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1）

周五的早上，公司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紧绷感。

前台摆满了花，地板擦得锃亮，所有人都换上了正式的工装，连平时吊儿郎当的赵刚，今天都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听说了吗？一会儿董事长要亲自到楼下大门去接。”

“亲自接？咱们董事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什么时候亲自下楼接过谁啊？”

“所以说这次来头大呗。”

“我听行政那边的兄弟透了底，来的这位，是咱们公司新引进的那个战略投资方的人。那是真正的金主，一句话能决定咱们公司往后怎么走、高层怎么大换血。”

“那不就是……咱们老板的老板？”

议论声还在嗡嗡作响，主管已经拍着手进来赶人了，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排着队下楼，到公司楼下等候迎接。

九点半，视线的尽头，缓缓驶来了一队车。

队伍最中间的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这几百号人中，只有我认识那辆车。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辆车意味着什么。

它曾经停在城郊顶级会所幽暗的停车位里，我曾在不远处，隔着一层车窗，看着里面模模糊糊的剪影，看着我的妻子，向那个看不见脸的男人跪伏下去。

此时此刻，那个“李先生”——

他没有来。

可他的车，来了。

他把他的车，派给了她。

车队稳稳地停靠在大厦正门前。

董事长快步迎了上去，他甚至不等司机有所动作，就亲自站在了那辆迈巴赫的右侧后排车门旁，微微躬着背，脸上堆砌着谦卑的笑意。

司机下车，绕过来，拉开了迈巴赫的后排车门。

一双腿，先从幽暗的车厢里伸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上。

包裹着透肉黑丝的小腿，踩着尖锐的高跟鞋。

然后，那个人下了车。

是苏曼。

在这个瞬间，我听见我身前身后的几百人队伍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是……苏总？！”

“苏曼？！她不是离职走了吗？怎么……”

“你疯了小点声！你看董事长那样！他对她点头哈腰的！”

“我的老天爷，她……她现在是投资方那边的人？”

当年，苏曼是销售部的苏总，可如今，她往那儿随意地一站，连我们公司的绝对权威——董事长，都得在一旁赔着十万分的心。

“苏董，您这边请，”董事长略微侧着身子，虚手引着路，声音拘谨，“会议室都已经准备好了……”

苏董。

我站在人群的最末尾，听着这两个字。

几个月前，她还是这栋大楼里的销售总监，被上头一纸公告“另有任用”带走。

几个月后的今天，她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当一个副总，不是在这个打工人的体系里往上爬了两个台阶。

她是从这栋大楼外，从代表着资本和绝对权力的那扇门里，降临下来的。

那个神秘的李先生，带她走进去的，不是一个更高的职位。

是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她在众星捧月下，走进了大楼。

她从头到尾，没有往人群这边，看一眼。

……

大会设在公司最大的环形会议室里。

我被安排在会议室最后排，靠着墙角站着。

到了既定的时间，苏曼在董事长和一众高层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嗒——嗒——嗒——”

高跟鞋敲击地面，一声，一声。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走到台前，整个会议室里几百号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直到鸦雀无声。

这个场景。

我恍惚觉得，这个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间会议室，也是这样冷硬的高跟鞋声，也是这样，她一走进来，满屋子的人就不敢大声喘气。

那时候，她还是销售部的苏总。

而我，像现在一样，坐在下面低着头，用笔在本子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圈。

那时候我藏在角落里，心里却十分得意。

我看着周围那些畏惧她、仰望她的同事，心想：你们谁也想不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冰山女上司，是我领了证的老婆。

你们盯着她严丝合缝的职业装，却不知道她西装底下那件黑蕾丝的胸罩，是我陪她在商场挑的；你们不敢直视的那个高傲的背影，今天早上，是我亲手将那一排排搭扣，一颗、一颗替她扣上的。

那时候，我知道她的一切。

而现在。

苏曼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她微微前倾，开口讲话。

用词精准，条理清晰，不怒自威。

台上那些平时在我们面前高高在上的副总、总监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拿着笔，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记笔记。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排，隔着黑压压的人头，远远地看着她。

我忽然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今天早上，是在哪张床上醒来的。

我不知道她身上这套西装，是哪个生活助理替她熨烫准备的。

我不知道她双腿上的黑丝，是谁替她挑出来的。

我更不知道——

今天早上出门前，那件贴着她柔软胸脯的内衣，那一排暗扣，是谁，从背后，替她一颗一颗扣上的。

同样一间会议室。同样的高跟鞋声。同样是她高高在上，我站在最末尾。

只是这一次，我这个当丈夫的。

对她，一无所知。

……

大会终于结束，众人起立，掌声雷动，恭送苏董一行离场。

前排的人群开始往外走，阵型有些松散。

赵刚借着人潮，从前面几排挤了过来，靠到了我身边。

“哥，”他冲台上正被簇拥着的苏曼努了努嘴，“你说邪门不邪门？台上那位，现在混成这么大的官儿了……可当年在办公室，在酒店里，那发骚的身子，我可是真金白银地拆吃入腹过……嘿嘿。”

在他的认知里，他赵刚，是那个凭下半身征服过高高在上的苏总的男人。

而我何凡，不过是当年被他拉着一起同流合污，在酒店、在办公室帮忙掰腿，在一旁过眼瘾的“同好”罢了。

我听着他的荤话，没有接茬。

苏曼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正朝着会议室的大门走去。

这唯一的通道，刚好要从我们这片靠墙的人群旁边经过。

赵刚脸上那点得意，忽然漏了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喃喃着：

“哥……你说……”

“她现在，还认得咱俩不？”

我依旧没有回答他。

因为苏曼走过来了。

她走得很稳，高跟鞋声音清脆，在经过我们这片人群的时候，她正装的裙摆随风微微扬起，那一截裹在透肉黑丝里的小腿，在顶灯的照射下，倏地一闪。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苏曼从我面前，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在即将走出大门前，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了我们这片靠墙站立的人群。

在扫过我的脸时。

她的视线的确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钟。

可就在那半秒钟里，我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神里没有秘密，没有压抑，没有那种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暗流。

跟扫过旁边战战兢兢的赵刚、扫过任何一个普通员工，没有任何分别。

平静，客气，公事公办，居高临下。

但也正是在那半秒里——

我的手，隔着西装裤，插进了口袋。

那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是我们的结婚证。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特意把它翻出来，带在了身上。

此时此刻，只要我上前一步，走出去，把这个红本子举起来，当着全公司几百号人、当着董事长的面，大喊一句：“她是我老婆！”

哪怕就这一句。

我这辈子，头一回，能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不是疯狗在乱吠。

头一回，我有资格，也有能力，把这五个字砸在所有人的脸上。

只要我说出口。

在口袋里，我的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攥紧了那个红本子。

内页厚实的纸张在我的指尖下微微变形。

然后，慢慢地。

我松开了手，把它，又按回了口袋深处。

苏曼短暂亦或漫不经心的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开了，径直望向了门外更加宽广的世界。

咔哒。

高跟鞋最后一声清脆的敲击。

她走了出去。

头也没回。

……

视察结束，苏曼一行人走了。

公司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常，危机解除，气氛松弛下来。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咖啡杯议论着，散回各自的工位。

“真没想到啊，当年的苏总，现在居然成了连老董都要毕恭毕敬的财神爷……”

“这就叫命。人家搭上了多高的线呐，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快别说了，赶紧干活吧，上面刚才传话下来，说要重新定KPI了……”

在那些议论声里，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回了我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四周的人在敲击键盘，打印机在嗡嗡作响。

我重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沾着我手心汗水的结婚证。

翻开它。

红底的照片上，是多年前的苏曼，和我。

那时候的她，笑容还有些青涩，身上还没有那种冰冷迫人的气势，也没有那样高不可攀。

那时候，我刚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她追到手。

我看着镜头里的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觉得这个漂亮的女人，这辈子，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我恍惚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我们刚刚卷入这场不可收拾的游戏。她在深夜的梦魇里，半梦半醒间，闭着眼睛，说过一句话。

“早知道，就好了。”

那时候，我听不懂，我以为她在怪我。

现在……我闭上眼睛，将那句飘散在记忆里的叹息重新封存。

面对着办公桌，桌面上，还摊着我早上没做完的销售报表。

我摸起一根签字笔，拔下笔帽。

低下头。

在空白处，画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一圈。

又一圈。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