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龙吟之渊（二十六）（1 / 1）

我说过，晚上上山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而这个时候下面就是村子，龙妈变成龙就一定会被看见，龙族的消息我不能泄漏出去，不然的话指不定会对龙做出什么事情，而且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两个就在黑暗中一点点踏着几乎要没过小腿的积雪，抓住几乎将手指冻断的石头一点点挣扎着向上，龙妈在我面前跋涉着，我紧紧地抓着龙妈的腰带保证自己不至于滑下去。

龙妈一定非常着急，我从她有些慌乱的步子就能够看出来，我知道妈妈有多么地着急，明明都已经感受到了族人的存在，历经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族人，本来以为这已经是结束了，没想到却在已经到了梦想的彼岸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梦想的岛屿被海水淹没，龙妈不愿意放弃，也不愿意承认，她拼命地向上面爬着，挣扎着想要到半山腰。

我就跟着龙妈一点点爬上去，我抓住龙妈的手，我能够感受到妈妈害怕的颤抖，妈妈一定是非常害怕，非常恐惧，她应该已经知道了究竟会发生什么了，可是她不愿意承认，她在欺骗自己，却又骗不了自己。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去安慰，这个时候一切的安慰都没有任何意义，必须是龙妈看到自己的族人，看到自己的族人安然无恙才算是能够放下心来。

我不知道半山腰的村庄还有那龙的山谷中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那冲毁了这一座村庄的洪水对那个山谷造成了多么沉重的打击。

我不知道，那龙族还是不是存在。

我们脚下的雪地突然间变了一下，龙妈站住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伸出手，蹲下身摸了摸雪里面，说实话，我也是觉得自己脚下的感觉有些不对，我们两个人身边的石头已经少了很多，基本上留下了一个两个人能够通过的山路，而且这个时候我们上去，还能够看到一片小平地。

我将地上的积雪拼命地弄开，露出了下面本来的样子，这一块的雪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感觉并不是积压了很长时间的雪，倒不如说是刚刚覆盖上不久甚至还没有压实。

弄开了厚厚的积雪层之后，我看到了下面本来的土地。

这本来的土地上并不是褐黄色的土地，而是黑色的石板，这黑色的石板很明显就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人类生活的遗址。

天上明亮的月亮照耀着地上的冰雪还有黑色的石板，似乎带着渗入骨髓的冰冷，麻痹了人的全部神经。

龙妈呆呆地站起身，缓缓地走了上去，我们面前几乎是赫然开朗，如同是一个巨人在这雪山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这是在完整的山峦上开出了一个巨大的平整的口子，原来如此，这里应该就是那一片村子原来的地方，还好说这群村民已经提前转移了，几乎是从天而降的洪水就这么吞没了他们本来的家园，时过境迁，温暖的洪水再一次被冻结，变成了压在原来村庄上面的坚硬冰层，冰霜和雪层将还存在的破败房屋冻住，不过也很明显有一批房子被冲了下去，只剩下了地基还矗立着。

被冻结的村落看起来简直就是时间的冻结，看起来莫名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龙妈呆呆地走了过去，走到了兽人的遗址面前呆呆地站着，看着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层，被厚重的雪层给弄得彻底垮塌的房屋，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我哪怕是看着她的背影，都能够感受到妈妈渗透出来的巨大的绝望还有痛苦。

“没关系，没关系，妈妈，这不是那个山谷，如果说洪水从这边倾泻下去，那么也许背面应该说不会有事，我们去后面看看吧，妈妈，我们去后面看看，我们去看看那个山谷，走吧，走吧。”

我有些央求妈妈离开了，妈妈身上的悲伤简直就如同是洪水一样渗透出来，弄得让我都非常痛苦。

这明明就只是兽人的村庄仅此而已，可是龙妈却难过地如同就是看到了自己族人的坟墓一样。

我伸出手抓住了妈妈的手想要带她离开，妈妈并没有反抗，而是非常顺从地跟着我转过身，龙的山谷在后面，沿着这个空地后面的一条路走过去，很快就能够看到一个山谷，山谷里面就应该是龙族原本的地方。

不过那条路现在已经被冰雪封死了，雪彻底将那边堵死，就如同是一道冰雪大门直接封死，这个时候怕是根本就过不去了。

“妈妈，你变成龙吧。”

我看着这一片空地，还有那一片堵住路的雪山，心里已经有了悲凉的答案。我看了看头顶，轻声地说。

“吾儿……”

“变成龙之后，飞到天上去看看。”

我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龙妈这么说，龙妈看着那一片积雪慢慢地低下了头，我们的内心里面已经都有了答案，我不想再让妈妈忍耐下去，妈妈这个时候变成龙的话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用人的形态去自己同族的坟墓有些太过草率。

虽然说已经知道了结局，可是这个时候，还是让龙妈用自己龙的形态，去看一下自己同胞最后的一块墓地。

这冰雪，就是他们的墓碑。

龙妈逐渐变大，然后站在了平地上，这一块如同是被砸出来的平地一瞬间被妈妈的身体占满，我小心翼翼地爬到了龙妈的背上，龙妈张开双翼冲了出去，溅飞了狂乱的雪雾。

黑色的影子在空中与白色的雪雾交织着，就如同是龙妈在空中绽放的璀璨的眼泪。

耳边的狂风带着刚才的雪打在我的脸上，我感受到了我身上鳞片的皱缩的声音，可是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想管我自己了，我眯起眼睛，看着逐渐清晰起来的山脉，也就看到了我们一直寻找，花了整整十多天寻找的山谷。

现在，应该说是湖泊。

左右两边的山脉画了一个圈，中间原本就是龙族生活的地方，可是现在这里已经是荡漾着银色波光的湖水，这已经变成了一方巨大的湖泊，就如同是周围山脉中荡漾着眼泪的眼眸凝视着我。

妈妈静静地飞着，她也已经看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就连吼叫声都没有发出来，就只是这么静静地载着我飞着，围绕着这一方巨大的湖泊飞着。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龙妈还开心地幻想着自己见到了自己的同族要做什么，还在兴奋地给我讲着龙族的故事，告诉着我龙族应该注意什么，可是现在，我们一起期待过的家乡，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星星，都化作了面前荡漾着的湖水的一滴。

这对龙妈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头顶是耀眼璀璨近在咫尺的星空，身下则是埋葬着族人的湖泊，我看着星星，星星的光似乎在我们面前，似乎我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将其摘下。

对于龙妈来说，天空都要比自己的家乡更加近一些。

龙妈也许是飞累了，慢慢地在一块平整的雪地上降了下来。

我跳下龙妈的后背，妈妈慢慢地变回人类的形态，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让我都在害怕，她看着这一方湖泊，看着我们面前荡漾的湖水，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哭泣，没有喊叫，更没有什么冲天的怒火带来的咆哮，而是平静得如同一个旅者看到了一方漂亮的湖水而逗留片刻。

仅此而已。

我站起身，走到了妈妈身边，握住了妈妈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妈妈平静的面孔，轻声地说：“妈妈，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这山谷居然变成这样……不对……不对……妈妈……妈妈……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说不定不是这个山谷……妈妈……也许还有希望……也许还有……”

妈妈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在我的耳边有些颤抖着说：“吾儿……妈妈……妈妈没有其他亲人了……没了……都没了……妈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妈妈身边的亲人就只有你了……都没了……都没了……妈妈……没有家人了啊……”

冰冷的液体经过冰冷的空气更加冰冷地打在我的脖子上，我紧紧地抱着妈妈，抚摸着妈妈微微颤抖的背后，轻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妈妈，妈妈，一定还有的，一定在什么地方是还有的，龙族没有因为战争而灭亡，也就一定不会因为这些洪水而灭绝，我相信他们还活着，他们一定还活着，我们再找，妈妈，我们再找，我还能够找好几十年，我一定会陪着您寻找的，就算是最后一个都没有，您还有我，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

都没了……吗……

当年称霸整片大陆的强者，无敌的龙族，难道最后的一批就这么沉睡在了洪水下吗，全部的，妈妈的全部族人，不管是曾经她身边，还是这一批逃出来的，难道都消失了吗？

难道说，我的龙妈，就永远变成了孑然一人，难道说这一片大陆的土地都没有一片属于龙族，难道说这一片大陆的种族，就没有一个是愿意在妈妈身边的龙吗？

“嗷！！！”

龙妈再也忍不住了，在我的背后冲着湖水猛地咆哮，这是多么悲凉的吼声，这就是龙的吼声，龙绝望，而又痛苦的吼声，似乎是她被撕扯成了碎片一样。

实际上，可以说，这个时候龙妈的心，就是被扯成了碎片……

“嗷！！！”

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天空，惊慌地左顾右盼。

这是龙的吼声。

可是，这一声，还有如同是回应妈妈吼声的几声吼声，来自于我们的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