有回答。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操场上,我们走了一圈,谁都没说话。

阳光没有温度,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单调而均匀,咯吱——咯吱——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

她在旁边,步子比我的小,走得比我快一点,好像在赶路。她没有回头看我,一次也没有。

但我没有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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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阙如告诉我一件事。

那天我去他家吃饭,老贺在厨房忙,他坐在客厅里剥花生,一边剥一边跟我聊天。

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裂开了——红色的花生衣碎片落了一桌。

他剥花生的动作很利索,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就裂成两半,花生米弹出来,落在碗里——叮的一声。

“你知道陈晨那保时捷,是谁给买的吗?”

“,他爸?”

“他爸?” 李阙如笑了一声,”他爸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他大伯。”

“陈建国?”

“对,平阳那一片,做钢材生意的。有钱得不行,”他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碗里,拍了拍手——”陈晨那小子,命好——一家子都围着他转,”

我剥花生的手慢了下来。花生壳在手指间裂开——但花生米掉到了桌上,滚了一下——停在桌边。我没有去捡。

“,他大伯——和建宇公司,有关系不?”

李阙如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我不知道”,而是”你怎么知道的”,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道门缝开了一条又迅速合上——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有。建宇的大股东之一,就是他大伯。”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把桌上那颗花生米捡起来,剥了皮——放进嘴里嚼。

花生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苦——但更多的是油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建宇公司的大股东是陈建国,梁致远是建宇的副总,陈建军是陈建国的弟弟,文体局局长,牛秀琴是陈建军的”人”,她脖子上有被人掐过的痕迹,她的电脑里有加密的隐藏分区。

链条,在我眼前——一节一节——正在连起来。

我低头剥花生,手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

建宇大火的结果公布了。

处理了多个人——但没有梁致远。

我盯着报纸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建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事故责任人”、”行政处罚”,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没有那个沙哑的声音。

我有些怀念那个三千张老牛皮了。

不是怀念梁致远这个人,怀念的只是一种确定性。

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知道他和你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消失了。大火之后,他像沉入了水底,看不到了。

***

12月底的那个晚上,我在东操场散步。

天冷,冷得耳朵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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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灯光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贴着地面刮过去的声音,低沉的。

像某种动物在远处低吼。

脚下的雪已经被踩实了。

变成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

像一根被拉长的黑线。

远远地,我看到两个人影。

在操场另一头的路灯下,两个黑色的轮廓,站得很近。

在说话。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一团一团的。

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走近了。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

牛秀琴。

她穿着一身黑呢子大衣,旁边是一个同样一身黑呢子大衣的男人,捂着白口罩,小平头。

眉目间有些眼熟。

他没有围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笔直。

和牛秀琴那种松弛的站姿形成对比。

“林林?” 牛秀琴看到了我,”咦。你咋在这?”

“散散步。”

她笑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介绍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男人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那,老姨先走了。改天聊。”

她拉了拉男人的袖子,两个人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在路灯尽头。

那个男人,眉目间有些眼熟。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风刮过来,冷。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

沈艳茹。

我还没有打那个电话。

***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各忙各的。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声音笑。

我坐到书桌前,台灯亮着。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

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母亲手机的通话记录,4月10日,25分钟。

那个号码后面的人,梁致远。

现在还活着。

建宇大火没烧到他,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穿着藏青色商务羽绒,白衬领干干净净,像一个从来没被问过话的人。

火可以烧掉一座楼,烧不掉一个人的关系网。

火可以把钢筋烧弯,把混凝土烧裂,把几十个人的命运烧成灰,但烧不到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一切过去的人。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他的名字,”梁致远”,”平海建宇”,出来的信息很少。几条新闻,建宇公司参加公益活动的报道,图片里他站在旁边,永远站在旁边,不站中间。搜索结果的页面,大部分是空的。像有人刻意擦掉了痕迹。

不站中间的人,往往才是关键的人。

我关掉搜索引擎。

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输入,”隐藏分区破解”,”第三方加密工具”,”密码恢复”。

浏览了几个论坛,有人推荐了一款软件,有人说不一定能成,有人说”不如找台可以物理接触的电脑直接装间谍软件”。我往下翻了几页,有人发了PE U盘的制作教程,分区工具、镜像写入、引导设置,步骤写得很详细。

我盯着”物理接触”四个字看了很久。

牛秀琴家,我可以再去。

但我去了。就又要发生那种事。

我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银白的线,横在对面的墙上。窗外有风,树枝刮着玻璃,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进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冰凉,隔着几厘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墙面散发出来,像一面不会发热的暖气片。

墙皮上有一小块凸起,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白灰掉下来一小片,落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雪花。

母亲在电话里说”能记着妈就知足了”。

她的生日,12月24日,平安夜。我没有买礼物。

羊毛围巾,粉色康乃馨,我在商场里看过,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没有买。

那个柜台的女售货员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大学生站在围巾柜台前,盯着一条粉色围巾,看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为什么没买?

我说不清楚。

那个答案,在嘴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

被子里是自己的呼吸,热乎乎的。

混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还有被褥晒过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干净的。

让人想睡的味道,但我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如果买了。就证明我还想做一个正常的儿子。而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了。正常的儿子,不会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的声音时,在心里同时念着梁致远的电话号码。正常的儿子,不会一边给母亲过生日,一边想着她衣柜里那件古驰裙是谁送的。我不知道自己还属不属于”正常”的范畴,也许已经不属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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