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双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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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正在图书馆翻一本《刑法学》,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书页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有浮尘在缓慢地飘动,一粒一粒的,金色的。

在光柱里上上下下,像悬浮在液体里的微粒,没有方向。

只是飘着。

我拿起手机,划开。

陌生号码。

“看了吧?”

三个字。

不是问句,不是陈述,是一根线。

从屏幕的另一端伸过来。

在我的喉咙上绕了一圈,不紧。

但也不松。

我盯着屏幕。

把那三个字看了无数遍。

图书馆里的翻书声,哗啦哗啦的。

从远处传来,像海浪拍打沙滩,一阵一阵的。

有人在咳嗽,闷闷的。

被压低了,像隔着一堵墙。

阳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光。

我侧了一下屏幕,躲开那道光,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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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发了两条:“你认识我?””说话。”依然没有。没有震动。没有亮屏。手机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躺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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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溜出图书馆,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是饿,是那种心脏悬在嗓子眼的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踩下去没有回力,每一步都像陷进地面半寸。

甬道两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冬青丛上,冬青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光,像无数面小镜子。

我走到东操场上,月亮很大,死气沉沉的,像纸糊的,贴在天上,边缘模糊,毛茸茸的,像一盏坏了的灯,发着苍白的光。

月光照着跑道上的白线,白得发冷。

在夜色中像一条条骨骼,像什么东西的骨架被埋在了跑道下面,露出来了一部分。

我穿着羽绒服,拉链没有拉到头,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凉飕飕的,像有一只手贴着我的后颈。

我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没人接。忙音嘟嘟嘟的,单调的,像冬天的风声在耳膜上磨,枯燥的,一遍又一遍,嘟,嘟,嘟。在耳朵里重复着。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回去的路上我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心想,就这样吧。

洗漱完毕。

我端着脸盆回到宿舍,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上的水渍在灯下反着光,一块一块的,像不规则的地图,像从高处看下来,一个陌生城市的地图。

我刚要凑到牌局前,手机振动起来。

我低头看。屏幕亮着。一条短信。反问。”你是谁?”

我站在走廊里,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像一只苍蝇。在脑袋里绕,嗡嗡嗡,绕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出口。我盯着屏幕。那三个字在视网膜上反复灼烧。”你是谁”。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期望收到答复。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但我已经看到了,一切都已启动。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光涌出来,又关上了,有人出来了又进去了。我不知道是谁。我站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惨白的,像月亮,像一张纸,没有任何颜色。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

———

网吧VIP卡座,最里面的那台机子,角落里,两边都有挡板,像一个小小的隔间。

我把耳机戴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虽然我不用麦克风。

只是习惯,双击播放。

新的牛皮纸袋,灰色的,牛皮纸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细纹,像皮肤上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

封口处贴着一层透明胶带,揭下来的时候,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嗤,很响,像布帛被撕开。

在安静的网吧角落里弹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光盘上没有数字标记。

但我知道这是新的一张。

网吧卡座的灯很暗。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把我的眼窝照出两团阴影,像两个黑洞,眼珠在那两个黑洞里,几乎看不见。

键盘上有烟灰,上一桌人留下的,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按键之间的缝隙里。

我没有擦,按了一下弹出键,光驱托盘滑出来。

把光盘放进去,托盘又滑回去了,咔嗒一声,光驱开始嗡嗡地转动。

画面一亮起来我就知道,不是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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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DV。

手持的。

画面在微微抖动,像一个人的呼吸传到了镜头上,镜头在呼吸,一上一下的。

在画面边缘造成轻微的起伏,像船在水上,像有人在风浪中站立不稳。

画面里,一个女人,紫罗兰睡袍。

她在扒门缝,身体紧贴着门,耳朵凑在门缝上,像一只偷听的猫。

银灰色睡帽下露出青丝,几缕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伸出来,像藤蔓从墙缝里长出来。

菩提状玉石耳坠在灯光下一抖一抖的,坠子碰到她的锁骨,一碰一碰的。

在皮肤的凹陷处跳动,绿色的玉石。

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一下,又一下。

她身后有人在摄像。

那男人的呼吸声很重,像害了鼻炎,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抽一根拉不断的丝,湿漉漉的。

从喉咙里带出来的那种声音。

门缝里透出微黄的光,一条线,细长的。

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根发光的丝线,横在黑暗中。

门后有声音,隐隐约约的,男女的喘息,啪啪声,床垫弹簧的吱呀声,规律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像船在水上摇晃,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有节律的,像某种古老的运动。

女人回头。对着镜头嘘了一声。她的脸,马赛克。在这么高清的画面上。反而更加刺眼。那些方块把她的脸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好像在说。你不该看到这个。女的不时回头轻笑,男的用手抚上她的腰臀,手掌覆盖在紫色的布料上,五指张开。她嗔怪地拍开他。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然后她蹲了下去。画面里一团又一团的马赛克。那些方块打在关键的位置,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但声音清晰得可怕,吮吸的声音,带着水渍的黏腻声,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泥地里被翻动,吞咽的声音,男性忍耐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沉的,像野兽的低吼。门后的声音也越来越激烈,女人失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啪啪啪的节奏加快,到了某个临界点,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手掐断了。门外这一对同时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成了”的满足,阴恻恻的。在安静中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男的把镜头拉开,带着女人上楼,脚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像老旧的骨头在相撞。

推开一扇欧式小窗,橘色光芒打进来。

我看到了另一个房间,床尾凳上散着衣物,灰白色的长袍,搭在凳沿上,袖口垂下来,像一条死人的手臂。

在橘色的光线下,苍白得像蜡。

瘦屁股在运动中,一个男性的身体,长腿,窄胯,背部肌肉紧绷。

在灯下泛着汗光,像涂了一层油,光泽在背部随动作流动,一起一伏。

他在外面这个男人的嘴里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被欲望操纵的肉体,里面那人从容不迫,腰肢柔韧,像一个舞者,像一个在表演的人。

外面这两人,看着里面的两具肉体,笑着,女的蹲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外面这对,摄影师和那个女人。

他们也在做完全相同的事。

他们在拍别人的性爱,同时也在观看和抚摸中完成了一场同步的性爱,两场性交隔着同一面墙同时进行,互为镜像,像两间相邻的房间,浴室的水管相通,水流的声音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有人说话的回音从墙壁里传过去,模糊的,听不清楚的。

———

GS400-0102。

新的角度。

女人扭腰摆臀下楼,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的,腰扭得像蛇,像水里的动物。

在陆地上也用同样的方式移动。

白光在楼梯口亮起,健身器材,吧台,沙发,酒柜,书架,植物,朱红色木门。

那种蛋清似的微光渗透到每个角落。

从门缝里渗出来。

从窗帘的边缘透出来,黏稠的,湿润的,空气里好像真的有那种光。

你伸手去摸,摸不到。

但它在那里。

大提琴版的《月亮河》在循环播放,低沉,婉转,像一条河流在画面底下缓慢地流动,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柔。

那种温柔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们又来到那扇欧式小窗前,女人光着脚,脚趾踩在地毯上,微微蜷着,做着抓握的动作,像猫的爪子,指甲在暗处反着一点光。

男的穿着灰白色睡袍,紫罗兰色睡袍的女人在侧,窗棂被推开一道缝,橘色光芒小心翼翼打在脸上,里面传来的声音,粗重的喘息,欢快的管弦乐,细微的摩擦声,布料和皮肤的摩擦,和床单的摩擦,多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煮开的东西。

小分头跪在床上,他身下的女人披头散发,跪趴着,大腿并拢,膝盖外翻,小脚耷拉在床沿一抖一抖的,脚趾蜷缩又张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不连贯的音符,一个接一个,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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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站在地上,两腿大开,左手扶着柳腰,右手摸着后脑勺,胯部上下左右地磨蹭,游刃有余,像一个熟练的骑手,一个表演了无数次的动作,身体记得,不需要脑子指挥。

我盯着屏幕。

那男人腰部的肌肉,规律的,像钟摆一样的运动。

这是真正的运动,不是马赛克男那种粗暴急切,是年轻人从容不迫的,熟练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性交,他的速度不快。

但每一下都到位,《月亮河》还在响,大提琴的旋律,和那男人腰部的律动,合在一起,像编好程序的,严丝合缝。

DV在晃,男人从背后抱着紫罗兰女人,攥住她的乳房。

她趴在工作台上,DV搁在一旁,只能看到白色墙皮和矮几桌面。

她不时轻笑,他攥着肉棍在她白屁股上抽打,啪啪作响。

在空气中,像放鞭炮。

我的身体有了反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

然后目视前方,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但我不再看细节了。

我感到恶心,不是对画面的恶心,是对自己的。

我硬了,看到那个白屁股和男人的阴茎一起在《月亮河》的旋律中律动时。

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判断。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恶心,胃在翻,酸味涌到喉咙口。

我关掉了播放器。

在黑暗的卡座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桌面,桌面上一片灰白色的光。

我抽完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烟灰掉在桌面上,散开来,灰色的粉末。

在屏幕的微光中,一粒一粒的,看得很清楚。

———

面馆不大。

门帘掀起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刮。

在冬天的晚上,特别刺骨。

墙角的电视悬在支架上,正在播《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字正腔圆在面馆里,混着吸面条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老板在灶台后面颠锅,火苗蹿上来,轰。

然后落下去。

我低头吃面,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片牛肉,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没有关注电视,直到播音员说出了一个名字——

“平海市副市长陈建军涉嫌严重违纪。”

我停下筷子。

筷子上还夹着几根面条,悬在半空中,热气从面条上冒出来,袅袅上升,白色的蒸汽在我的眼前升腾。

我抬起头。

电视里的画面,陈建军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灰色底,面无表情,标准的官员落马照,光头,法令纹很深,领带系得规整,看起来像所有新闻里的落马官员一样,体面而失败。

我的目光钉在那张灰色的照片上,时间好像停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都退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像有人在远处关上了一扇门。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平海市委常委、副市长陈建军进行立案审查。”

我把筷子放下了,面条滑回碗里,溅起一点汤,落在桌面上,油花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摊,慢慢扩大,边缘不规则的。面还在碗里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往上升。在电视的光线中,像舞台上的干冰。我看着那些蒸汽,看着它们上升,散开,消失。然后我掏出手机,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按下按键。”新闻看了。建军。双规。”。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怕屏幕的光会泄露什么似的。等了很久,手机没有振动。

我闭上眼,想象着母亲坐在一张椅子上,没有扶手的。

对面是两个人,深色夹克,白炽灯管在头顶嗡鸣。

我见过那种房间,电视里演过。

但真的和演的不一样。

我闭着眼,黑暗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在光下坐着。

对面的人开口。

她回答,声音,呼吸,手的动作。

我全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说吧。”

——没有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像一堵墙。在白炽灯下越砌越厚。

“自己交代。”

——日光灯管的嗡鸣,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罐里,飞不出去。

“你们什么关系。”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桌沿,指甲掐进木缝里。

“我们都有证据。不说,性质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像不确定自己在否认什么。

“说吧。”

——然后她说了。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桌面说的。”几年了。他提上去的。”

我睁开眼,面还在碗里冒着热气。

我慢慢吃完那碗面。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

我一口一口地嚼,嚼完最后一口,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油花在表面凝固成薄薄的一层,白色的,像一层膜。

在勺子上,薄薄的,破了又聚,聚了又破。

我站起来,付了钱,掀开门帘走出去,冷风刮过来。

我缩紧了身子,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子竖起来。

我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呼出来,白气混着烟,分不清哪一口是烟哪一口是呼吸,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暗着,没有回复。

风很大,烟灰被吹落,落在我的手指上,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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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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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灼痛在指腹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我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进兜里,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前面的地上,一截一截的。

被自己的脚步踩碎又接上,踩碎又接上。

我走在街上,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灰色的。

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嗖。

然后又是安静,安静像水一样重新合拢。

我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消息。

什么都没有。

她大概也看到了那条新闻。或者她比我更早知道这个消息。但不管是哪一种。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再问。

我继续走。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在身上又离开。

风在耳朵边上吹,呼呼的,像有人追着我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

但那声音一直跟着我。

从这条街跟到下一条街,跟到没有路灯的更暗的地方。

那声音也没有停。

只是变得更低了一些,像风本身在自言自语。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前面的地上忽长忽短。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踩到头,影子又长到前面去了。

我再踩。

它又长。

好像永远踩不到头。

但我不停地踩。

因为我得往前走。

往前走。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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