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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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我站在公司天台吐出一口烟雾，这阴沉压抑的天空仿佛抬起手来就能碰到，弄得我的心情也尤为沉重。

“老哥！！快点！要开会了！！”

我还想再吸一口尼古丁，可身后公司后辈的呼唤让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知道了，这就来。”有些烦躁的应了一声后，我将手里还有半截的香烟丢在地上，用自己看上去极为名贵但其实只是打了几斤鞋油的皮鞋碾灭，挠了挠头皮后转身离去。

我是一个小人物，一个每个城市都必不可少，但却又没人注意的小蚂蚁。

我今年三十六岁，从二十五岁就在这家公司打工，一开始还有豪情壮志，可渐渐地…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普通人也有忧愁，也有小确幸的开心。我的生活反映着天底下99%的人的人生。

“干…又九点了…”

旁边工位的小张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司墙上的挂钟，有些头疼的咒骂一声后躺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抓紧弄吧，弄完好下班。”我没有理会小张的抱怨，没有责怪，也没有认同，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从不忿到麻木。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我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这时候公司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其实不是我的业务能力不行，恰恰相反，作为一个在公司工作了十几年的老人，我的能力一直很出众。

可是，每当后辈们央求着自己有个约会的时候，我总会叹口气然后把他们的活接过来。

等到他们离开，我会站在窗户前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背影露出笑容，或许，这也是某种意义上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吧。

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后我有些疲惫的揉着腰走出了公司，走出电梯，看着深夜的街道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原本我认为今天会是我平淡无奇的人生中一个千篇一律的夜晚，可是她的出现像是一抹阳光撕开了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阴霾。

“…思，思雪？”

我站在那望着正躬身站在街边售货机前的靓影如遭雷击，张开嘴有些陌生的吐出了这个名字。

“哎？你…呀，怎么是你？”

那身影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后直起了腰，美丽的一双杏眼看着我露出了惊喜的目光，连她脑后乌黑的马尾都在一甩一甩的。

“思雪，你怎么会在这？”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了一家咖啡厅，这里二十四小时营业，我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冰美式。

“谢谢～哇，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喝冰美式啊。”

她坐在我的对面捧着咖啡，白皙精致的脸蛋上洋溢着笑容。

“啊。不，是因为我也爱喝冰美式。”我看着她的笑脸干巴巴的回了一句，是的，我爱喝，只不过是因为你爱喝所以我才爱喝。

眼前这个穿着瑜伽裤和运动上衣的女人叫做秦思雪，也是从十五岁懵懂到现在为止，唯一能够让我见到后就会露出笑容的女孩。

我悄悄看着她，宽松的运动服丝毫没有阻挡她身上那种阳光活力的气息，满是胶原蛋白的鹅蛋脸和紧致的肌肤丝毫看不出这已经是一个和我同岁，而且有一位儿子的少妇，反而更像是那些花季少女，当然，还有那些少女并没有的韵味。

我看着她不胖不瘦的红唇和捧着咖啡的一截雪白的藕臂在心里加了一句。

“你怎么会在啊思雪？”秦思雪抬起俏脸后我有些心虚的开口询问，做出一副我没有偷看你，只是恰好想问你问题的样子。

“啊，因为天齐最近转到了第八中学，所以我就陪他过来咯。”

秦思雪一双眸子盯着这个陪自己长大，却又在一个夜晚悄悄离自己而去的男人淡然的解释着。

“啊，天齐啊，这孩子今年应该…”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皱着眉在思索。

“今年是高三啦。”秦思雪有些不满的翻了个白眼，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我眼中连白眼都是这么娇憨可爱。

“啊哈哈，对对对，高三了啊。”我低下头嘬了一口冰美式，还是这么苦“已经这么大了…真快啊。”

秦思雪伸出自己傲人的长腿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惹得我痛呼一声后她又扭头看一边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哈哈哈…”我看着她的脸蛋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噗…你笑什么…哈哈哈哈…”秦思雪也绷不住了，她捂着红唇也娇笑了起来，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在还算小和年轻的时候，她经常这么捉弄我。

笑了一会，她仰起脸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小声问道“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撒谎。说实话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刻意关注，说谎，又会不会显得自己不够关心。

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扭过头一起看着那轮明月回答道“五年了吧…”

“是五年零一个月哦，从上次丰南的事情过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了。”秦思雪的表情有些落寞，她两只手像在冬天捧着热饮一样夹着冰冷的美式。

我扭过头看着表情像是秋天落叶一样无助的秦思雪，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用安慰我，我没关系的，五年了，已经习惯了。”秦思雪看到了我脸上纠结的表情，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端起咖啡一口喝净后站起了身“我走啦，能见到你我很开心，我的竹马。”

秦思雪说完后不等我回话，像是少女一样背着自己的小手蹦蹦跳跳的来到了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手推在玻璃门上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一下，那天她也是用同样的动作推开了我。

“对不起。”秦思雪站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有什么对不起…呵…你刚才那个笑容是我见过你最丑的笑。”我把目光收回重新放到了自己眼前的咖啡，被子里面一圈圈的水纹就像是我现在的心情。

顺着像是催眠一样的水纹，我的思绪慢慢撬动了记忆深处被尘封许久的角落。

我和秦思雪从开裆裤的时候就是邻居，到后来搬家，很巧，我们还是邻居。

我和她从小闹到大，小的时候还好，没什么感觉，甚至当长辈们开玩笑说让我和她以后结婚的时候，我看着这个假小子还一心的嫌弃。

但当有一天，十五岁的我和十五岁的她像往常一样放学往家里赶，在快要赶不上那班公交车的时候，秦思雪自然的拉起了我的手，抓着我一起去追赶。

我被她抓着手在身后追赶，看着身前少女耳边飞扬的发丝和她的笑脸，我头一次对这位青梅竹马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一种区别于朋友之间的感情。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叫做爱情，只是单纯的希望，想要睁开眼睛有她，闭上眼睛能抓着她的手。

我们两个形影不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她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在闹，在笑。我一直觉得那段时间，我们是友达以上。

而我们之间的故事，也在高中到了下一个阶段。

那个时候流行给心爱的女孩写一封只有她名字的情书。我瞒着她偷偷写了一封，标准规格是一张纸，三百个名字。我写了三张。

但当我满心欢喜又心怀忐忑的准备将这封信交给她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和一个男生牵着手走在操场上面。

当她看向那个男孩的时候也在笑，只不过这个笑，和对我的笑，不是一种笑。

我在那像是呆头鹅一样站了半个小时，看着他们手牵手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忘记了后来我是怎么回家的，那封书信我也不知道被自己丢在哪了，从那一刻开始，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她和我之间有了距离。

到高中最后一天，所有毕业生都在疯玩，有人在撕书，有人在唱歌，也有人在表白，但其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己的高三生活没有遗憾。

我从一本珍藏了三年的高一语文书中翻出了那封有些干巴泛黄的信封。

自从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和秦思雪一起回过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了解过她现在的生活，虽然只是隔壁班，而且学生之间也没有秘密，所以我尽管已经尽力去躲避，但仍然能听到她的消息。

就在刚刚，我的死党告诉我，秦思雪和那个叫做刘丰南的富二代吵架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句话，但我看着他眼神里的鼓励，我明白，自己恐怕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我坐在位置上踌躇了很久，看着黑板上的不留遗憾四个字，我决定再试一次。

“媛媛，秦思雪呢？”

我把信藏在自己胸口，几乎是飞到了她们班级门口，秦思雪不在里面，我只能拦住她的闺蜜问。

“哦，思雪啊，思雪去天台了。”

知道位置后我飞奔到楼梯，一股气冲到了天台。天台常年用铁链锁着，不知道今天怎么放开了。

“思雪…我一定，要把你娶到手。”我站在半开的天台门前小声的给自己打着气，就在我抓住门把手准备拉开大门的时候，秦思雪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丰南，这个孩子到底怎么办？”

秦思雪的声音依旧如往常一样委婉动听，像黄鹂，清脆又甜，但却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冰冷。

“思雪，我们已经成年了，你放心，我会负责。明天我就去你家，我要娶你。”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丰南…我好怕…我好怕…”

这是思雪的哭声，可是如果情况允许，或许我会哭的比她更大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回的家。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闷了三天，爸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每天将饭菜每天送到我的门口。

直到三天后，他们知道因为什么了。

“儿子…你秦叔叔家要搬走了，思雪在等你，你真的不去看一眼吗。”

当妈妈站在门口问我的时候，我蜷缩在被子里哭的像个孩子。

最终我错过了和秦思雪的这一次见面，不过因为有手机号和QQ的缘故，所以也不算断了联系，当然，一个月两个月问候一声或许也不算是联系。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她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偶尔也会看到她在朋友圈秀一下动态，但都没有她的面孔，只有学校的花草和阳光。

在大一快要结束那天，我习惯性的打开QQ，隐身后熟练地进入了秦思雪的空间。

“感谢大家的关心，是个儿子哦～”那晚我没有哭。直到第二年，许久未曾更新动态的秦思雪主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嘿，小子，我要结婚了，下个月的八号，记得要来！要是缺少了你的祝福，我会很生气的！”

我看着穿着洁白婚纱的秦思雪，那天，我把那晚憋下的泪水一起冒了出来。

那个日子我没有去，因为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做什么。我在QQ给她发了一个红包，并且祝她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她没有领，也没有回。

等到我们再次联系，就是在大学毕业后的高中同学聚会了。

那晚我看着一脸幸福的秦思雪喝的烂醉如泥。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床上，妈妈正坐在一旁有些担心的看着我。

“是思雪这丫头把你送回来的…你…”

我打断了妈妈的话，脸上露出了自认为很帅气的笑容“好啦妈妈，你儿子已经长大了，喝顿酒而已，没事。”

世界总是很奇妙，在我推开门的时候，秦思雪正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坐在邻居家的门口玩耍。

“你醒了？昨晚怎么喝那么多。”秦思雪听到开门声后扭过头，看着一脸迷茫的我，她那仿佛逃过岁月镰刀的脸蛋上露出一些恼怒，美丽的双眼也瞪了起来，一如十年前我赖床要迟到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他丈夫搬回了这里。

我们家属于开发晚的地区，所以近些年才开发，属于地价飞涨的区域，在到处都是高楼的时代，能够在市区拥有一套带院的二层小楼，其实很好。

能够重新把这套房子拿回来，也能证明她老公的确有本事，有钱。

后来我们两家人关系挺好，我也把这份感情埋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看着她们一家三口幸福甜蜜的样子，我想，只有祝福才是我这个做竹马的最应该做的事情吧。

之所以后来又断了联系，是因为五年前，刘丰南，就是秦思雪的老公，去世了。

我看着她哭的撕心裂肺，孩子在他姥姥家，那天没敢跟他说。

我陪她在空荡黑暗的客厅坐了一整晚。

看着沉默的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的秦思雪，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也该结婚了。”

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秦思雪抬起有些红肿的双眼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突兀的说了一句。

我扭过头看着她，笑了笑，说道“没有遇到合适的。再等等。”

秦思雪没有说话，她站起身在黑暗里走到卧室，从里面翻找了一会，拿着什么东西又走了出来。

“给你。”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接过了秦思雪手里的东西。

很轻，很薄。

我也站起身，来到窗前借着新生的阳光看到了手里的东西。

是一封有些发黄的信封，它被撕的很碎，又被笨拙的拼合在一起用胶带黏住。

我认识它，因为是我亲手把它变成这样然后丢在门外垃圾桶的。

“思雪…你…”我转身看着站在那的秦思雪，叫了她的名字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要再等我了，我们这辈子…已经错过了。”她站在那有些决绝，往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笑的秦思雪，现在脸上的表情冷的可怕。

我有些愤怒，或许是因为被她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又或许是因为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小心思。

我向前几步把她抱进怀里，嗅着她发间的香味我再也按压不住自己的内心。

“思雪…让我来照顾你和孩子，好吗？”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秦思雪的身体在颤抖，可她就像是今天推开那扇玻璃门一样，推开了我。

“天齐是我的命，我不会去冒险。”

秦思雪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的我浑身冰凉。她好像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可我又全都听懂了。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礼告别了父母，去了城南。城市很大，有些人你想要躲的话，在一个城市也不会遇到。

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我的父母去世了，是因为一场事故。

我回家整理了老两口的遗物，当我离开的时候，我看过对门，应该是房屋的主人经常在打扫，门前很干净。

而今天，是我们这五年来的第一次见面。不光证明了我依旧会对她心动，也击碎了我自认为已经波澜不惊的内心。

“先生，请问你还需要续杯吗？”

我猛然从回忆里面惊醒，看着站在一旁微笑的服务员和眼前空荡荡的杯子我赶紧站起了身，“不用了，谢谢。”

很奇怪。

我走在大街上，明明是十月份秋老虎最猛的季节，可我穿着长袖却感觉有些冷，看着街边一个个营业到凌晨的烧烤摊，我觉得自己应该去喝几杯暖暖，这样明天才不会因为生病而耽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