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医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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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这句话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机械循环,更像是句抵御现实的咒语,而非确凿的信心。

珊瑚下唇被再次咬紧,旧伤绽开,熟悉的血腥味在芳腔内扩散,与衣物上沾染的,些许从四楼306理化实验室里裹带出来的刺鼻化学试剂气味混杂。

跌跌撞撞向下快冲。

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几近不属于自己。

受膝盖发软影响,只能依靠惯性驱使——机械踏下,再踏下。

楼梯在她恍惚的视线中拧曲后退,手机射出的光柱于狭窄黝黑的井道里仓皇跳跃。

时而照亮剥落的墙皮,又时而掠过锈蚀的栏杆铁枝,有时,还顺带能捕捉到曹曳燕自己被拉长抖动的惊慌魅影。

包裹丰硕巨乳的校服上衣,在之前那番挣扎中早就皱得不成原样,有根水蓝色蕾丝胸罩的肩带还调皮滑出袖口,软塌塌垂挂在她棠弧臂弯。

可当事人对此却浑然未觉——或者说,这会儿任何身体上的异样全都无法穿透如今心里那层厚重的恐惧。

曹曳燕识海里,只剩下个烧灼正旺的念头。

男友还在四楼硬撑。

且正用他那身臃肿肉躯,为自己想尽办法争取时间,死命拖住那个恶魔。

所以,她眼下能够做的,便是尽量快点,再快点到达一楼求援!

三楼平台从凤眸尾角余光中,快速掠过。

就在曹曳燕堪堪要从此完全经过之时,楼上306理化实验室,那个方向的声音,居然于此刻微妙穿透暗幕和距离,狠狠冲凿进她的渌珀耳膜内——

“砰!”

“砰砰!”

拳头撞击肉体的闷钝痛音,沉重、密集,每声都像要直接夯到自己胸口,让曹曳燕几近窒息晕厥。

紧接着,是鬼脸面具男那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的咆哮,夹杂持续吃痛的抽气,凶狠并兼字字淬毒道:“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

令斥骂须臾恶劣跟随传播入耳,使曹曳燕大长腿下的玉足,立马恍若蒙无形绳索给牵绊住,猝然停滞。

有股炽热冲动兀地窜上她头顶——转身,冲回去,和笪光一起对抗那畜生!

无论结果如何!

霎时,这念头立似野火燎原般强烈窜燃四肢各部,险险就直接压垮掉曹曳燕的炁韵双腿,让它们径直遵照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去调转方向。

“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便恰当在这即将要执行的间隙,男友先前那声用尽全力,乃至是撕裂的吼叫,即刻犹如柄钝刀划破玻璃,倏然割开此间微妙凝固的空气,擅闯入进她澹烟眉宇里,连连提醒告诫。

那言语吐露竭喊的每个铿锵文字,都化作成扎入现实的极寒钢针,犀利刺破曹曳燕识海内感性沸腾的气泡。

使之清楚觉察到,一旦真冒失回头——她即是自投深渊绝境。

不但彻底浪费掉男友用血肉之躯为自己挡开的这条生路,还另将彼此共同置于无可挽回的死地末路。

联想至此,曹曳燕不得不强抑那股冲动,死咬下唇瓣,直至尝到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顽固用这自虐般的痛楚逼迫莲足重新抬迈。

跑,继续跑下楼去!

必须镇压住自己酥胸里正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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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无视那个正在为她承受一切暴力的丑陋宽影……

纵身安全跃下到最后几级台阶,曹曳燕脚踝因粗暴发力缘故,落地感受传来阵阵尖锐刺痛,可却不及此时她心中焦急万一。

迎面直视距离楼梯处较远的底层大厅,那象征稀松平常的群光。

此时现场仍旧没有恢复照明——电力依然困置于瘫痪状态。

那刺眼的群星光源,实则来自数十支手机探照灯,密密麻麻的光束交织汇聚,是它们把空旷的一楼大厅映照得宛如倒悬晃动的星海。

众多黑压压的学生群聚在此,嘈杂声浪内,掺混对现在不明情况的惶惑,以及何时恢复供电的抱怨,与重回组织所带来的松懈庆幸。

曹曳燕挪动自己画帆印足下的那双浅色帆布鞋,快步扎进这光怪陆离的喧嚣中心,恍若滴入油锅的冷水,溅起半边银色星群的注意。

“嘿,快看,是曹曳燕!” 靠近楼梯口的一个女生率先低呼,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她怎么现在才下来?” 另一个男生循声望去,眉头皱起,下意识挺直了背。

“诶,你们看她……”

至于更多的细碎议论,则从其他几个方向断续传来,有半掩嘴角侧身私语,亦有微微后仰,目光充满审视上下打量的。

通透体会到那些视线分量的曹曳燕——它们既加诸游到她汗湿凌乱的鬓发,也滑过自己敞开尺素领口和那条无措垂落的肩带,继而聚焦于惨白如纸的雪颜。

最终,窜入到那双因过度恐惧奔跑,导致失焦、空茫的瞳孔里。

使无形的指指点点,全部演化为实质嗡嗡声,将曹曳燕整个包围。

没法去过多顾及这些外界的纷扰,她索性忽略疾行穿插开人群。

美眸在如雷达般掠扫靠墙区域攒动的学生位置时,曹曳燕意外锁定发现了正停留那边聚集的同班同学。

周晓雯不时焦急踮脚张望,而江小芸则紧挽她手臂,张明和李浩也围在二女旁边,几人脸上都挂浮担忧神色。

可也就是仅比其他人多看几秒同班同学的功夫,曹曳燕随即便又继续驱动脚步,径直冲向大厅中央。

那里,监督老师此刻,人正站在某张临时搬来的课桌上,手持扩音器,努力安抚躁动的学生群。

“老师!”

叫喊声不大的她,语音冲出口腔,尽管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可却能够奇异穿透过背景噪音的屏障,成功抵达进对方耳中。

监督老师闻声转头。

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当他目光甫触及到曹曳燕这个女生身上时,花白的眉毛立即拧成了深结。

没等老师开口询问。

她一边加快脚步逼近,一边匆遽收拾自己现在狼狈的仪容。

可由于这会儿粉珀手指抖得不像话的缘故,致使校服袖口那根滑落的水蓝色蕾丝胸罩肩带始终拒听主人的使唤,怎么也拽不回原位。

挫败和焦灼齐涌心头,曹曳燕干脆放弃徒劳的整理,生硬地把松脱内衣全都胡乱塞进自己校服里层,勉强遮住那片令人难堪的凌乱。

毕竟现在,形象远没有时间重要。

“呼……”

踉跄减速冲到老师的面前停驻,她快呼几口匀顺紊息,猛地仰起惶急林颜。

胸前被校服裹护的两团高耸雪乳剧烈晃荡起伏,曹曳燕每次累喘都短促哆嗦,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四楼…四楼306理化实验室…出…出事了!”

话音刚落,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那般。

周围的嘈杂小闹宛若瞬息叫人给一刀切断,离得近的几个学生听得真切四楼出事,眨眼就纷纷噤声闭嘴,他们愕然把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以她为中心,有片诡异的寂静迅速聚集包拢。

寻声望去,注意到前面情况异常的周晓雯,等踮脚看清是舍友在激动说话后,脸色骤变,她立刻拽上江小芸,顺带招呼张明、李浩,共同奋力穿插过零散人群朝那边走去。

监督老师见状,动作利落从桌上跳下,站到对方跟前。

“孩子,冷静点深呼吸,别慌,我在这里。”

双手按住曹曳燕颤抖的肩膀,试图让这女生镇定道:“慢慢说,出了什么事?你受伤了没有?”

他视线锐利检览过她凌乱的头发与苍白脸颊,以及不整的衣衫,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跟自己同班的几人终于冲出学生群,围拢到曹曳燕身边,并抓住对方冰凉的芽萼娇手。

“曳燕,你前面到底去哪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

手指顺沿上去,紧紧攥好舍友的衣袖,江小芸问她,“而且,你的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伤到哪儿了?”

“对啊……”

周晓雯也贴过来,用手机探照灯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语速飞快道:“我们在四楼找了一圈,实验室全挨个扫过,可哪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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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和李浩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关切,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因男女之隔而没有贸然上前,两眼只能无奈默默注视。

面对舍友们连珠炮似的询问和谈话,曹曳燕只是仓促颔首应付,视线如是给焊死那般,牢固锁定在监督老师脸上。

快,必须要快点跟老师讲清楚。

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

时间,正在阿光那里飞速流血。

她强迫自己做了个深长的呼吸,令清爽空气压住此刻内心翻腾的恐慌。

识海高速筛选出需要交代的信息——怎么说?哪些必须说?哪些又该隐晦藏好?

如何让老师听完立刻带人上去营救的同时,还不会暴露阿光跟自己的那层关系呢?

“老师,事情是这样的,停电之后,我离开303理化实验室想去看看外面情况。”

犹是思忖好了接下来的说辞,曹曳燕声音比刚才稳定许多,尽管依旧能听出齿间点点压抑的嘚嘚,“在走廊里…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她精确裁剪掉某些细节,刻意抹去那个人可怖的半张鬼脸面具,还顺带过滤删除光他当时如数家珍般的长段窥视描述。

这些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他袭击了我……” 话语停滞半瞬,曹曳燕手指这时无意识攥紧了皱巴巴的衣角,骨节发白。

稍顿三秒,适才再断续讲述,“……撞开闯进来后……把我强行摁压在306理化实验室……就在他想……用裤兜里掏出来的那块涂满化学试剂抹布,把我迷晕过去时。”

嘶——

周围清楚响起成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本能捂住自己的嘴巴,周晓雯将那声惊叫硬堵在口腔内,眼眶顷刻揪心泛红。

江小芸则是惊骇睁大双眼,下意识抓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而几步外的张明和李浩脸部表情蓦然僵硬,眼底积蓄成片深潭,拳头不自觉握紧,捏得咯吱作响。

眉宇拧成深川字样,身体微微前倾,监督老师的语气愈发沉重询问道:“后面呢,你是怎么脱身的?”

“是笪光。”

吐出男友名字时,她蜜乳靠近心房的地方传来极短闷痛,“高一七班的笪光同学。他……可能是恰好经过附近,听到了实验室里有不对劲的杂响,冲进来……救了我。”

用上恰好经过这个说法。

曹曳燕为这惊心动魄的救援裹上层最合理朴素,且殊为不易引人深究的糖衣。

没人会微妙把某个肥胖、沉默,存在感还特别稀薄的寻常男生,与备受瞩目的自己,联想出超越巧合的叙事。

“笪光同学帮我拼死拖住这个袭击者。”

语速不自觉越来越快,恍若她真还处于那时候被追赶围捕的情景之下,“他让我什么都别管,立刻下楼找人。而他自己……就独自一人坚守在四楼306理化实验室里,咬牙和那家伙……搏斗。”

话说到这里时,曹曳燕尾音难以抑制地泄露丝丝动情哽咽。

星眸好似又重新浮现出之前那个画面——

他的背影像河床最深处的承重石,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那头凶恶劣鬼,任凭重拳如雨砸落,只是倔强不肯吃痛松手,并从牙缝里挤出道道嘶吼,催喝自己快跑逃离现场。

“老师,求您帮帮忙,现在立刻就带人上去支援吧!”曹曳燕忽地踏前半步,竟失态伸出单手抓住老师的臂膀。

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衣袖,狼狈恳求道:“阿…笪光同学只有一个人……他绝对打不过的对方,那家伙……又高又壮,力气还大得吓人!老师,若再不派其他同学去帮忙,就真的……真的会来不及!”

焦急的情绪试图在她体内直接引发场海啸,泪水便是最先被怂恿抵达岸线的潮头,经由曹曳燕烧灼到通红的眼眶边缘蓄积、回旋打转,每圈都真实颤动映出即将溃泄的光晕。

那强忍的脆弱,跟发自肺腑的恐惧,远比任何嚎啕哭泣都更具说服力。

是故,长年累存的职业直觉告诉监督老师,面前这女孩所说的一切绝非虚假作伪,四楼是真出事了,而且每拖延一秒,楼上情况就可能更恶化几分。

心中最后点点疑虑顿消,当机立断。

反手轻按下曹曳燕紧抓自己的手,随即霍然转身,一把抄起桌上的扩音器,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碾压过大厅又复渐起的零碎嘈杂。

“在场所有男同学,听我指挥!身体结实、还有点力气的,立刻到我正前方集合!四楼有同学为保护他人,正与凶徒孤身搏斗,急需支援!大家行动要快!”

号召的话不啻声声滚雷,顷刻就引爆掉整个大厅,推至高潮。

“什么,居然有歹徒躲在咱学校里袭击人?”

距离前排偏远的某位男生失声惊呼,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到地上,“开哪门鬼玩笑!”

“真想知道那人是谁。”站他旁边另一个满脑鸡窝头的同伴,扶了扶暗黄眼镜框,嘴里难以置信地念叨,同时下意识朝楼梯口方向张望。

“嘁,既然都清楚楼上情况了,那咱还等什么?”

而伫立后头的有个身材魁梧体育生模样家伙,则是非常没耐心地急吼了嗓道:“是爷们儿的都跟上!”话刚招呼完,人就已经开始撸袖,径直带动周围成片同性附和。

骚动中,八九名高一年段里体格比较出众的男生行动迅速。

有人胡乱把自己碍事手机塞给同班同学,暂代保管的,也有选择抿紧嘴唇握紧拳头,从不同方向穿梭过人群,汇聚到老师身边,形成个小小的三角队列。

张明和李浩交换好彼此眼神内的信息,同时并肩迈步到最前面。

“老师,我们是一班的学生。”两人声音干脆利落,压下周遭嘈杂,“之前刚从上面下来,比较熟悉四楼结构,可以为大家带路!”

听到他们这样说,监督老师目射寒光扫过主动请缨的俩少年,特别在张明李浩脸上停留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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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重重点头道:“好!你们两个前面带路!其他人,跟紧!女生全部留在大厅待命,保持秩序,等候恢复供电,都不准跟上来!”,

“老师,让我也跟上去,可以吗?”

堪堪是在老师话音落下的同时,曹曳燕就尾衔呼应喊了出来。

无法忍受自己被留置安全的底层大厅这里,她只要联想到笪光此刻正于上方四楼单独承受压力,整颗心就好似给直接扔进滚油中反复烹炸,每秒都是在忍受极其痛苦的煎熬。

“不行,上面情况未知,现在有我们过去驰援处理。”

毫无转圜余地拒绝,监督老师语气斩钉截铁,“你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配合。”目光转向曹曳燕身边的两位女生,“这两位同学,麻烦你们看顾好她。”

“是,老师!” 被点到名的两人连忙应声,很自觉一左一右更紧贴近曹曳燕,挽住臂弯。

“可是……”她不甘地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还想争辩。

“曳燕,你先别这么激动!”周晓雯的声音里充满担忧劝慰。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多吓人?”

像极个在惊涛风浪中,终于抓住某块浮木的溺水者,用尽气力把自己身体挂到舍友手臂上,“曳燕,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去冒险!”

江小芸也小声凑到跟前附议道:“是啊,老师们和那么多同学都上去了,笪光同学肯定会没事的。你现在上去,万一对方太狡猾难缠,大家还要分心保护你……”

“曹同学,相信我们。”

已走到队列前的李浩同样回头,神情是罕见的严肃,“我们保证,一定把笪光带回来。而曹同学你…你就在这里缓一缓。”

说完之余,发现曹曳燕的蕨影侧颜上,最后那丝红晕即将溃消殆尽,徒留透明的泛白,关心补充道,“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像随时会倒下那样。”

“嗯,没错。”

李浩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保证,“你在这好好休息片刻,事情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闻言,月眸灵动轻眨,她从张张同班同学脸上逐一掠过——有眷注,有焦急,有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令诸多急欲脱口的辩白都被无奈堵回自己嫩喉深处去,化作团灼热的硬块疯狂焊接脏腑。

曹曳燕无法言说。

声带在真相前熔成断弦,“那不止是见义勇为的同学,那是我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人。”溺毙话语融入血潮深处,“看不到他安然无恙,自己呼吸都带凌迟刺疼。”

更是令咽喉蒙受沉默铁锁,“若阿光因此有半分差池,余生每刻将……”

唯把粉酪下唇咬得死紧,直至那熟悉血腥味再次在口中漫开,用疼痛作为屈从的印章。

然后,极其缓慢艰难地,点了下头。

“那……拜托你们了。吐出的字词轻飘飘得像叹息,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整合好队伍的老师不再耽搁,大手一挥,率领那群斗志昂扬的男生转身冲上楼梯。

空洞又杂沓的脚步声几成战鼓连擂,却没响彻当事人韫晕耳边,而是一下下,直接夯在她的心口,震得曹曳燕四肢各处发麻。

大厅很快重归某种表面上的脆弱平静里,只是氛围远比薄冰覆盖躁动的暗河还要汹涌。

它沉沉压在现场每个角落,绷紧如即将断裂的丝线。

学生们三三两两,自发聚成相熟小圈,交头接耳时,特别压低音量,使各种窃窃私语恣意在寂然空气中蔓延。

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此刻位于舆论内的这位事故主角,众人俱都纷带掺和探究、怜悯考量,以及另外那些很难轻易察觉到的隐秘审视。

二女遵照监督老师嘱咐,小心翼翼半架舍友挪动行走,将她扶到墙边的长椅共同坐下。

江小芸不知从哪儿变出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用力拧开后,稳稳递到曹曳燕嘴边道:“曳燕,喏,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了。”

木然接过矿泉水,沁润的塑料瓶身激得她指尖一哆。

顺从咽下小口,曹曳燕任由冰冷液体滑过自己干灼的喉咙。

“燕燕……”眼见她这样,周晓雯迟疑片刻倾斜身体,并压低声线,认真询问道:“那个…跟我说句实话吧…袭击你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身高,体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和我前面对老师说的那样,现场太暗,真没机会看清楚,晓雯。”

当事人缓缓摇头,视线落在远处用手机探照灯晃动的人影上,指尖摩挲矿泉水瓶身,“而且他声音……很奇怪,像是故意掐捏腔调,或者戴用了什么东西改变音道。”

嫩喉滚动间,她继续补充道:“一句话,我确实对这混蛋的轮廓毫无印象。”

“天哪,故意变声……” 江小芸倒吸了口凉气,往舍友身边挨得更近瑟缩抱紧胳膊道:“那这样说,他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反而是早有预谋的了?”

“说起来…那个叫笪光的同学,他怎么会刚好出现在四楼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晓雯的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里携带谨慎的探究,看向曹曳燕,“我记得,刚到大厅集合的时候,监督老师有问过他们七班清扫的进度情况,好像是才大致做完二楼的男女厕所。”

“二楼?”听舍友这么说,江小芸似也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地方,“那他当时独自跑上四楼……是去做什么啊?”

这个疑问,让空气微妙停滞片刻。

感觉自己心跳陡然失序。

垂下眼帘的曹曳燕,专注盯看矿泉水瓶内壁游弋滑落的水珠,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谁知道。”

声音被她刻意调整得十分平直道:“也许……他打扫完得早,就先上来四楼,去厕所那边转转?又或者……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事,才上来吧。”

解释太过牵强,就连本人自己听完这番说辞都有些荒唐无语。

周晓雯和江小芸相互飞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尽管二女默契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是,曹曳燕依旧能鲜明感知到,她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有疑惑,还有更深的纯粹好奇。

时间在粘稠的焦虑中缓慢爬行。

每秒钟,都叫人蓄意无限拉长,剥离开日常的节奏,烦闷得如煎熬过半个世纪。

娇躯紧绷似弓僵坐长椅上,曹曳燕所有意识都化作朝向楼上的耳朵。

她过滤掉大厅里的一切杂音,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中,专注倾听捕捉来自上方的声波轨迹。

起初,是仅脚步混杂奔踏的齐齐闷响,以及另有些遥远而难以辨别的模糊呼喝。

渐渐地,那声音的质地倏然改变掉,竟突然选择幻化成益发纷乱嘈杂的骚动。

大家好似在不同的位置忙碌跑动,喊叫也层层叠叠交织放大,配合某种正处于发生状态的变故。

接着,不出意外的声源里——

“我操,怎么这里也有!”

“快,帮忙抬起来!”

“喂,看好点,小心头!”

“还有呼吸吗?”

“不知道啊!”

“让开,让开,都让开!”

断续而急促的叫嚷,像串带电弹片,从楼梯井内迸射出来,穿透混凝土楼板后发生畸变。

它们先是击穿曹曳燕的听觉,继而引爆在她肺腑深处,每炸裂一次都能让心室壁跟随抽搐痉挛。

令曹曳燕霍地从长椅上弹起,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嘶鸣。

周晓雯和江小芸也被这动静惊到,下意识紧贴舍友两侧站立。

楼梯口开始出现晃动的光影。

纷乱的手机探照灯切割开昏暗,映照出群匆忙下行的散人。

为首的是监督老师,他面色铁青,一边倒退下楼,一边焦灼朝后方不停打手势。

在身后,有七八个男生正以种异常吃力,且全神贯注的姿势,共同架抬着某样东西——

不,那严格来说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体型肥胖、四肢松垂、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人。

曹曳燕的呼吸,在那一瞬息,被彻底夺走。

眼睁睁怔看下来的男生们,轻手轻脚搬运那具躯体。

前面两人手指深陷在他的肩窝下,后面两人托举腿弯,中间一人用双臂竭力承扶对方无力的腰身。

那颗头颅毫无支撑地向旁侧歪倒,曾经蓬乱的头发已被暗红近黑、粘腻板结的血污浸透,一绺绺搭黏在青肿的额头,还有颧骨上。

校服前襟浸透大片深色血迹,袖口在摩擦中也染满污渍,裤腿角更是溅满、擦抹出无数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痕。

再者,那张肉脸。

即便糊满半干的血污,而且肿胀得几近失去原本轮廓,加之双目紧闭、唇色死白……

可作为女友的她,还是一眼就径直认出来了。

是笪光。

保护了自己安全撤离四楼那间实验室的阿光。

“……”

她想尖叫,想嘶喊,想不顾周遭情况,就这么直接扑过去。

可喉咙却被焊阖上了合金的闸门——每寸肌肉都成为曹曳燕的叛徒,将爆裂的声波硬生生堵回燃烧的肺叶。

视野犹如浸水的电路板般短路进青白色噪点,现实的声场被彻底拉闸,只徒留束越来越高亢的蜂鸣尖啸,正时刻不停贯穿她那正在碎成粉末的意识穹顶。

令修长双腿的筋骨,软得近乎要化作绵软的棉絮,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而多亏有一直守候旁侧,借助通讯器灯光密切留意舍友动态的周晓雯和江小芸存在。

二女堪堪于曹曳燕身形晃动,即将危险仰倒地面之际,及时架托住她的软躯。

“燕燕…燕燕,你没事吧?”

“快,我们扶她重新坐下,晓雯你看,这脸比之前白得更厉害了!”

此时的她,已听不清舍友们在说什么。

眸光仅死死追随住那个刚蒙人抬下奔来自己这边的肥胖肉身,看见他被大家稳定承放在了大厅中央空地上,监督老师紧随其后下俯,用手指探向鼻息颈侧,检查男友呼吸和脉搏。

周围有女同学赶紧慌乱拨打120的,也有男同学从某间实验室内拿过来急救箱却着急无从下手帮忙的……

黑暗似滴入水中洇开的浓墨,从笪光意识的中心无可挽回扩散、弥漫。

那非安眠的黑,而是知觉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绝对真空。

他感觉自己演化成缕散没夜风的残烟,在连时间都缺席的寂静中失重地悬浮——没有参照,没有坐标,就连自我这最后的锚点,也终于滑坠,沉浸到那无始无终的纯粹虚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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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会有些破碎的画面闪进意识。

惨白的半张鬼脸面具,曳燕圆睁的惊恐美眸,实验室倾倒下的仪器——以及楼梯。

漫长旋转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而自己正从那楼梯上翻滚、撞击、坠落……

正当这种状态快要成为永恒模式时。

嘀——嘀——嘀——

声声机械规律的电子音,宛若串逐渐显现的光点,开始刺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它极其微弱,就像悬在意识深渊尽头,某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随后,光点乖巧稳定下来,拉长成条明澈,且不断迫近的轨迹——径直变作种坚实顽固的触碰,如根垂入深井的银线。

一下,又一下,精准轻叩主人逐渐复苏的知觉,把他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丝丝费劲牵引回来。

眼皮沉得疑似压住钢锭,笪光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迫使它抬开条细细小缝。

终于,有微弱的光线汇聚硬渗进来幽闭视野内。

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晃动,逐渐拼凑形成鲜明影像。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网格状的装饰纹路。

一盏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掺某种药水的甜腻,还有……饭菜的味道?

喉咙传来火烧般的干渴感,仿佛整个口腔的黏膜都粘贴到了一起。

他下意识吞咽,却只有更剧烈的刺痛传递回识海。

“水在哪呢……”疲惫发出的四个气音,那声线沙哑得就连自己都没法听辨清楚。

转动眼珠间——这个平日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他倍感阵阵眩晕和恶心。

自己的床头柜上有个保温金属杯,旁边一次性塑料碗里头静置了几根棉签与外卖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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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有张和他一样的病床。

床上躺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左腿打定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牵引架上。

病榻边沿端坐某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应该是他女儿,正快削苹果,就听对方一边动刀,一边小声抱怨道:“爸,您就说您,都这把年纪了,还爬什么梯子?这下好了,得躺三个月……”

老大爷嘿嘿干笑几声,也不反驳,眼睛只专注盯看电视——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正播放地方新闻,音量调得蛮高。

右侧的病床上,则是位中年妇女,她脸色苍白,正在输液。

丈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稳捧着碗粥,正一勺一勺小心地喂食,嘴里念叨道:“慢点,烫……医生说了,你这胃得好好养,以后可不能饥一顿饱一顿了……”

中年妇女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凝看自己的爱人。

两边的病床前都有人陪伴,闲聊声、电视声、碗勺碰撞声……相互交织,和谐构成幅充满烟火气,且属于病人和家属的寻常画面。

目光缓缓收回,辗转落到自己身上。

蓝色的条纹病号服。

左手手背上贴紧胶布,内中银针扎连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在一滴一滴通过塑细小管流进笪光的血液里来。

胸口揳牢几个圆形的电极片,连接线延伸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正是那台机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嘀声。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跳动运作。

头部缠满厚厚的绷带。

仅仅稍微动了下,就立即传来钝痛和紧绷感。

夕阳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很美,很宁静。

但笪光的心却相反在点点下沉。

因为他的床前,空无一人。

没有削苹果的女儿,没有喂粥的丈夫,没有焦急等待的父母,没有哪怕一个朋友。

徒唯余两把空荡荡的金属折叠椅,慵懒依靠墙边。

笪光刚尝试想直坐稍稍活动,可身体才刚一触动,头部就遍袭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倏地发黑,胸口的心电监护仪跟随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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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小伙,你先别乱动嘛。”

隔壁床的老大爷女儿,听到动静赶忙站起来,朝门外叫喊,“喂,护士,护士!3床的病人醒啦!”

很快,就有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进来,她先按停住监护仪的警报,然后俯身检查笪光的瞳孔和输液情况。

“醒来感觉怎么样?头晕?还是恶心?”护士的声音很专业,又夹带几丝职业性的关切。

听到问话,笪光张了张嘴想说,喉咙却是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讲述。

护士会意,拿起床头柜的保温金属杯,拧开后,用棉签蘸好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塑料勺子喂给他两勺温水。

温润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恰当好处带来几许舒缓。

“我…我这是怎么了?”总算是能发出声音,虽然依旧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裂,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另外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简洁地陈述,“唔,已经昏迷……”

“差不多快二十个小时吧。”

抽空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刚给送来那会儿,还真挺让人吃惊的,满头满脸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从四楼滚到三楼平台,要是直接滚到底层一楼,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从四楼……滚下来到三楼……

有关实验楼的最后点点记忆碎片,借助护士的讲述,这刻给拼凑得更完整了些许。

鬼脸面具男……

那只猛抓他头发的手……

以及直接将自己拖拽向楼梯边缘口时,狠戾动用巨力……

然后,便是笪光整个视野天旋地转,撞击,疼痛,黑暗……

“那……那个伤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问护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脸面具的……”

“警察已经介入你这起事件,学校那边听说也封锁住了现场。”

手上调整好输液速度,护士倏然打断对方未说完的话头,坦言道:“至于具体的其他细节情况,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你父亲这会,应该快从住院结算中心回来了。”

“我爸?”

并未再多理会笪光的这句疑问,她在忙完好自己该做的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病床。

恰巧这时,还没等护士走出到门口那里,病房的门轴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个男人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种近乎均速的规律。

坚硬的皮鞋跟底敲击在光亮的瓷砖上,频传孤清的叩声入内,音节饱满独立,专往安静的空气里划出精准刻度,带动对方节奏。

笪光循声望去。

赫然发现来者,是他的父亲——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视线也有些模糊,可笪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怔怔遥看那张脸。

父亲今年四十有八,给人的直观印象会远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头发梳得光亮可鉴,虽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规整的三七分,但鬓角却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白。

他穿着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过时老旧,领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

手里提攥个深蓝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白色的纤维。

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冷硬,像用斧头劈出来似的。

皮肤古铜色,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处那几道川字纹,更如同叫人有意镌刻上去的。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两边总会习惯性地不自觉拧在一起,就算间歇放松,眉间也还是能皱出道浅浅的褶痕。

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时候总是半垂眼睑,很少与人直接对视。

鼻梁高挺,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边。嘴唇老紧抿着,形成个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说话,也给人种严肃,并难接近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和笪光记忆中的印象偏差较大。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游行,以及发烧时整夜顾守床边的父亲……诸多种种过往的温馨画面里,它们跟眼前这个面色疲惫,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没任何挂钩。

对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脚步。

“你醒了。”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宛如陈述某件稀松事实。

没有惊喜,没有担忧,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过来刚展开的金属折叠椅上,动作熟练得恍若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人才看向亲儿,视线游扫过他缠绕了绷带,贴有电极片的圆饼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又径自移开,转向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

“嗯。”笪光本能张口答话,小眼则追随父亲,“爸……”

称呼脱口时,夹带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下意识依赖。

笪建明无感颔首,算作回应。

另外再拉过把新的折叠椅坐下,姿态端正得好似静等开会。

“病人现在刚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护士在错身临走之际,朝家属认真嘱咐道:“另外,晚间饮食清淡为主,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护士关门消失离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复归肃寂,父子二人徒听现场心电监护仪的嘀声闷响。

“自己说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得言简意赅。

舔舐好几下干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缘由,竹筒倒豆般尽量简单复述了遍——当然,特意隐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说是无意间帮助了同年段关系陌生的同学。

刻意强调,自己仅是在偶然经过时,听到她呼救声,适才上去帮忙,与那恶徒搏斗,然后被推下楼梯,再到……

安静倾听儿子对现场情况的具体解说,笪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至笪光讲完重新关阖上嘴,他方缓缓开口,冷漠评论道:“多管闲事,找这罪受拖累人。”

十一个字,像十一块冰,径直砸在他的心上。

既没有夸奖自己行为的勇敢,也全无安慰半点他的伤痛之意。

“我……”

很想替自己辩解的笪光,试图跟父亲谈论那个同学,其实对他殊为重要,这本就是当男友应该做的事。

可在对视上笪建明那张严厉正颜时,所有的话却俱都统统退回了喉咙里去。

“医药费,学校给我的答复是会垫付大部分,目前已经在走流程。”

无视儿子那欲言又止的举动,笪建国自顾自继续动嘴。

犹如向下属同事交代工作般,“另外,我也跟你们班主任联系好,你最近都不用去学校。警察下午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留了话,等身体情况恢复好点后,再做笔录。”

他话语简洁干脆,毫无多余温情。

笪光心情复杂垂下目光,喉咙发紧。

特别想问自己的爸爸,你担心我吗?

想听他说句,现在全身还疼不疼?

就哪怕,这只是敷衍的关心……

“哦,好。”黯然低低对父亲应声,笪光凝看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的大手,肥厚肉背处还黏贴留置针,周围有小片青紫。

“至于你妈那边。”

笪建国稍作停顿,说道:“我也打电话说过。她没空来医院看你。她的小宝这几天又发起烧来,人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全权处理,还说如果医药费要是不够,她这边再出一半。”

闻言,滞涩的钝痛由自己心口深处漫开,像有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在缓慢地收紧下沉,虽无锐利的边缘,但却能拖拽出段持续且顽固的酸楚,它牢牢楔扎进笪光的胸腔里。

“明白,妈妈带小宝也不容易。”嘴唇张合喃喃表示理解,此时声音,已轻得疑怕惊动到什么珍视之物那般虚弱。

自己如今就是件遭人可以遗忘在旧房子里的破败老家具,尽管还顽强存在,可却已经早不属于任何新的布局。

爸妈的生活重心,早已转移到了新的伴侣和新的孩子身上。

“我晚上还有点事,不能在这里陪夜。”父亲抬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至于晚饭……”

略为沉吟片刻,他似是烦恼该怎么安排好儿子醒来第一顿的用餐问题。

踌躇间,就看对方目光往病房周遭纠结扫遍整圈,最后落于隔壁床老大爷那边,女儿正在喂老人吃削好的苹果块。

“唔…我让一个你们学校的女同学,晚上顺路带过来给你吧。”

“什么。”入耳闻听清这决定,笪光惊讶抬头。

话刚落下的瞬息,他的五根肥指蓦地便在白色床单上无意识卷曲收紧。

女同学?

爸说的,难道会是……

“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姓曹。”

笪建国深皱眉头,努力回忆对方具体资料情况,不多时,“嗷…对了,就是被你救的那个女生——曹曳燕。学校老师跟我说,她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主动提出在你人清醒,恢复意识后,准时过来医院帮忙照顾一二。”

果真是她!

须臾感到某股热流冲上笪光头顶,就连伤口的疼痛都为此给减轻不少。

自己女友竟要光明正大过来医院,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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