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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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还没下来?”无意识呢喃,喁喁悄语在挑高的走廊飞速消散,笪光厚背抵墙,像极枚卡进错误位置的齿轮。

目光偏执检视楼梯的上下出入口,“不应该啊……”仿佛女友真会从那里突然出现似的。

“叮。”

铃声让他本能查看,手机这会儿新发的消息。

“咦?”屏幕亮光刺破昏暗周遭,笪光拇指滑动点开监督老师的通知。

“校内电工检查维修需要时间较长,为了安全起见,请各楼层的高一班级同学暂停清扫,立即前往一楼大厅集合,等候后续安排,勿再滞留原地。”

这则消息在他浏览读完后,可以说,立马就广泛激活起每层楼道班级本就零碎的小吵氛围。

原本受困暗黑教室内,没法再进一步采取行动的学生们,宛若找到新突破方向,纷纷摇晃手机灯照明,互相招呼同伴,陆陆续续离开,均去楼梯出入口往底层汇合。

通道很快变得嘈杂,脚步、光斑跟掺杂解脱抱怨的谈话,统统糅合成团乱麻,灌满实验楼的钢筋水泥结构中回荡。

而汹涌人流中,唯有笪光成为例外。

“喂,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经过他身边准备也下楼的陈谷生,疑惑催促道:“快走啊,笪光,老师不是都发消息叫所有人去一楼集合。”

“那个…你…你先跟大家下去吧。”

笪光很是磕巴回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我…我手套还没摘,弄干净马上来!”

说着,匆匆摘掉橡胶手套扔进自己脚边的水桶里,甚至都没来得及洗手,就又转身提桶,他作势假装要折返回才刚清洗过的男厕所。

瞧笪光这副鬼样,不由引得陈谷生质疑,“欸,你往厕所跑……”

“嘶…哎呦…你…你先下去吧,陈谷生。”

倏然抢断他话头,赶紧找了个借口,对已经走到楼梯向下栏杆处的陈谷生喊道:“我肚子有点疼,先去蹲趟厕所,等会马上就下来找你们汇合。”

“什么?”

手机探照光束晃过走远看向他的,笪光那张故作痛苦肥脸,“喂,你这也太能挑时……”

“啧,赶紧走啦陈谷生,你管他那么多干嘛呢。”未等陈谷生再说点什么,这时,身旁另外有个同班男生已不耐烦拽了下他的臂膀,喝止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吧。”

悻悻嘟囔点头,陈谷生和他很快就被几个凑巧也刚下到二楼的别班同学,齐齐贴推向下继续移动,背影跟随潮流,迅速淹没进幽深的楼梯黑源中。

而等同班同学们的身影俱都消失干净在楼梯通道内后,笪光立刻像做贼似的,提上水桶工具,奔驰闪躲进旁边某间距离出入口最近的空教室门后阴影里,准备窥视。

麻利关掉自己手机探照灯模式,就仅留下屏幕微弱的亮光,令整个人几乎快彻底融进黑暗内,只露出双标志性小眼,凝神紧盯从楼上两层下来的其余零散人员。

不多时,笪光就等来了几个踢踢踏踏下楼闲聊的路人,他侧耳细听那些别班学生的多嘴议论。

打头的瘦高个,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跟旁人抱怨道:“真够背的,我刚把通风橱擦得锃亮,啪,他妈全黑了!”

“你这算啥。”

旁边矮胖的男生撇撇嘴,手里的抹布随意甩在肩上,“我正对着那具人体骨骼标本呢,灯一灭,魂儿差点吓飞。”

这时,另外某个戴眼镜的,也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同伴道:“喂,你们刚才下楼梯……有没有看见四楼某间理化实验室里,好像有暗光和黑影在晃动?”

“什么黑影?”瘦高个不耐烦地朝同伴发问,脚步却没停。

“就……说不上来,”眼镜男用中指点推了下镜框,声音很不确定道:“黑乎乎的,就在教室内窜闪了下,个头蛮高的,晃动有点像走……”

“我靠,你小子别说了!”

矮胖男陡然畏缩粗脖,喉间强吞了口唾沫,朝身后幽暗的楼梯上方乱瞟几眼,本能加快脚步,催促其他人道:“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嘿,你至于这么胆小。”

“放屁,我这是……”

几人在嘀咕争吵中,迅疾消失在笪光视线看不到的往下阶梯处。

躁动心尖处,恍若叫某滴来自云端的露水怦然击中,那凉意很轻,却能让整片镜湖都漾开无声涟漪。

有黑影在四楼作祟么?

下意识便抬眼望向通往楼上的那片深邃黑暗,但随即他就又用力摇晃自己大头,好似要把这不祥的联想直接甩扔出去。

“肯定是那个家伙看花眼而已,自己吓自己罢了。”

笪光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稍稍安抚住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没过多久,继续下楼的身影,鱼贯闪现,他立刻收束所有杂念,屏住呼吸,把此时全部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耳朵上,像只蛰伏在暗处的夜行动物,捕捉着空气中每丝震颤。

这拨下来的几人,他虽也不认识,但能听出是一班的学生——因为笪光听他们提到了女友的名字。

其中有个高个子边走边用手机照路,光束漫不经心晃过实验楼斑驳的墙壁。

“三楼扫过整圈,没看见曹曳燕。”高个子男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难道,她真自己收到消息,提前去了一楼吗?”

旁边的短发男生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事不关己的随意,“这谁知道呢。”

“唉,白瞎这天赐良机。”第三个矮胖些的男生接口,随即又挤眉弄眼碰了碰高个子的胳膊,“咱本以为停电了,能制造点跟……”

“醒醒吧你!”短发男生毫不客气地粗鲁打断,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还妄想曹曳燕跟你?八竿子打得着吗?快去一楼吧。”

随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尽管脚步和笑闹都跟随他们转过楼梯拐角而远去,可却依旧在笪光心里凿开出极大个黑洞缺口——她竟然没和自己班同学在一起?

明明都回复给他消息,说自己没事的……

就在这时,又有女生的说话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借助她们下来时,手中摇晃的光源,笪光看清为首那个扎绑马尾,人正蹙眉滑动手机的熟悉侧脸——是总爱黏附他女友的周晓雯。

“……然后化学老师一转身,粉笔,啪,掉到他假发上,人没察觉就算了,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问,同学们,这个反应说明了什么?”

零星的话语碎片里,有个走在周晓雯后头的短发女生正眉飞色舞朝旁边同伴比划。

那戴发卡的女生,听她讲完捂嘴笑弯了腰,手机探照灯跟随肩膀抖动,乱晃问道:“我的天……你们当时居然没笑场?”

“嗐,憋得我指甲都快掐进手心了好吗!”短发女生自己说着也笑出了声,眼角闪隐过泪花。

另外有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圆脸女生这时抬起头,笑推了她们一把道:“好啦,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下学期据传……”

活泼轻快的交谈和笑声似串串渐弱的音符,最终匿散进楼梯拐角处。

尾随这阵余波娇音飞扬消失,楼梯间再度陷入到空洞寂静当中。

远处一楼大厅隐约传来的嗡鸣,此刻反而衬得二层这片区域愈发死寂,宛若是遭人有意遗忘的真空地带。

从藏身的那间教室门后阴影里缓缓走出,笪光站到二楼楼梯口的中央。

重新按亮手机屏幕,冷白光束成把生硬长刀,划开浓稠的黑暗,略略扫过空旷的走廊——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像沉默的墓碑,地上散落模糊的脚印,一切都静止停滞。

没有学生了。

四楼的人,应该全都下来了。

可是……他的曳燕宝贝到底在哪?

“不会的……”

咽喉处发干,笪光的喃喃余音,在空旷中显得微弱虚幻,“曳燕肯定是像她班里同学说的那样,已经…已经下去…对,就在一楼……只是我刚才没看见而已……”

机械复述这些可能性,他犹如试图修补某个正在漏气的信念。

兴许宝贝走在之前人流中间,被隐晦挡住了?

又或者她自行去了另外那边的应急通道呢?

也可能,曳燕……

心底那股刺骨寒意,相随这片死寂,不可抑制蔓延开来,将每句自我安慰都冻得僵硬。

手机光柱尽头,通往三楼的台阶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好似张无声咧开的大嘴。

自己应该立刻下楼。

去底层大厅,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熟悉倩影,亲眼确认她的安全,然后,再为自己荒唐的担忧长舒口气,乃至自嘲几句。

可笪光双脚此时,就犹如被浇筑进冰冷地面内般,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内心深处,某种更原始尖锐的警报在持续尖鸣识海。

不对!

哪哪都不对劲!

曳燕同班清扫的同学们,语气里是确凿无疑的没看见和不知道。

在所有人配合群发集体下楼的明确指令行动时,唯独他的宝贝动向成了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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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因为某些缘故,仍然被迫滞留四楼!

所以,当这个可能性脱颖诸多幼稚的侥幸幻想,清晰浮现至笪光识海内后,它就不再是个单纯的念头,而是直接演化成张骤然收紧的恐惧巨网,把他肥躯牢牢笼罩其中。

“我得上去找她才行。”某种保护欲挣脱开所有犹豫顾虑,在笪光识海里轰然落定。

意味着他将违背忤逆女友曾在消息里劝阻自己,不要上来的叮嘱。

尽管笪光十分清楚自己的德性——仅仅就是个过度肥胖且笨拙无比的废宅。

在凶险冲突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的普通高一男生。

乃至都能提前预见,若真发现曳燕陷入困境,自己冲上去,或许也就是会陷入同样险境的结局。

可是……

倘若连他都选择明智观望情况不去,还有谁能不顾一切为她涉险?

监督老师届时或许发现问题,会组织寻找,但那也需要集合人手,合理周折安排才行。

而曳燕的那些追求者,可能会担忧,也跟随参与,但更多恐惧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则会捆住大多数学生行动的手脚。

唯独笪光必须去,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源于那个最简单,且不容置疑的身份。

自己是她的隐形恋人。

在全世界都可能为曳燕迟疑要不要付出的时刻,他是必须第一个,也该是唯一毫不犹豫要坚定走向她前头的人。

拇指用力按熄手机光源——在绝对的稠密黑暗环境里,任何光亮都是最愚蠢的灯塔。

摸索挪走到楼梯口,笪光仰起头。

通往三楼的阶梯,已完全被种比夜色更浓,并具有相当重量的铁墨所吞噬。

仅有几缕被远处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虚弱描摹出扶手模糊弱影,以及阶梯大致的层叠走向。

死寂。

与片刻前充斥脚步交谈的通道截然不同,此时楼梯间,就如同蒙抽干掉所有生命声响的真空。

徒剩他自己的存在被无限放大。

粗重得无法匀顺呼吸,喉间尽管频频滚动,可却咽不下唾沫。

擂鼓般沉重,似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笪光颅腔内共鸣闷响。

第一步踏出。

鞋底与粗糙水磨石阶梯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在这吞没一切的寂静里,清晰得宛若惊雷。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行走极慢,笪光每步都像个排查兵在拆解无声炸弹那般——提起脚,悬停。

感受重心在肥胖身躯中危险的迁移,再让脚掌化作羽毛贴合下一级台阶。

脂肪的滞重感与对平衡的小心翼翼,让他汗出如浆。

额头有细密小汗滑过眉骨,沿着鼻翼两侧汇聚,最后懒散滴落在早已因干活濡湿的衣领上。

“稳住……为了她……”

在内心编织咒语,笪光用这作为精神锚点,对抗本能中尖叫想要胆怯逃离的念头,“曳燕在上面……她还在等我……”

这点偏执念想,好似刺入混乱泥沼的某根定魂长针,虽细若毫芒,但却能精准钉住他那片在阴郁环境中彻底翻卷,且濒临碎裂的神经帷幕。

三楼平台倏尔展现在眼前。

走廊向两侧延伸,尤像墓道,所有教室门扉紧闭,连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敛神细听下,唯有笪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三楼,已空。

抬眼望向最后的征途。

连接四楼的阶梯,在结构阴影中显得格外漫长陡峭。

月光在此败退,仅留存小片惨淡灰白区域,而更多的台阶则沉入深渊般的纯黑,那墨黑浓稠得犹似具有真实质量,正从高处无声压迫下来,恍若兴致高昂等待吞噬下个闯入者。

五指几近要嵌进手机边框,塑料外壳在掌心呻吟,指节绷出青白颜色。

开,还是不开手电筒?

这念头在脑中拉锯。

要是不开,看不清路,也找不到自己的曳燕;可若打开,如果真有危险,自己就会直接成为个大活靶。

经过短暂煎熬研究,最终,笪光仍是妥协决定动手激活屏幕。

操作好通讯器按键,调到仅维持图标可见的微光——就像是在深渊边缘点燃支火柴,尽管亮度弱得可怜,却也算是他现在全部勇气的化身。

继续向上。

每级台阶的征服,都伴随胸腔益发剧烈的跌宕起伏。

频频累喘,不仅是源于体力的逐步透支,更源于那跟随高度攀升,进而不断累积的心理紧张,它牢掐死笪光喉舌,让他每次吸气都颇为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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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

脚步落定的瞬息,笪光感觉有股浓郁,且带有粘滞感的黑暗扑面而来。

建筑结构的设计,吞噬掉绝大部分外界微光,长长的走廊像极条永没尽头的隧道。

唯有远端那点安全出口的幽绿色荧光,固执闪亮,颜色冰冷瘆人,好似某种巨兽消化器官内壁的磷光,凝视他这个不速之客。

刹住行走的动能,他将自己融入背景,化身为块贪婪吸收环境的海绵。

极力扩张感官的边界,让小眼适应,让耳朵搜索——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只有成片虚无的沉寂。

没有任何笪光所预期的声音。

没有交谈的尾声。

没有收拾工具的磕碰。

没有离去的脚步回声。

整层楼内的生命痕迹被人为抹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荡,将笪光牢牢包裹吞噬。

“304、305……”声音含在喉咙里嗫嚅。

无法确定曹曳燕她们班负责清扫的区域位置,他颇为苦恼嘀咕道:“…哎…是在走廊哪边来着?”

苦思不出结果,笪光索性先转向右侧走廊盲巡,利用手机屏幕的可怜辅助小灯,仅仅照亮开鞋尖前小圈朦胧的地面反光。

至于更远的前路,则仍旧沉没在纯粹的黑夜里,宛如不存在尽头般。

301这间。

厚重的木门紧闭,锁舌咬合。

至于302之后的各间。

则竟也出现同样的情景,门与框之间连丝丝光隙都没。

这种诡异的规律封闭景象,让他的识海对此现状越发焦虑担忧。

没多久,笪光就辗转姗姗来到306理化实验室,脚步蓦地凝滞。他发现,这间实验室门并没有关紧。

有道深色,窄成指骨宽的缝隙,如条缄默疤痕,横梗在边框和门板交界。

血液遭受莫名鼓动倒灌,他的呼吸随之戛然。生命原本稀松的律动,在这一逆流中被猛然掐断。

为什么,唯独这间306的门是半遮掩状态?

环顾四周,其他教室门扉皆严丝合缝,缄默成墓碑那样,森然恪守无人之后的空洞秩序。

确信一班的学生都已经在自己亲眼见证下,全员撤离开到底层去了。

理论上,此门早应是锁闭好的,也该与其他门相同,俱沉浸在连尘埃都凝止的岑寂中……除非,是自己的曳燕,还偷摸躲藏在这里面!

为此,电转间的假设如游丝般渗入进他现今的纷乱杂绪内,虽有激起过零碎的萤火期冀,但转瞬便又被翻涌而至,愈加庞大滞重的疑云给彻底吞没掉。

倘若她真的还没离开,那整个四楼不该如此空旷。

这寂静,浓重得能吞没任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每寸空气都静得令人心悸。

“呃啊——!”

突然,门内,毫无预兆溢出短促压抑的闷响,音调扭曲得胜似声带被强行撕裂后又胡乱拼接,完全不类人言。

尽管那声音不高,隔离门板缘故殊为模糊,且因强烈的情绪而严重失真——

可它却仍旧像道无形的高压电弧,猝然击穿笪光的听觉屏障。

裹挟撕裂空气的乖戾,顺沿神经暗径疾走,凶狠扎进他大脑最原始的恐惧中枢。

两边大腿的肌肉刹那失控高频摇抖,膝盖发软到,几近支撑不住自己身体重量。

那是种超越理解,纯粹生理性的惧慑,犹如被捕食者的气息锁定,理性在须臾蒸发干净,唯剩下生物本能对危险天然战栗反应。

“怎……怎么回事?”

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笪光在心底骇然暗思,“这间306理化实验室…里面究竟……”

旋即,没等他理清那声怪响的来由,门内紧跟着又传出金属与硬物碰撞的闷响——是实验台桌脚被猛地撞动的声音。

“别过来!”女生尖锐的喝止声,倏然撕裂此刻寂静。

那娇音因极致的情绪变调,可依旧能在第一时间,像把涂油的钥匙,精准捅开笪光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曳燕。

是他的曳燕!

识海甚至都来不及辨认,身体和灵魂便已抢先做出反应——那是刻在笪光听觉神经里的唯一频率,绝不会弄错。

仅用眨眼功夫,之前盘踞在他骨髓里的恐惧、血管中流淌的犹豫、脑海中翻腾的自我怀疑,就如被道更狂暴的洪流席卷清空。

有股原始且滚烫的力量从心脏泵向四肢喷涌,令它未经思考,就驱动大手重重按上门板,堪堪在要发力撞入那片黑暗之际——

“这个时间点……”

门缝里,漏出另外前面那个断续又含混扭曲的男性怪声,话语好似于血沫中浸泡过般聒耳,“没人……能听得见……过来……救……”

“那又怎样?”尾随反驳的,是自己女友那熟悉悦耳柔声,尽管语调听起来有些虚弱嘶哑,可却斩钉截铁得像把锈蚀刀刃。

她缓慢而坚决地吐露,每个能割开实验室凝滞时空的文字道:“就算真没人来救援……我也绝不会……让你这禽兽得逞!”

话毕,曹曳燕的这番抵触怒斥,犹如掺和冰雹的寒流,瞬间淹没掉门外笪光此刻的身心。

先是耳膜有阵阵尖锐的刺痛与麻木作祟,随即,那股寒意就渐冻住他识海,暂停推门的行动,只在身体本能反应上,留下数记无法抑制的震颤。

“糟了,宝贝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判断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形,它化作把锋利冰锥,狠辣刺穿笪光的诸多惶惑。

迫使他忍耐冷静下来,竭力将眼睛缄默贴近到那狭窄黑缝中观察。

借助实验室内某堆角落里,斜照玻璃器皿的手机光束辅衬,某幅噩梦般的构图景象强行挤入进笪光的视野。

某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以绝对的优势体位,把自己的曳燕牢牢囚禁于身下,如同只被钉住翅膀的粉蝶。

“嘶……”

那声仿佛从曳燕丰硕乳峰最深处挤出的,隐带泣音痛喘,像冷却的沥青包裹住他挂满赘肉的胸腔,以顽固压强向内坍缩,将心脏每次搏动,都困成在琥珀中挣扎的秋蝉振翅。

眼睁睁盯看女友那双曾让自己心动痴迷的酥松雪腿,此刻正无奈进行着,绝望踢蹬。

不断痛苦绷直、屈弹,却就是无法撼动身上那人分毫。

紧接着,更可怖的一幕发生了——那背影空出的另外一只闲手,竟缓缓探入自己的裤袋里摸索,径直掏出块折叠方正,而边缘十分僵硬的灰色抹布。

“你想做什么?”

躺地上质问的曹曳燕,陡然拔高喝问,尖利中带有无法掩饰的警惕。

“桀桀……肯定是……好……东西……等你闻了……”

门内,非人话语断续钻出,字字毛骨悚然安抚自己女友,“晕过去…曳燕…你就可以…安安静静…被我带离开…六中这鬼地方。”

“什么!”未给笪光吃惊完的机会,后续承接响起女友的厉斥。

“你休想!”怒喝堪堪和笪光暗叹,以及对方尾音交汇重叠,迅猛刺破开对方精心编织的恐怖氛围。

哗啦——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慢镜头当中运行。

小眼瞳孔剧缩,他的视线穿透过那道背影指缝,死死锁住那块已经摊张开,不断逼近的抹布——它离曹曳燕关阖的美眸,且似乎已然放弃抵抗的漱玉寒颜,只剩咫尺之遥!

女友恍若认命般,连最后的点点颤抖全都停止掉。

“曳燕!”

灵魂深处爆发出一声无形咆哮,在笪光颅腔内轰然炸响。

所有的忧虑、骇怖、软弱,在这一刻统统被最原始的冲动给彻底焚毁殆尽。

奋然把按在门上的肥手抽回,他向后踉跄退开两三步,紧接着——

弯腰,沉肩,将自身的全部重量、积压的怒火,以及所有的担忧,俱都灌注进这具笨拙又决绝的胖躯之中,活像头瞄准稳目标的蛮牛,直直朝奔那扇象征绝望阻隔的门缝,狠狠冲撞上去!

砰!!!

混合爆裂的沉闷巨响,倏地撕裂开这整个楼层的死寂。

原本之前就遭受过冲撞摧残过的门板,现在更是再次极速拍向实验室内侧的墙壁,又狠狠反弹回来,在空气中激烈晃荡。

铰链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尤像垂死鸿雁的哀鸣,周围墙皮均被震得簌簌剥落。

“嗯!?”鬼脸面具男匆遽侧转过头,未等他来得及看清,后背便陡遭到某股山崩钝力猛袭。

那并非有技巧的攻击,仅是种纯粹的野蛮冲撞——就像是头教人给激怒的豪猪,捎带了自己全身重量和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冲撞在自己脊柱上。

“呃啊——!”压抑剧痛的闷吼,从鬼脸面具男薄唇迸出。

整体叫那股似沉重原木的冲力撞得向前猛倾,脚下踉跄,平衡须臾瓦解。

肌肉本能绷紧,试图找回重心稳当好姿势。

可袭击者丝毫不给他这机会,后续动作已如影随形施展开——汗湿肥厚的手掌迅闪如捕兽夹般,扣死攥紧他后颈衣领,布料深陷进皮肉内。

同时,对方另外那条粗壮手臂则变化成同巨蟒肉身似,死命抵缠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腹后,旋即就爆发出惊人的拖拽之力!

哐当!

双脚离地腾空,他身如断线木偶,给重重砸倒在旁边的墙壁上。

任由躯壳和水泥壁面碰撞发出低哑呻吟,颤得墙皮灰粉簌簌剥落。

脸上半张惨白的鬼脸面具,边缘棱角在跟墙体磕碰中发出瓷实碎裂异响。

左侧眼梢的位置,应声绽开道蜈蚣模样纤细刺眼的裂痕。

又恰逢此时,曹曳燕残余的清醒意识正未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给完全蛊堕向混沌深渊幽眠。

视野中,点点影像仍然是鬼脸面具男透过黑洞眼孔,所翻腾出的种种近乎癫狂,且志在必得的炽焰。

因此,险之又险的在那块浸满混合化学试剂织物,即将贴紧至她莲肤,放纵甜腻气味去完成最后侵占的间隙之际。

遽然,那盘旋曹曳燕眸前,隔绝希望跟窒息重压的罗网,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撕扯开!

有条不属于此间306理化实验室——高潮残酷戏剧舞台的粗臂,它裹挟夏末凉风与臭汗气息,蛮横闯入进这私密的暴行现场。

学仿捕兽夹那样,咬合死施暴者的手腕,竟用最直接野蛮的方式,把鬼脸面具男连人带工具,统统拉离凶戾甩抛!

令占压曹曳燕秾躯的邪影和致命覆盖,瞬间惨遭清除抽空。

久违新鲜到,乃至有些呛人的空气,冲刷过她气管,涌入肺泡。

激然睁大星眸,曹曳燕肺部像个破旧风箱剧烈起伏,每次近乎无视疼痛般,贪婪攫取这失而复得的生机。

模糊的视野在泪光与眩晕中,艰难聚焦对准前方。

随后,她便诧异看清。

在地上手机屏幕惨淡光晕,以及窗外透进的苟延残喘清辉共同勾勒出的混沌光影里,有个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正半跪在曹曳燕面前。

他体型臃肿,姿态笨拙,皱巴巴的校服被密汗浸透,紧黏挂在两边赘肉的胸膛上,额发也湿漉漉沾贴到油滑糙肤。

这人不是别,正是无论日常白天遇见谁,都总会在路人面前唯唯诺诺的笪光。

那个要求她改变亲密称呼,随口喊句阿光给他听时,就会开心得像个小朋友的笪光。那个自己让他别来,就真的不敢来的笪光。

此刻,他人却出现在这里。

在这间黑暗充满危险的306理化实验室里。

在她最绝望的时刻。

“曳燕,你没事吧?”

笪光声音虽有在询问中发颤变调,但并非因为恐惧的缘故——曹曳燕能真实听出来,那里面实际乃是焦急,是担忧,和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后,那瞬息至几近就要落泪的庆幸。

粗糙熟悉的肥胖肉手,轻轻拍打过几下曹曳燕未名湖颊,男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谨慎碰敲某件极易碎的珍品青瓷。

“真是…笪…光吗?”腔调婉转,她质询的言语,完全不复先前针对鬼脸面具男那般贞烈,轻得尤似梦呓。

若不是脸上真实的触感,外加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化学气味,曹曳燕是真的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昏迷过去,而这一切全兜只是她彻底昏死前的幻觉。

睫羽翕动,甩落几滴泪水后,眼前的景象反倒愈加分明。

笪光那张圆脸上每寸焦急的纹路都无比真切,小眼里盛满毫无杂质对自己的担忧,豆大汗珠正顺沿发际线滚落,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轻磕。

“你怎么会……”曹曳燕话语虚弱堵卡在嫩喉内,被恍惚和残留药效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们快走,曳燕!”低吼截断女友游丝疑问。

没有时间了!

余光里,那个鬼脸面具男正用手强撑墙面,摇晃着试图站起。

眼见情况危急,笪光咬紧牙关,深吸了口气,双手迅速笨拙地探入曹曳燕的皎莹腋下。

甫一抓紧,环抱的姿势让他脑中莫名联动闪过,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指挥自己去搬运沉甸米袋的模糊画面——随即,笪光绷紧腰腹核心,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灌注于双臂。

无声运力间,生生将她绵软香躯从冰冷水磨石板地面直立提拉起来。

只是女友莲步过于虚浮,才刚迈出半步,双腿就像教抽去肉骨般蓦地发软,全身迎向旁侧歪倒。

见状,作为男友的笪光,慌忙用自己肥胖躯壳横挪过去,移动变成堵温热踏实的肉墙,让曹曳燕饱受迷药侵蚀影响的虚软媚躯得以完全倚靠。

“先离开这,等安全了,咱们再……” 急促凑近开口,他解释的话语才起头——

“嗤…你们…哪儿也去不成!”

已然挣扎重新站好的鬼脸面具男,一手死死按住后腰遭撞击地方,另一只手则撑在墙体维持平衡,透过那道新添的裂缝,他目光犹如淬毒铁钉,死死揳牢两人身上。

声音因剧痛与狂怒,变得严重扭曲破锣道:“多管闲事的肥猪……给老子滚开,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话语中赤裸怨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曹曳燕不由为男友担忧得遍体生寒。

下意识里,她收紧纤光凝指,更深勾住笪光臂膀上柔软的衣料。

战栗透过臂弯和自己相贴的校服清晰传递过来。

他抬眼把圆脸凑近,跟女友勉强聚焦的瞳孔视线互对上,鼻尖泄出的热气倾喷在她帛颈前问道:“还能自己走吗?”

曹曳燕皴银齿关紧咬,对抗仍在颅内盘旋的眩晕虚软,她强迫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化学药剂带来的麻痹感,虽还未褪尽,但清醒正以更凶猛的速度夺回识海。

于是在迟疑颔首中,女友嗓音尽管干哑趋弱,可却又有些许惯常的冷静道:“能走,就是……还有点头晕。”

“嗯,那就好。” 笪光听她这么说,从胸腔深处缓缓呼出段淤塞的喘息。

“听我说,曳燕,现在,我留在这里挡住他。”

仿若卸掉某种枷锁,又像要是在接下来扛起更沉重的东西,“你什么都别管,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叫人上来帮忙!”

“什么…你疯了吗?”闻言,女友登时转动贮颜,睁圆月眸瞪向他,眉宇间的神情写满错愕和抗拒。

然而,撞入进到曹曳燕此刻眼帘里对视的,却是男友目光中那片罕见剔除了所有犹豫的清明。

那不是冲动之下的胡乱选择,反倒是经由认真计算后得出的——用他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代价,去换取助她脱离如今这险境的答案。

“不行,我们一起走,怎么能……”女友挣扎着,急促想要抓住他。

只可惜,话音未落完全,危机就已临至。

“呼!”

对面身形暴起,好似头被彻底激怒的孽兽,先前轻松压制曹曳燕时的那番从容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纯粹冰冷的暴戾。

挟持劲风直扑而来,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打算碾碎完那个碍事的肥猪后,再迷晕擒拿在此间无法逃离的少女。

见此情势,笪光眼里的暗光猛沉下去。

视网内的黑迅速扩张,将原有的茶褐色虹膜挤压成细细小圈,似乎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瞬灌进了他的瞳孔。

未曾学过如何和别人战斗。

从小到大,欺凌总似是不会结束的轮回,李猛的拳头、高韧的踹踢……无数疼痛的记忆教会他的,唯有蜷身抱头,护住要害,在沉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终结。

可这一次,不同。

风暴的中心,正站着他的曳燕。

这个认知像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过载掉他所有懦弱的回路,蛮横激活了血液中从未知晓的代码。

“快跑,曳燕!”

近乎变调的呐喊,撕破实验室凝滞的空气。

下一秒——

他急速解除跟女友相互紧挨的亲密搀扶。

没有慌乱推搡开她,而是以手为舵,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从自己身侧轻轻拨移,拱向那道象征生机的门扉。

然后,他再调转那具肥胖,且曾被无数嘲笑奚落的身躯,没有蜷缩和后退,竟主动沉肩蹬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

径直迎向那片奔来吞噬的黑影!

这是笪光有生以来第一次,自我选择反抗他人的恶行。

毫无技巧可言,摒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卫领地般的本能冲撞。

他深深埋头,将全身夸张可观的重量与骤然爆发的速度,俱都灌注于厚实的肩部,像头被斗牛士逼入绝境的公牛,朝向那狰狞鬼脸面具男的胸膛,发起倾尽全力的抵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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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嗵!”

骨骼和肌肉撞击的闷响,伴随双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体以雄性生物惯常方式完成了动量的交换。

对方错估的惊愕,霎时就写进已须臾僵直的身体里——他未料到这肥猪敢还手,更没设想到这撞击会如此沉重,能让自己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连气息俱差点给当场狠狠掐断。

而对笪光这边来说,肩胛骨反冲带回来的碎裂锐痛,同样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无法察觉到般,只是继续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令双臂犹如两道生锈却牢固的铁箍,死死勒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身。

哗啦!

纠缠的两人在巨大惯性下失控前冲,最终狠狠撞上另外一侧的实验台边缘。

哐当!

金属台面发出拗曲的哀鸣,其上陈列的各种仪器——烧杯、试管架、显微镜、电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飓风扫过,稀里哗啦地倾倒、翻滚、坠落。

玻璃炸裂的脆响、金属刮擦的尖鸣、重物落地的闷动,刹那交织成片聒噪的毁灭杂乐。

“阿光!!”

之前觉得过于亲昵而犹豫的这个称呼,在此刻变得如此自然脱口,它裹挟着,就连曹曳燕自己都未曾于潜意识内预料到的撕心焦灼。

“走啊,别管我!”

笪光背对女友吼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道:“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他的后背、后脑、肩胛,正艰难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

短暂的惊愕过后,鬼脸面具男的暴怒彻底爆发,拳头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颈侧、圆实的肩头。

每一声闷响砰咚,几乎都扎实烙印在对方肉体上。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体在随着每一次击打而颤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能看到那块肉脖因为承受重击而一次次向前弯曲。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对方腰部的双臂——像两道铁箍,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认识的笪光。

那个习惯性含胸低头、言辞闪烁、面对嘲讽也只敢咧嘴讪笑的他,此刻却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峦,用自己肥胖且愚钝的肉身,为曹曳燕挡住实验室里所有即将临近她的危险。

思及至此,女友齿尖深深陷进浅绛下唇的柔软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铁锈味在香舌顶端弥漫开来。

方才利用这尖锐痛楚,碾压过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晕犹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为自己争取时间,她不能辜负,一秒也不能。

踉跄扑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屏幕已蛛网般碎裂的手机。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灯珠迸射的炽白笔直光柱,尤似利剑,悍然直刺实验室浓稠的黑暗。

曹曳燕调转好手机光束方向,令它往这无尽墨绒幕布里,撕开出道决绝指朝逃生的裂缝。

回头,眸光掠过那个在拳影下死死钳住鬼脸面具男的肥胖背影。

那一瞥很短,又很长。

下一刻,她攥紧那束光与破碎的通讯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躯,小跑擦过男友和那混蛋冲出306理化实验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起初凌乱,继而变得坚定急促,一声声,由近及远,最终融入楼下隐约传来,那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之中。

“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实验室内的鬼脸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蛮角力,仍在持续,声音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

舌尖被咬断的伤口,伴随每次吐字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温热的血沫混掺涎水,正不断从面具下缘滴落,在地上溅开暗红斑点。

而远比这生理疼痛更炽烧他神经的,是眼前这头肥猪超出常理的顽固。

鬼脸面具男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肥硕的身躯在自己拳下痛苦地痉挛、震颤。

能听见对方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

能看见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对方被打破的头皮汩汩渗出,迅速浸透校服领口,染出成片刺目深色。

即便已经如此凄惨,可他,就是不松手!

那两条胳膊像焊死的钢筋,任凭自己如何捶打,依旧死死锁在他腰上,这反常的坚韧几近让鬼脸面具男陷入癫狂状态。

“给老子…松开…!”困兽般的咆哮窜响实验室,他的左手在旁边的实验台上疯狂摸索。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器皿,最终触到一个沉重坚硬的金属物体——是一台分析天平,底座敦实,支架冰凉。

五指遽然收拢,鬼脸面具男攥紧支架,没有丝毫迟疑,将其作为最趁手钝器,抡圆猛朝笪光毫无防护的后脑狠砸下去!

“嗵!”

一声钝重到让人心头发紧的闷响,在室内炸开。

笪光整个身体恍若遭受电击似剧烈乱抖,抱住对方的双边粗臂,条件反射松脱半瞬,可却又在下一秒,以更疯狂的力道死死回扣!

鬼脸面具男真切灵知到,有几滴温热液体轻溅上自己的手背和小臂,附带某层黏腻触感——是血。

“呃……”笪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含糊痛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崩裂。

难以想象的剧痛由后脑爆开,眨眼席卷至他整个颅腔,像有烧红的铁钎捅入并搅动。

视野陡然坍缩,边缘泛起浓密的黑雾,耳内被尖锐到极致的蜂鸣声彻底占据。

可唯独那双胳膊,宛如脱离开笪光中枢神经的控制,仍是坚持依照最初的识海指令,化为永恒的固定枷锁,捆牢鬼脸面具男腰身。

我要松…手么?

“不。”

不能松。

曳燕应该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她可能正跌跌撞撞冲下三楼,或许才刚到二楼的转角……宝贝需要时间。

自己必须为女友,偷来更多的时间。

“松手…松手啊!”鬼脸面具男疯狂地反复抡起、砸落。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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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每记闷响,都犹如直接敲打进笪光正在衰竭的心脏上。

意识似风中残烛,于明灭间飘摇。

头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感,温热血液不断漫过额角跟脸颊,在他胸前晕开大片湿冷的猩红。

眼泪糅合血水,悄无声息滚落。

不是因为剧痛——尽管那刺胀足以撕裂自己灵魂。

反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累积了多年的委屈吗?

是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不甘吗?

笪光无法分辨。

他只感觉到,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温柔包裹席卷全身。

头顶那股向下的暖流裹挟笪光,让时间变得迟滞绵长。

曳燕最后的藏枝雾躯,就像是定格好的旧照片,在他意识的暗房中一格一格淡去。

心里很清楚,自己大抵是等不到女友带人找来的那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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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

莫名涌冒的执念,倏然如濒死古树地底下,最后疯长的毒根,尖锐刺破开一切麻木与涣散。

强行榨取出笪光现存不多的活力汁液,再植入进他濒临熄灭的意识中。

而就是这般汹涌灌注,居然二度让那早已麻木的浮累手臂爆发出回光返照余力,又死死收紧半圈。

只可惜,终局早已将至。

天平底座锋利的边角,挟持云卷此时全部鬼脸面具男的憎恨,它阴狠楔入笪光的太阳穴。

306理化实验室内的声音,骤然蒙教抽空。

那双以意志为薪柴妄图继续燃烧的肥臂,终究是松开掉环勒,彻底无力懈怠。

他能切实察知,自身力量正如沙粒般从指缝、肌肉、骨髓里逐步流走,消逝在这间空屋的虚无中。

无边的黑暗不再是从四周涌来,而转从内部把自己吞没,迅速下沉,淀溺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鬼脸面具男剧烈喘息,胸膛难得起伏如风箱。

偏头,霍地将满口腥咸血沫掺混唾液,呸地倾吐出来,狠狠啐在笪光那已是血肉模糊,且已不成形状的后背上。

费力踉跄退开两步,他低头俯瞰地上这滩毫无生气的肉体,眼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唯剩恍若总算扫除秽物般的厌恶,以及暴行终结后的空洞解脱。

大约两分钟。

鬼脸面具男在心中快速推演出这个具体数字。

对于常规小跑的女生来说,这已是一段奢侈的时间。

曹曳燕,此刻很可能已抵达一楼,甚至已经和同班同学……

焦躁像小簇冰焰,在鬼脸面具男眼底迅疾闪过。

他最后瞥了眼地上笪光无声无息的躯壳——这头肥猪的生死已无关紧要。

转身,冲刺,动作一气呵成,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

必须在自己猎物彻底融入外界前,尽量将其截回漆黑的四楼。

兴许…他还能赶上她?

这般侥幸的念头,好似毒蛇般窜冒出。

说不定自己的缪斯女神会下楼梯时崴到脚,也没准曹曳燕在夜幕浓稠的通道内意外迷失了正确方向,又或者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

种种诸多可能猜测,奢侈支撑着鬼脸面具男最后的希冀提速。

匆遽跑出306理化实验室的破门,他疾冲至楼梯口处,孔洞后的视线宛若临渊窥探——

那往下黑漆漆的楼道内,活像张深不见底的大口。

它贪婪吞噬掉,所有幸运找到的光线与声响。

没有奔跑的余音,没有手机探照的微光,楼道徒剩绝对令人心悸的阒然。

“混账…呃啊——!”

压抑的怒喝,终是炸裂脱口,他一拳蛮横夯在生锈的楼梯栏杆上,嗡鸣声在空荡的井道里凄厉回荡。

不甘、暴怒,以及一切脱离掌控的狂躁,拧成了股毒火,堪堪快要烧穿鬼脸面具男此时的理智。

忽地小半晌耗去后,他从口袋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探照灯珠的刺眼白光变作成把医科手术刀。

径直劈向下方黑暗之地的同时,也照亮铺垫好准备追击女神的台阶路径。

应该还有机会!

假想才甫要具象化,配合中枢实施——

“唔!”

左脚脚踝处,这时,毫无预兆传来股野蛮的拉扯力!

那力量极其突兀凶狠,犹如是从地狱伸出的魔手,要将鬼脸面具男阴毒拖入楼道下方的晦暗世界。

全身须臾失衡,他被扯得仰头向前猛扑,天旋地转间,半边身体都已悬空在楼梯之上。

“怎…么回事?”倒抽了口冷气,鬼脸面具男极速镇定好失守的心神,背脊眨眼被冷汗浸透。

大手条件反射般及时死死抠住栏杆,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险之又险成功揳牢自己身形,脸上布满惊怒交加的不解神情,倏地扭头张望察看——赫然发现,这竟是那只肥猪所为!

本该如烂泥一样,安静瘫在实验室里昏迷的蠢人,此刻正趴伏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蠕动肥躯,真真像极了头刚从血泊中挣脱出的恶兽。

笪光头脸沾染不少粘稠鲜血,就连校服现在都给浸透成暗红色。

可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却依旧如同钢钳般毫无畏惧扣进掐好鬼脸面具男的脚踝,指甲深陷皮肉;而另一只手,则在哆嗦着坚定向上攀附,试图抓住更多。

“该死的…他怎么还敢爬到这里来!”

怵目心惊之余,鬼脸面具男不由动容暗道:“从306理化实验室到楼梯口,这十几米染血的路,猪猡是如何用这副残破躯体丈量过来的?”

这需要的,恐怕并非区区气力那么简单的事了,反而是某种自甘将灵魂扎钉在肉体里坚持的骇人执念。

勉强收敛捋顺好自己这会儿受震的识海,他把手机光束挪移过去扫视。

就看那肥猪小眼半阖着,瞳孔早已散焦,可深处却仍燃烧两点不肯熄灭放弃的奇诡幽火。

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叨某个名字或咒语,唯有时带气泡的浓血,还断续从齿关涌出,滴落。

“松开…你这滩…该死的…烂肉!”

咒骂经由鬼脸面具男恢复生气的牙缝间迸出,因极致的恼怒而变调走音。

他奋力甩挥左腿,试图挣脱,但那只肿胀猪手堪似是真盘长到自己脚踝内,五指紧陷当中,岿若磐石。

踹、蹬、砸,鬼脸面具男接连次次抬脚发力,均都使对方瘫软的肉山剧烈震颤,肥大的头颅无力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可那只手,就是如同感受不到疼痛的机械般,依然死死扣住原处,甚至因反作用力而箍得更紧。

而在笪光逐渐漆黑的视野里,鬼脸面具男的叫骂踢打恍若隔了层厚厚的水幕,等费劲钻导过来耳膜时,它们早都扭曲变样。

诸多身体感觉离他殊远,乃至犹疑现今的这副躯壳,是不是已放弃脱离自己。

至于,眼见情况如此被肥猪僵持住,鬼脸面具男则是乍然停止继续无谓踹打。

反倒主动选择冷静下来,令某种更为瘆人的气息逐步弥漫满此地空间。

认真审视过自己脚下这团顽强的丑陋阻碍,就好似在电脑端系统上检测到需要被彻底抹除的错误代码。

他觉得,这烦人的拉扯游戏理应彻底结束掉,现在是时候该启动清除无用病毒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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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既然你这么想死……

“啊!”笪光发出声短促惨叫。

鬼脸面具男俯身,一手化作鹰爪戾狠勾攫他沾满血污,跟粘连成片的头发,发根处传来撕扯皮肉般的剧痛,让当事人濒临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拽回半瞬。

模糊的视域中,他撞见到对方面具裂缝后那双眼睛——里面翻滚的已非人类情绪,而是某种无机质般,纯粹渴望的毁灭欲。

“去死吧,猪猡!”咆哮宣判中,对方腰腹发力,竟把笪光肥硕肉躯硬生生拖拽至楼梯边缘口。

紧接着,鬼脸面具男右脚高抬,蓄满全身的憎恶和蛮力,像踢开某袋使人厌呕的垃圾,狠狠跺击他腰侧!

“嘭!”

“不要!”

惊骇的痛呼与实心的钝响同时炸开。

笪光彻底失重,肥硕胖身转变成截被砍倒的朽木,背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翻滚、碰撞,开始漫长的坠落。

“咚!”

“砰!”

哐啷——!

肉体跟台阶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沉闷如擂鼓,其间夹杂牙酸且细碎的怪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惨叫在每次碰撞中被折断碾碎,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渐弱,为无情的坠落声彻底吞没。

双手抵撑在四楼的栏杆上,鬼脸面具男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间内浑浊回荡。他把手机光柱投向下方。

发现楼梯间空无人影,只有几处台阶上,泼洒有大片新鲜黏稠的血迹,在探照灯冷白光线映衬中,反射出暗红近黑的违和油亮泽度。

没有任何呻吟动静由下传导上来。

那头肥猪…应该是死了吧?

从四楼滚落到三楼平台,这么长的死亡螺旋和密集的硬物撞击,就算侥幸留存了口气苟喘,也绝对是筋骨尽断、昏迷不醒的重伤。

为此,鬼脸面具男心头久久翻涌的暴怒,伴随那目标切实坠落消失,总算可以略微舒坦平复,但下一秒,更尖锐的焦虑便似标枪般刺入进来,——缪斯已经逃开这里了。

意味着,她随时会引来源源不断的麻烦——老师、保安,乃至是警察。

每秒飞速流逝,危险都在呈指数级增长。

自己耗不起,这可能收拢的包围抓捕时间。

黑暗中,鬼脸面具男最后果断看了眼楼梯楼梯井深处——那片吞噬掉笪光的幽闭之地。

然后,他转过身,朝奔实验楼另外一侧的应急通道快速疾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四楼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独剩那蜿蜒向下,点缀于台阶上的新鲜血痕,经淡漠蟾光的涂抹,顽固闪烁潮湿微弱的亮光,它固执铭记着几分钟前,某个厚实灵魂曾被强行拖拽坠落的轨迹。

而在从三楼上方看不到的转角平台暗处,那具肥胖如被人刻意遗弃的货物肉躯,这会正以胎儿般姿态蜷缩,静止得令人心窒。

粘稠的鲜血仍未止息,悄由笪光凌乱发丝间缓缓渗出,顺沿油腻脸颊,和他脖颈的轮廓蜿蜒流下。

最终在地面上,无声聚拢成小滩不断扩大,暗红近黑的润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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