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德彪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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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去,他都带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英文物理科普书,放在客厅茶几上,和其他的书混在一起。

她看到了,有时候会翻几页,他从不去问。

有时候是一盒点心,周姨喜欢甜的,她会拿出来摆在果盘里。

沈若韫不吃甜食,但她会喝茶——索菲亚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红茶,她泡得很浓,不加糖。

他发现这一点之后,下次带了一罐正山小种,放在茶叶柜里。

他没有说是他带的。

周姨以为是她自己买的。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

每次见面,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但沈宴宁渐渐学会了读她的沉默。

沉默也有很多种——有专注的沉默,有抗拒的沉默,有疲惫的沉默,也有那种最罕见的、松弛的沉默。

她在他面前出现最后一种沉默的次数,从零次,慢慢变成了偶尔一次。

三月底的一个周日,他回去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家。

周姨说她去游泳馆训练了,五点结束。

他看了看手表——三点半。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了几页自己带的《胸外科手术学》,然后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云京游泳馆在老城区,一个很大的室内馆,有标准五十米池。

他到了之后没有进去,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摇下车窗。

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游泳馆特有的味道,氯和潮湿混合在一起。

他坐在车里,继续看那本手术学,但效率不高。

他的注意力时不时飘到游泳馆的大门上。

五点过五分,她出来了。

背着黑色的运动背包,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膀上,把外套的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下面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

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淡淡的红色,那是毛细血管扩张的红,健康的,短暂的。

她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步子很大,节奏均匀,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像是还在水里,还在用身体破开阻力前进。

她走到路边,从背包里拿出自行车钥匙,然后看到了他的车。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确认这辆车是她认识的那辆,确认车窗后面那个人是他。

他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没有朝她走过去。

“周姨做了排骨汤,”他说,“让我来接你。”后面半句是他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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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没有让他来接她。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包含任何特殊含义的、实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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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他几秒。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熟悉的、审视般的专注,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她把自行车钥匙放回背包里,朝他走过去。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把背包放进去,然后坐进了副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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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

安全带拉过来的声音很轻,扣上的那一声很干脆。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得很直,是游泳运动员的姿态,脊柱永远是一条直线。

他发动引擎,车缓缓汇入车流。

收音机开着,是古典音乐频道,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在车厢里流淌。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但那个沉默不是冷的。

它有一点温度——像是两杯温度相近的水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不需要混合,只需要共存。

她看着窗外。

路边的梧桐树刚开始发芽,嫩绿的叶苞在灰色的枝条上星星点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有节奏的,规律的,像是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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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节奏和德彪西的《月光》完全不在一个拍号上。

他弯了一下嘴角。

“你在打什么拍子?”他问。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注意。”

然后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敲。

这次他听出来了——不是拍子,是节奏,重复的、不断加速的、像是在模拟某种运动的节律。

大概是划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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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在车里都在练。

他没有再问。

德彪西继续弹,她继续敲她的拍子,两套完全不同的节奏在车厢里各自运行,互不干扰。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能找到的最好的相处方式。

到了老宅,她下车,从后座拿起背包,单肩背着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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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了车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她在门口换了鞋——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左脚先,右脚后。

他换了自己的蓝色拖鞋,和她并排放在鞋柜底层。

周姨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进来,笑了一下。那笑里面有什么东西,但周姨没说。沈宴宁假装没看到。

饭桌上,沈若韫喝了两碗汤。

她喝汤的时候低着头,勺子从外往里舀——和周姨教的规矩一样。

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搭在肩膀上,在运动外套上留下细小的水珠。

她的手臂放在桌上,前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修长而结实,像一把精致的弓,弦绷得很紧,但弓身是优雅的。

沈宴宁吃了一口饭,把目光从她手臂上移开了。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她在客厅里看那本费恩曼。她没有抬头,但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说。

“路上小心。”

四个字。发音很标准。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是一个动词短语。但这是他来到这里这么多次以来,她第一次在他离开的时候主动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好”或者“谢谢”。他只是在关上门之前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春天的夜晚,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想起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敲膝盖的样子,想起湿头发在她外套上洇出的深色水痕,想起她说“路上小心”时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附加信息的语气。

她不是不喜欢他。

她只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让他靠近。

她像一个设置了安全距离的星球,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引力,自己的运行规律。

他可以接近,但不能靠得太近。

一旦越过某个界限,她会自动推离。

但他不着急。

他是一个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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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最有用的操作往往是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的——等待,观察,保持无菌环境,给组织足够的时间愈合。

他不会去推那扇门。

他会站在门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直到某一天,门从里面打开。

他发动引擎。德彪西重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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