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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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西环。

杨贞楠从唐楼的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了太平山的山脊,把整条窄巷晒得白晃晃的。

她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脚上还是那双马丁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架着一副茶色太阳镜,看起来像正准备去沙滩晒太阳,而不是去见一个黑帮太子。

巷口的茶餐厅已经开了门,伙计蹲在门口刨萝卜,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杨小姐,早晨!照旧?”

“照旧,唔该。”杨贞楠靠在铁闸旁边,摸出一支烟点上。

她不怎么抽烟,但今天需要。尼古丁冲进肺里的那一瞬间,脑子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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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楚江在车里那个侧脸,还有他说“你变咗”时低沉的尾音。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任务前的紧张,任何一个卧底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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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心里清楚,那种心跳的频率,不全是紧张。

伙计把冻鸳鸯和菠萝包递过来,她付了钱,咬着吸管往马路边走。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正停在巷口。

和昨晚那辆一模一样。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但发动机在转,车尾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杨贞楠的脚步顿了一顿。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陈楚江走下来,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照例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他靠在车门上,偏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欣赏一幅不太值钱的画。

“早晨。”他说。

“你唔使返工咩?”杨贞楠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

“今日星期日。”

“星期日你唔使陪女朋友?”

“冇女朋友。”

杨贞楠挑起一边眉毛,透过茶色镜片看着他。

他这个答案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吸了一口冻鸳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心跳压下去几分。

“咁你嚟做咩?”

“应承你请你食饭。”陈楚江说,语气平平的,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上车。”

不是问句。

杨贞楠歪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拎着冻鸳鸯和菠萝包走向那辆奔驰,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厚重,和普通日系车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扎实的贵气。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调。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毫不客气地把马丁靴翘起来搁在前面的手套箱上。

陈楚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靴底的灰尘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出西环,沿着海边往东走。

六月的阳光砸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维港上几艘天星小轮慢悠悠地来往,渡轮的汽笛声穿透车窗玻璃,低沉悠长。

“去边度食?”杨贞楠问。

“你话事。”

“我话事?”她转过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咁去澳洲牛奶公司。”

陈楚江的嘴角抽了一下。

澳洲牛奶公司,佐敦那家。

排队排到街口,挤得要命,伙计用震天响的嗓门吆喝,食客在窄到转不开身的卡位里拼台,炒蛋多士和炖奶的香味混着人声鼎沸——那里不可能是陈家太子会去的地方。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佐敦一条横街停下来。

不出所料,澳洲牛奶公司门口已经排了一条人龙,从骑楼底下一直延伸到马路边。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排队的人有的撑伞有的扇扇子,脸上都是汗。

陈楚江站在街口,看着那条人龙,沉默了三秒。

杨贞楠幸灾乐祸地笑了,从包包里摸出一副折叠太阳镜,展开架在他鼻梁上:“帮吓你遮下个样,费事俾人认出嚟——哦,陈氏太子喺度排队等茶记,听日会见报㗎。”

陈楚江没动,任她把太阳镜架好。镜片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专登嘅。”他说。

“我冇。”杨贞楠一脸无辜,“我真心想食炒蛋多士。”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走向了队尾。

杨贞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一群汗流浃背的打工仔中间,深灰色的衬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旁边有个阿伯蹲在骑楼底下看马经,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圈赔率,完全没认出这个穿着名牌衬衫的后生仔是谁。

排了将近半个钟头才轮到他们。

伙计把他们塞进一张靠墙的卡位,对面已经坐了一对老夫妇,正在分食一碗炖奶。

桌面小得放不下两个餐盘,膝头顶着膝头,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他的是木质香薰,她的是茶餐厅的油烟味和汗味。

“两个常餐,冻柠茶。”杨贞楠头也不抬地点好单,然后看着陈楚江,“你请嘛,我唔客气㗎。”

“随便叫。”陈楚江靠在卡位狭窄的椅背上,目光越过墨镜的边框看着她。

那张脸在这种市井烟火气里显得有点不太真实,但他的姿态却放松得惊人,好像这张窄小的卡位比昨晚那张主桌更让他自在。

“点解咁得闲请我食饭?”杨贞楠问。

“想见你。”

三个字,说得太轻巧了。杨贞楠正在倒豉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动作自然得像没听见一样。

“你想见我?”她把豉油碟推到一边,抬头冲他笑,“陈楚江,你中学三年同我讲过嘅嘢加埋都冇今日一日多。”

“以前系以前。”他用了她昨晚的话,嘴角浮起一点弧度,“人会长大嘅嘛。”

伶牙俐齿。

杨贞楠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笑得更开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牙签筒在指尖转了转,歪着头看他,语气半真半假:“咁你而家长大咗,想点?”

陈楚江没来得及回答。

伙计端着两个常餐过来,炒蛋多士火腿通粉,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杨贞楠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食物上,拿起刀叉毫不客气地切了一大块炒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陈楚江看着她吃。

看着她的嘴唇沾上炒蛋的油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她拿起冻柠茶大口大口地灌。

他的目光专注而安静,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而家住西环?”他忽然问。

“嗯。”

“一个人?”

“一个人。”杨贞楠咽下一口通粉,抬头看他,“点呀,想搬过嚟同我住?”

“唔系。”他说,“想知你有冇人照顾。”

杨贞楠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这句话太认真了。

认真到不像是一个黑帮太子在和一个刚重逢三天的女人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两副太阳镜,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注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把叉子放下,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和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完全不同。

“我自己识照顾自己。”她说,“由细到大都系。”

陈楚江没再追问。

吃完饭出来,太阳更猛了。

街上的人流挤挤挨挨,弥敦道上巴士和的士塞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

杨贞楠站在骑楼底下,正想着下一场戏该怎么演,陈楚江忽然说:“陪你行街。”

“吓?”

“你寻日话日日行街睇戏饮茶。”他低头看着她,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今日得闲。”

杨贞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们沿着弥敦道一路往尖沙咀走,经过了无数间金铺、药房、化妆品店,门口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吵得人头疼。

陈楚江走在她左边,把她和马路隔开,这是一个很老派很绅士的动作,自然到他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杨贞楠注意到了。

她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和昨晚他给她倒茶、今早在她楼下等她、刚才在茶记说的那句“想知你有冇人照顾”,放在一起。

这些小事正在累积,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敲在她防备的壳上。

经过海港城的时候,她故意走进了一家名店。

那是她平时连橱窗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店,里面的衫裙动辄几千上万。

她随手拿了一条裙子在身上比划,吊儿郎当地问陈楚江:“靓唔靓?”

他看了一眼,说:“买。”

“我冇话要买。”

“我买俾你。”

杨贞楠把裙子挂了回去。

她转过身看着他,茶色墨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你觉得我系𠮶啲要男人俾钱买衫嘅女人?”

“唔系。”陈楚江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我想买俾你。”

旁边正在整理衣架的售货员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打转,表情里写满了八卦。

杨贞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伸手拿起那条裙子,又拿了一件同款的黑色扔给他:“咁你都要试,情侣装。”

陈楚江看着手里那件黑色的裙子,沉默了三秒,抬头看她。

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又像是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翻涌。

他把裙子递给售货员,说了句“两件都要”,然后掏出黑色的美国运通卡。

走出名店的时候,杨贞楠拎着那个印着logo的纸袋,晃悠悠地走在他旁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码头货轮的低沉汽笛声。

文化中心外面的钟楼在蓝天下矗立着,一群游客在下面拍照,摆着千篇一律的剪刀手。

“陈楚江。”她忽然说。

“嗯?”

“你真系好奇怪。”她侧头看着他,阳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白皙,嘴唇上残余的暗红色口红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粉嫩的唇色,“以前你成日唔出声,而家忽然间对我咁好,想点?”

陈楚江停下脚步。

钟楼下的游客还在喧闹,天星码头传来渡轮靠岸的广播声,一个雪糕车叮叮当当地从旁边驶过。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以前我系一个冇资格出声嘅人。”

杨贞楠的脚步也停了。

“我老豆系陈祖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唔可以同任何人行得太埋。朋友,女仔,都唔得。会同佢哋带嚟麻烦。”

他看着她,目光直直的,没有闪躲。

“所以我以前唔敢同你讲嘢。连望你,都系偷偷哋望。”

杨贞楠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剧本。

她预想中,他会说一些暧昧的话,她会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敷衍过去,然后慢慢接近他,获取信任,完成任务。

但他把底牌摊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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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飞快地复盘——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她?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但一个在黑道长大、接手了家族生意的太子,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吗?

或者,他也在赌。赌她的反应会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你而家讲咗好多嘢。”她听见自己说,“唔惊同我带嚟麻烦?”

“而家唔同。”陈楚江说。

“有咩唔同?”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维港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波光。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她读懂了。

而家我有能力保护你。

杨贞楠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她把这归结为昨晚没睡好的心悸,深呼吸一口海风,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哗,陈楚江,你讲埋呢啲嘢,唔惊丑㗎?”她把纸袋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前走去,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行啦,去码头睇海。”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果然,几秒后,他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不急不缓,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天星码头,下午两点。

渡轮刚刚靠岸,乘客从闸口鱼贯而出,游客举着相机东张西望,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低头看着手机。

海面上,一艘绿色的天星小轮正在掉头,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

杨贞楠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会展中心和金紫荆广场。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去拨,只是眯着眼,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想事情。

陈楚江站在她旁边,手肘撑着栏杆。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温度。

“你唔问我?”他忽然说。

“问咩?”

“问呢八年我去咗边度。做咗咩嘢。”

杨贞楠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像是一张被精心构图的照片。

“我问咗,你会讲真话?”她反问。

“会。”

一个字,简单干脆。

杨贞楠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会讲真话?

你会告诉我你们陈家的生意是怎么运作的,走私路线是怎么走的,官商勾结的账目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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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脸上只是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耸了耸肩。

“咁你讲。”

“去咗英国。读书,打理生意。今年返嚟。”

“就咁多?”

“就咁多。”

“好无聊嘅八年。”她评价道。

“系。”他转过头看她,嘴角浮起一点弧度,“你嘅八年呢?”

杨贞楠把胳膊肘撑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着一本巨大的画册。

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线——警校三年,实习一年,O记两年,中间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军装巡逻。

这些真实的经历必须被剪碎、重新拼贴,变成一个符合“不良”人设的版本。

“我呀?报咗警校,玩咗两年,俾人踢走。”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之后换咗几份工,卖衫、做酒吧、做住好多人哋唔会做嘅嘢。而家——”她摊了摊手,“就系咁。”

陈楚江看着她,没有说话。

“点呀,失望?”她偏头冲他笑,“你以为我会变成咩样?律师?医生?定系同佢哋一样——”她朝海港城那边扬了扬下巴,指的是昨晚同学聚会上那些拎着名牌手袋、讨论嫁入豪门的女同学,“揾个有钱老公,做少奶奶?”

“你唔会。”陈楚江说。

“你点知?”

“因为你系杨贞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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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她的全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某种埋藏了很久的笃定。

杨贞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被海风吹散,飘进维港咸腥的空气里。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脸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陈楚江,你讲嘢咁好听过嘅?以前真系睇唔出。”

“以前你冇睇过我。”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或者说,不是安静了,而是所有的汽笛声、海浪声、游客的喧哗声,都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杨贞楠看着他,他看着她。

八年前,她坐在教室左边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右边靠墙的位置。

中间隔了两排桌椅,隔了十几个人,隔了三年。

她确实从来没有看过他,她忙着和同学打闹、忙着在操场上疯跑、忙着对抗那些说她姑姑是“大佬嘅女人”的闲言碎语,她从来没注意过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男生。

原来他一直在看她。

“而家睇住啦。”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一点。

陈楚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慢地,很轻地,把她被海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点温度,像是一个试探了很久终于落下的句号。

“睇住啦。”他重复她的话,声音低沉。

杨贞楠没有躲开。

她告诉自己,这是任务。她需要获取他的信任,需要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需要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然后找到那些罪证,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漫长的冬眠里苏醒。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她退开一步,自然地掏出手机瞄了一眼。

是佘曼发来的暗号,问她情况如何,需不需要支援。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去,抬头朝陈楚江笑了一下,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杨贞楠。

“行啦,陪我去食雪糕。”她转身往码头外面的雪糕车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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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条马尾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像是八年前在操场上跑步时一样。

那时候她的马尾也是这样晃的,像一根永远抓不住的线头。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雪糕车停在码头外面的榕树底下,叮叮当当的电子音乐重复循环着那首幼稚的旋律。

杨贞楠买了两支软雪糕,递给他一支,自己舔了一口,冰淇淋沾到了鼻尖上。

她伸手去擦,但没擦干净,鼻尖上还留着一点白色的痕迹。

陈楚江看了她两秒,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伸手替她把鼻尖上的冰淇淋擦掉。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他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

杨贞楠举着雪糕,愣住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得她能闻到他衣领上那种木质香调之外的味道——像是一种很淡的烟味,还有海风吹过之后残余的盐分。

“多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唔使客气。”陈楚江把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咬了一口自己那支雪糕,然后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杨贞楠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放肆,完全没有遮掩,声音大得旁边的游客都转头看过来。

她不在乎,反正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唔钟意甜嘢?”她问。

“太甜。”陈楚江把雪糕举在手里,表情有点无奈。

“俾我。”她伸手抢过来,一手举着一支雪糕,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陈楚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虽然幅度不大,但那种笑意已经从他的眼睛溢出来了。

傍晚的夕阳开始从西边沉下去,把整片维港染成橙红色。

天星码头亮起了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很快整个尖沙咀沿海都亮了起来,一片一片的灯光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杨贞楠终于吃完了两支雪糕,心满意足地把纸巾擦干净手指,转头看着夕阳下的海面。金色的光碎在波浪上,像撒了一大把金币。

“好耐冇试过咁开心。”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陈楚江听到了。

“我都系。”他说,声音同样很轻。

他们并肩站在海堤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太平山后面。

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红,又变成深蓝。

渡轮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是城市的心跳。

杨贞楠把双手插进牛仔短裤的口袋里,左手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冷的屏幕。

那里面存着佘曼的短信、赵家明的联络暗号、警局给她准备好的所有伪装身份资料。

这个冰冷的长方体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今天的炒蛋多士不是真的,海港城买裙子不是真的,雪糕车前的甜筒不是真的。

他在钟楼下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但无论是真是假,都不应该对她有任何意义。

她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拍了拍陈楚江的肩膀,动作大大咧咧的,像个哥们儿。

“喂,天都黑啦,我要返去啦。”

“送你。”

“你今日送咗我两程,够啦。”她摆手,语气坚决,“我自己搭巴士。”

陈楚江看着她,没有坚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电话。”

“咩?”

“你嘅电话。”

杨贞楠挑了下眉,接过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

那个号码是警局配的工作机,里面的通话记录、短信内容都是经过处理的,只会显示一个无业游民的社交圈——几个同样是“前警校同学”的线人,一些酒吧和茶餐厅的电话,没有可疑。

她把手机还给他。陈楚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然后打了一个字给她看——他给她的备注名是“阿楠”。

杨贞楠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走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那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注视。

她没有回头。

巴士站,她上了一辆开往西环的5B路。

上层最前面的座位,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还停在天星码头外面,车灯亮着,像两粒黄色的光点。

巴士开动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他在钟楼下说“连望你,都系偷偷哋望”,他在海堤边伸手拨她的碎发,他用纸巾擦她鼻尖上的冰淇淋。

她睁开眼睛,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条短信给佘曼:

“目标初步接触成功,无怀疑。听日汇报。”

发送。然后她删除了已发信息,把手机调成静音。

巴士晃悠悠地驶上德辅道,两旁的旧楼灯火辉煌。

卖凉茶的老字号亮着黄色的灯箱,糖水铺门口排着小队,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烧鹅。

这是香港最市井、最真实的一面,和尖沙咀那种流光溢彩的繁华不同,这里的烟火气是有温度的,是真实的。

杨贞楠看着窗外的街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系差人。”

像是在提醒自己。像是在加固某道快要出现裂缝的墙。

巴士继续往前开,把她从尖沙咀的夕阳和冰淇淋里带走,带回西环那间没有电梯的旧楼,带回那个空气里飘着霉味的唐楼单位,带回冰冷的、真实的、属于杨贞楠的现实。

而那个现实里,没有陈楚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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