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京州的冬,寒气像是长了牙齿,顺着静思斋那厚重的红木门缝往里啃。
虽然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但林听还是觉得冷。那是从满屋子的老物件里渗出来的阴寒,几千年的岁月积攒下来的凉意,又沉又重。
“听儿,进来。”
秦鉴的声音从特藏库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但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凝重。
林听放下手里的《宋画全集》,推开那扇指纹加密的防爆门。
特藏库房是静思斋的心脏,这里恒温恒湿,甚至连空气中的含氧量都被严格控制。聚光灯下,孤零零地放着一件青铜器。
那是一件商代晚期的兽面纹方彝。
器型庄重,通体泛着幽暗的青绿色,兽面纹饰狰狞而威严。
它是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平日里只在最重要的特展中才会露面。
但此刻,它看起来像个垂危的病人。
秦鉴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只医用探针,正小心翼翼地挑开方彝底部的一处锈迹。
“你自己看。”秦鉴让开位置,把高倍放大镜递给林听。
林听凑近,调整了一下焦距。
在二十倍的放大下,那些宏观上看不出的细节暴露无遗。
原本致密的青铜表层,出现了一片片白色的、粉末状的斑点。
永久地址yaolu8.com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霉菌,沿着精美的云雷纹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肌理变得酥松、溃烂。
“粉状锈。”林听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氯化亚铜在作祟。这是青铜病。”
“是啊,青铜的癌症。”秦鉴直起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件东西出土六十年了。六十年来,它被展出、被借调、被无数人用闪光灯照射,被几千万人的呼吸和汗气包围。展柜里的微环境控制得再好,也挡不住那股人气儿往里钻。它累了,听儿。它在向我求救。”
林听看着那些粉状锈,心里有些发紧。对于修复师来说,看到文物生病,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需要立刻封护处理。”林听迅速给出方案,“用倍半碳酸钠浸泡置换氯离子,或者用苯并三氮唑进行封闭。虽然会改变一点皮壳颜色,但能保命。”
“那只能治标,治不了本。”秦鉴摇了摇头,眼神悲悯,“只要它还在展柜里,还在和空气接触,病变就会反复。而且,封护剂会堵塞金属的毛孔,让它失去那种呼吸的质感。那是在杀鸡取卵。”
“那怎么办?”
秦鉴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库房墙壁上的一幅字——静水流深。
“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让它消失。让它进入绝对的真空充氮环境,不再见光,不再见人,像高僧入定一样永久休眠。只有这样,它才能再活三千年。”
“封存?”林听皱眉,“可是老师,它是国宝,是公众展览的核心。如果我们申请永久封存,审批流程要走几年,舆论也没法交代。博物馆那边绝不会同意撤展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替身。”
秦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听。
“如果世上有一个替身,它拥有真品所有的外观细节,甚至连微观的锈蚀痕迹、铸造应力、范线错位都一模一样。它能骗过肉眼,骗过相机,骗过所有的外行。让这个完美的替身去接受世俗的喧嚣和闪光灯,让真身得以安息。”
林听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是造假。”
“不,这是涅槃。”秦鉴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想主义光辉,“听儿,我们不是为了牟利,是为了救命。就像医生为了救人,不得不切开病人的身体,甚至不得不对家属撒谎。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但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谁真心疼惜这些老东西?”
他走到林听面前,语气变得柔和:“现在的科技,3D打印、纳米喷涂、原子层沉积……技术上已经有了可能。但机器是死的,它不懂时间。时间的流逝是随机的,名为熵增。要制造出随机的时间感,需要一双能看透微观痕迹的眼睛来做质检。”
秦鉴看着林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只有你有。”
林听看着眼前那尊正在溃烂的方彝。她想起了父亲林松年。父亲生前常说,文物是有灵的。
如果不做,这件国宝在频繁的展出中,撑不过二十年就会彻底酥粉化。
“技术上……”林听犹豫了一下,“需要顶级的设备和巨大的资金投入。而且,这事绝密,不能走体制内的采购。”
秦鉴笑了,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淡然。
“还记得那个想建博物馆的煤老板吗?”秦鉴淡淡地说,“谢流云。他有钱,有工厂,更重要的是,他对这行一窍不通。只要告诉他这是为了国家,是秘密修复工程,他会比谁都积极。”
京州北郊,鸿源重工产业园。
这里原本是谢流云起家的矿山机械厂,如今为了转型,被他改造成了半个文化科技园。
巨大的厂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工人在调试刚运到的设备。
冬天的风从高大的铁门灌进来,吹得彩钢瓦顶棚哗哗作响,卷起地上的沙尘。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停在车间门口。
林听推门下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和煤渣味,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这种环境对于精密修复来说,简直是灾难。
“哎哟!秦老!林小姐!这大冷天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一个大嗓门从厂房里炸出来。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谢流云裹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银灰色羽绒服,但因为身材圆润,愣是穿出了宇航服的臃肿感。
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切过头的笑容。
“林小姐,小心脚下!”谢流云冲到林听面前,想伸手扶,又看了一眼林听那件一尘不染的米白色大衣,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改成在空中虚挡着,“这地儿刚冲过水,怕有冰。”
林听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神色冷淡:“谢总,这就是你说的无尘环境?”
她指了指远处敞开的大门。
“呃……”谢流云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不是还在改造嘛!您放心,那个……那个叫什么洁净室的材料已经在路上了!只要设备一定位,我让人连夜封顶!”
秦鉴背着手,像个宽容的长者:“流云啊,林听是搞技术的,要求严是应该的。这次的项目是国家级的机密,容不得半点马虎。”
“懂!我懂!”谢流云拍着胸脯,脸上的肉跟着乱颤,“秦老您在电话里说了,这是给国宝做全息备份。这是积德的事儿!我老谢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您看,那一排设备,全是按单子买的德国货!”
林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亮。
几台顶级的金属3D打印机和激光烧结炉静静地立在防尘罩里。这些设备是管制品,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林小姐,您是专家。”谢流云凑过来,身上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混着烟草味直冲林听的鼻腔,“您给掌掌眼?要是哪台不行,我立马让人拉走换新的!”
林听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气味攻击。
“设备型号是对的。”她冷冷地说,拿出手里的平板电脑开始核对参数,“但环境不行。温湿度控制系统没装,防震台也没有。这种条件下做出来的东西,误差会超过微米级。”
收藏永久地址yaolu8.com“装!马上装!”谢流云转头冲着远处的秘书吼道,“记下来没?林小姐说缺啥,就算把京州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弄来!”
吼完,他又转过头,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林小姐,您看这样行不?这边还在施工,灰大。我让人把那边的小楼收拾出来了,您以后要是常来盯着,就在那儿歇着。有暖气,有咖啡,绝对不比你们博物馆差。”
林听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心里却只觉得厌烦。
最新地址yaolu8.com这就是她最不喜欢的场合——充满了暴发户式的喧嚣、杂乱和毫无边界感的热情。在这个男人眼里,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吼叫和金钱解决。
“不必了。”林听合上平板电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只需要设备正常运转。至于休息,我不累。”
谢流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厚脸皮的模样:“嘿嘿,那是,那是。搞文物的都讲究个精神头。”
秦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很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林听不得不常驻在这个充满了噪音和机油味的产业园里。
涅槃计划的第一步,是建立微观数据库。
这需要对真品进行极为繁琐的逆向工程拆解。深夜的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的冷光源亮着。
林听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双眼熬得通红。她必须在虚拟模型中,手动植入时间的随机性——也就是那些微观的锈蚀和裂纹。
这是一个枯燥到令人发疯的过程。
“嗡——”
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冷风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葱花油味钻了进来。
林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她猛地回头,语气不善:“我说了多少次,进实验室要先过风淋室!而且严禁带食物!”
门口,谢流云像只做贼的熊一样僵住了。
他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满脸尴尬地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林小姐,我过了风淋室了,吹了十分钟呢,皮都快吹裂了。”谢流云小声辩解,指了指手里的桶,“我看这都两点了,食堂的大师傅刚包的羊肉馄饨,我想着你们搞科研的费脑子……”
“出去。”林听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谢流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他堂堂鸿源集团的董事长,走哪不是被捧着,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像赶苍蝇一样赶过。
但他没生气。他看着林听那单薄的背影,只觉得那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显得她更瘦了,瘦得让人心慌。
“行,我出去。”谢流云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东西我放这儿了,盖子拧紧了,味儿散不出来。你要是饿了……就拿那个风淋室吹吹再吃。”
门轻轻关上了。
林听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但那股极淡的羊肉香味,还是像个顽皮的孩子,一丝丝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为了赶进度,她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在这个冰冷、精密、充满了数据的世界里,那股俗气的食物味道,竟然该死地诱人。
过了半小时,林听终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探针。
她走到门口,打开保温桶。
热气腾腾。馄饨一个个皮薄馅大,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甚至细心地撒了点白胡椒粉驱寒。
林听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温暖的钝感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一边吃,一边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往外看。
外面的车间里,谢流云并没有走。
他裹着那件军大衣,蜷缩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正守着那台正在运转的发电机。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但每次机器稍微有点异响,他又会猛地惊醒,瞪大眼睛去查看仪表盘。
林听看着那个滑稽又笨拙的身影。
“俗人。”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但她没有把剩下的半碗馄饨倒掉,而是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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