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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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砸在地上。

江眠脸朝下趴着,脸颊贴着碎石和干裂的土。她已经三天没喝水了。舌头黏在上腭,咽口水像吞砂纸。左手手指蜷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地面的热气透过衣服蒸上来,每一寸皮肤都在烫。

正午过后的太阳把碎石晒得能烙熟皮肉,脸颊贴着的那块土已经被晒了一整天,温度比体温高。

汗早就出不来了,毛孔干得发紧,皮下只剩盐渍和一层灰白的粉尘。

她从北面过来的。

三天前从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出发,带着最后半瓶水,计划穿过无人区到达南面的聚落。

第二天水喝完了。

第三天开始走不动。

膝盖先软的,然后是腰,然后整个人折下去,脸栽进土里。

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数步。

每一步都往南,方向不能错。

风从西面吹,带着细沙,打在脸上不疼,只是把皮肤磨得更干。

嘴唇最先裂,然后是嘴角,然后是手背的关节。

她把袖子拉下来捂住口鼻,挡沙,也挡住自己呼出来的最后一点湿气。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节奏整齐,靴底踩碎石的方式受过训练。

她动了一下眼珠,没有转头。没力气。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她头顶三步外响起。

【流民。】

一个男声,平的,没有情绪。

枪口抵上她后脑勺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金属圆管压着头发,压着头皮,凉的。

身体本能绷了一下,又松开。

跑不动。

三天没喝水的人跑不过子弹。

金属的凉意透进头皮,顺着骨缝往下走。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是脱水到最后阶段的征兆。

她见过别人这样死——先是看不见,然后听不见,最后呼吸自己停掉。

她闭上眼。

【规矩你知道。】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点,【外围流民,格杀。】

她知道。五年了,这片废土上所有活着的人都知道。凛镇外围不收人。靠近防线的流民只有两种下场——被赶回去死在外面,或者就地处决。

她没有求饶。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字,她也不打算发。死在这里和死在三公里外没有区别。她只是太累了,连死的力气都懒得省。

脚步声换了方向。

一道影子落下来,盖住她的脸。

不是那两个人。脚步更沉,更稳,停的位置离她很近。靴尖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黑色作战靴,裤腿扎进靴筒,干净。

【抬起来。】

声音低,没有抬高,但是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那两个人的呼吸压低了,风也停了。

有人蹲下来。

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从地上抬起来。

力道不重,没有商量的余地。

五根手指卡在颌骨两侧,拇指按在左边,其余四指扣在右边,把她整个下颌固定住。

脖子被带着转,脸转向右侧,阳光直接砸进眼睛。

她眯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

灰色的。

在这片被晒成土黄和灰白的废土上,那双眼睛的颜色像没有调过色的颜料,冷的,浅的。

他看着她的方式在辨认一件东西的成色。

值不值得捡。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几秒钟。

嘴唇裂开了,干皮翻起来,有血丝。脸上有五年的尘土和晒痕,短发打结,粘在额头上。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上动了一下,顺着骨头的弧度往下滑了半寸,停在喉结旁边的脉搏上。指腹压着皮肤,压着底下跳动的血管。

脉搏在跳。很快。身体比意志诚实。

【活着。】他说。陈述一个事实。

他松开手,站起来。

【带回去。】

那个年轻声音顿了一下:【头儿,规矩——】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她呛了一下。

军用水壶。

壶嘴直接抵在她嘴唇上,金属边缘硌着下唇。

水顺着嘴角漏出来,淌过下巴,滴在锁骨上。

吞了两口,第三口呛住,咳嗽震得胸腔发疼,整个人弓起来又塌下去。

喉咙痉挛了一下才接住第一口水。

胃已经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冷不防被灌进东西,整个腹腔都在抽。

水是温的,带着壶里的金属腥味,咽下去那一瞬,干裂的食道被撑开,疼痛和活过来的感觉一起涌上来。

有人扶着她的后脑,掌心托着枕骨,没让她栽下去。

水壶被拿开。

她喘了几秒,眼皮抬起来。

还是那双灰眼睛。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一手拿着水壶。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干燥的布料、金属、没有汗味。

在废土上活了五年,她没有闻过这种气味。

干净的人的气味。

他的手干净,指甲剪得齐,指节没有茧。

废土上养不出这种手。

这双手属于不用自己刨土、不用自己杀人的人。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袖口压出的折痕,压得很深,烫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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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帐篷里,帆布顶,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白色的条纹。她躺在一件铺在地上的外套上,布料下面是硬土。

他又把水壶递过来。

她看着壶嘴。金属的,被他握过的地方发暗。

她知道这里的规矩。

凛镇的水是命。

谁给你水,你喝了,你就归谁。

这不是成文法,是五年废土里活下来的人都默认的契约。

喝了别人的水,就是接受了别人的东西,就是把自己交出去。

在没有法律的地方,这就是法律。

她看着水壶,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等她喝。

她可以不喝。不喝,明天就会被扔回外围,或者一颗子弹解决。喝了——

她张开嘴。

水壶抬高。

水流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呛,慢慢咽,喉结上下动,每一口都咽到底。

水流过干裂的喉咙黏膜,像烧烫的铁浇进生锈的管子,疼,但是身体在拼命地吸。

他看着她喝完。

水壶里还剩一半。他没有再给,把盖子拧上,放在一边。

【齐铮。】他叫了一个名字。

帐篷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军靴,腰间别着短刀和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跪着的人,什么都没问。

【清洗,换衣服。】跪着的那个人站起来,【送到我那里。】

齐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知道了。】

浴室在凛镇内围的一栋石头房子里。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干净的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哗哗地响,白白地淌进下水道。

五年了。

上一次看见自来水是大断裂那年,管网瘫痪之前,她还是个学生,还住在城里的宿舍,还会每天洗澡。

她站在莲蓬头下面。

齐铮留了一个女人在外面守着,门关着,没锁。

衣服被收走了,堆在门口的塑料盆里——那件灰色的长袖、破了洞的裤子、缠了三层胶布的靴子,是她五年来的全部家当。

全脱了。

在陌生人指定的地点,按陌生人指定的方式,把自己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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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废土教给她的是反过来的——永远不让别人看见你的身体,永远不在没有退路的地方脱衣服。

水冲下来。

先是凉的,然后热起来。

低着头,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淌过脖子、肩膀、脊背,带走泥、血痂、汗渍。

脚下的水变成土黄色,打着旋流走。

五年的脏东西一层一层地化开,从皮肤上剥离,流进下水道。

热水冲在肩胛骨上,皮肤先红了一片。

五年没被热水碰过的皮肤认不得这个温度,每一寸都在发出抗议。

泥垢被泡软,一层层剥下来,露出底下发烫的新肉。

伸手搓自己的胳膊。

皮肤下面是晒成的深褐色,搓掉浮灰之后,底下的皮肤比记忆里的浅。

五年没洗过热水澡,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皮肤原来是这个颜色。

搓到肋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根一根的,数得清楚。

瘦到这个程度,月经已经停了两年了。

抬头,水砸在脸上。

镜子在莲蓬头对面的墙上,起雾了。伸手抹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短发贴在脸上,水珠挂在睫毛上。

颧骨突出来,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肋骨的影子在胸口若隐若现。

但肩膀是直的,脊背是直的。

五年废土没有把她压垮,只是把所有多余的东西削掉了——脂肪、软弱、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才有的东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干净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干净的自己了。

整个过程在处理一件捡回来的东西。

脱掉外面的壳,冲掉表面的泥,检查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用。

她把自己清洗干净,交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水继续冲。她站在那里,没动。

门外。

容烬靠在走廊的墙上,背对着浴室门,手插在口袋里。

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哗的,稳定的,没有断过。

他听着。

齐铮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黑色的,棉的,偏大。

【流民登记没有她的资料。】齐铮说,【这五年她在北面活动,几个聚落都见过她,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收留过她。】

容烬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她喝了水。】容烬说。

齐铮沉默了两秒。

喝了水,就是接受了。

在凛镇,这条规矩比任何法律都硬。

她现在归容烬。

不是奴隶,不是人质——是【他的】。

属于他的东西,他怎么处置都可以,没有人会过问。

【她知道吗?】齐铮问。

【知道。】

齐铮把衣服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水声又响了很久。

容烬站在那里,没动。

他在等。

穿上衣服的时候发现是男人的。

黑色的长袖,棉的,袖口要卷两道才露出手指。

裤子也是黑色的,腰围大了将近一圈,把多余的布料折进去,用一条布带系住。

没有鞋,给的是一双软底的布拖鞋。

衣服上有洗过的皂味,叠得整齐,每条折线都压得笔直。

走出浴室的时候,那个守着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在前面走。

跟着。

走廊,石头墙,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灯泡。

左转,右转,下一段楼梯。

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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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废土养成的本能——进任何一个地方,第一件事记住怎么出去。

左转之后走了十二步,右转八步,楼梯十七级,下去之后直走。

在脑子里画地图,一步一步标。

脚下的石头地面凉,穿着布拖鞋能感觉到每块砖缝。

走廊里有股潮味,混着石头和铁锈,地下建筑特有的气息。

墙壁上有水痕,深浅不一,最高的那道水印到她肩膀的位置。

楼梯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是门,都关着,没有窗。走到尽头,最后一扇门。

女人停下来,推开门,让到一边。

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靠墙,灰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灯。墙角有一个柜子。没有窗户。

门关上了。

锁的声音。金属舌弹进锁孔,卡哒一声,从外面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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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房间中间,没有回头。

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从门外远去。

开始动。

先看门。铁的,厚,从里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焊死的锁孔。打不开。用指节敲了一下,实心,不是空心夹板。

再看墙。

石头砌的,没有裂缝,没有可以撬动的地方。

沿着墙走了一圈,指腹贴着墙面摸过去。

墙角有水渍,结构完整。

没有暗门,没有通风口——通风靠的是天花板上的一个排气扇,直径不到三十公分,人钻不过去。

指腹摸过墙面的时候带起一层细粉。石头是旧的,砌缝里嵌着干涸的灰浆,边缘被磨圆了,不知道多少人摸过。

床。掀开被子,摸床垫下面,空的。床架是铁的,焊死在墙上,搬不动。

桌子。抽屉拉开,空的。灯是电的,连着墙里的线,拔不下来。

柜子。打开,里面有被褥、水桶、压缩饼干。拿起一块饼干,看了看,放回去。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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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门口,蹲下来,看门缝下面的光。走廊里有灯,影子偶尔晃过去——有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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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

没有窗。没有可以出去的路。门从外面锁死。墙是实心石头。通风口太小。

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很安静。

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听见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空气里有皂味,是衣服上的,和浴室里的一样。

空气不流通,闷,但是干净。

和外面带沙尘的空气比,这里清得多。

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是凉的、清的,没有颗粒。

这个房间比她在废土上睡过的任何地方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在流。

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

指甲缝里的黑泥被热水冲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甲床。

翻了翻手掌,茧还在——五年废土磨出来的,手掌根部、指节、虎口。

这双手杀过人,挖过坑,扒过废墟里的罐头。

现在这双手握过一个水壶的壶嘴,喝了里面的水。

闭上眼睛。

在脑子里把这个房间画了一遍。

门,墙,床,桌,柜,排气扇。

所有能动的和不能动的。

所有能用的和不能用的。

再把走过的路画了一遍。

浴室到这里,左转十二步,右转八步,楼梯十七级。

走廊有几个转角,每个转角有没有人守。

记不全。

有些地方走的时候低着头,没看到。

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等一个机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的,稳的,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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