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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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源重工的冬天,是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和呼啸的北风度过的。

涅槃计划在林听天才般的计划和夜以继日的实施下很快进入了最关键的实物打印阶段。

这不仅仅是按下一个启动键那么简单。

商代青铜器的合金配比极为特殊,铜、锡、铅的比例在熔融状态下极难控制,而要将这种古老的配方应用在现代的激光烧结技术上,简直就是让两个时空的人强行对话。

凌晨三点,实验室里的空气焦灼得快要烧着了。

“停!快停下!”

林听猛地拍下紧急制动按钮。

巨大的3D打印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喷头停在了半空。

操作台上,那一层刚刚铺设好的纳米铜粉因为静电异常,并没有平整地铺开,而是结成了一个个细小的团块。

这意味着,这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

“该死。”林听摘下护目镜,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她平日里的冷静在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熬夜后,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林小姐?又堵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谢流云披着那件军大衣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在外面眯了一会儿,脸上还印着袖口的红印子,稀疏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静电消除不掉,粉末流动性太差。”林听盯着废掉的打印仓,“这批铜粉的颗粒度是按秦老师的要求定制的,太细了,稍微有点湿度就结团。这台德国机器的铺粉辊根本推不开。”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语气里带着一股迁怒的火气:“谢总,这环境还是不行。我都说了要绝对干燥,这厂房的密封性太差了。”

其实这不怪谢流云。为了配合她的要求,谢流云已经把这间实验室加装了三层密封条,甚至连新风系统都换成了手术室级别的。

谢流云没反驳,只是凑过去看了看那个废掉的打印仓。

“林小姐,我不懂啥纳米不纳米的。”谢流云挠了挠头,“但以前我们在矿上搞爆破,炸药粉受潮了也是这德行。那铺粉的辊子是金属的吧?是不是太滑了,挂不住粉?”

“这是精密陶瓷辊,表面光洁度是微米级的。”林听皱眉,“必须要滑才能推平。”

“太滑了也不行啊。”谢流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抽,又忍住,拿在手里转着,“就像人走路,地太滑了容易劈叉。这粉也是,太细了它就飘,辊子一推它就跑,跑着跑着就抱团了。”

林听刚想反驳这是伪科学,却见谢流云已经脱了军大衣,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大刘!大刘!”谢流云冲着门外喊。

一个五十多岁、满手油污的老技工跑了进来:“老板,咋了?”

“去,把车间里那个……那个给辊子打毛的砂纸拿来。要最细的那种,两千号的。”

“谢流云你干什么?”林听急了,那是价值几十万的进口核心部件,“那是精密陶瓷,不能打磨!一旦破坏了表面涂层,这台机器就废了!”

“林小姐,现在机器趴窝了,也是废着。”谢流云看着她,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没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在矿山上练出来的狠劲和决断,“这批粉料就这一桶,再等新的得半个月。咱们等不起,秦老那边也等不起。出了事,我赔你台新的。现在听我的,试试。”

林听愣住了。

她习惯了谢流云对她唯唯诺诺、百依百顺的样子,第一次见他这么硬气。那种气场,不是暴发户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霸气。

老技工拿来了砂纸。

谢流云没让别人动手。他接过砂纸,直接钻进了机器狭窄的操作仓里。他那圆润的身材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十分灵活。

“林小姐,帮我打个光。”他在里面喊。

林听鬼使神差地拿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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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流云侧躺在满是金属粉末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个昂贵的陶瓷辊。

他没有乱磨,而是顺着辊子的转动方向,用指腹顶着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甚至比林听修文物时还要专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

“以前厂里进口的掘进机坏了,老外工程师要三个月才来。”谢流云一边磨一边喘着气说,“我就带着兄弟们自己修。机器这玩意儿,也是有脾气的。太娇贵了不行,得给它点糙劲儿,它才肯干活。”

十分钟后,谢流云钻了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装上,试试。”他把辊子递给林听。

林听看着那个原本光洁如镜的辊子表面,多了无数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纹路。她咬了咬牙,重新启动了机器。

“嗡——”

铺粉辊缓缓移动。

这一次,那些像水一样难以驾驭的铜粉,像是被那些细微的纹路“抓”住了。

它们顺从地被推开,铺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平整粉面。

激光束落下,烧结开始。

成功了。

林听盯着显示屏上平稳跳动的数据,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正用脏手背擦汗的谢流云。

“你怎么知道这招管用?”林听问,语气里少了几分高傲,多了几分探究。

“我不懂原理。”谢流云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样子,“但我懂东西。这世上的东西,不管是土里的煤,还是这金贵的粉,道理都是通的。太干净、太滑溜的地方,站不住脚。得有点摩擦,有点阻力,事儿才能成。”

林听看着他。

此时的谢流云,穿着昂贵的衬衫,却满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矿工。

在静思斋,秦鉴教她的是洁癖,是一尘不染。秦鉴说,俗世的灰尘会蒙蔽双眼。

可就在刚才,正是谢流云那一手的油污和糙劲儿,解决了连德国工程师都头疼的问题。

“谢总。”林听递给他一张湿纸巾,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擦擦吧,成花猫了。”

谢流云一愣,接过纸巾,却没舍得擦脸,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刚才碰过机器边缘的手指。

“嘿嘿,没弄脏你的机器就行。”

林听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工程进度突飞猛进。

林听对谢流云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砸钱的土大款,也不再对他那些看似粗鲁的行为皱眉。

她发现,谢流云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平事儿。

有一回,实验室的电压不稳,导致光谱仪频繁报错。

林听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原因,正急得焦头烂额。

谢流云转了一圈,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半小时后,一辆供电局的抢修车就开进了园区。

原来是园区隔壁新开的一家工厂偷电,导致线路负荷过大。

那晚,谢流云拎着两瓶好酒,笑呵呵地去了隔壁厂。

半小时后,他是搂着隔壁厂长的肩膀出来的,两人称兄道弟。

从那以后,实验室的电压比心电图还稳。

林听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谢流云只是笑:“林小姐,你们搞技术的,讲究黑白分明。但在这江湖上混,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我没吓唬他,我就跟他说,我这儿有个国家级项目,要是坏了,咱俩都得进去吃牢饭。但我也不让你白停工,我给你补点电费。这叫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一种狡黠又通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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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看着他,突然觉得,秦鉴所说的那个俗不可耐的谢流云,或许并不全面。

秦鉴是在云端俯瞰众生,觉得底下脏。
谢流云是在泥潭里打滚,但他知道怎么在泥里把路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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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深夜,林听正在核对最后的一组数据。

“林小姐,歇会儿吧。”谢流云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这都连续熬了五天了,铁人也受不了啊。”

林听接过咖啡,确实觉得有些眩晕。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谢总,等这个项目结束,你想做什么?”林听随口问道。

“我啊?”谢流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我想把那个博物馆建起来。真的,不图挣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我这半辈子,都在挖地球的伤疤。挖煤,那是把地底下的东西掏空了换钱。我就想,下半辈子,能不能做点填的事儿?把那些流落在外面的宝贝找回来,填回咱们自己的土里。这样,我这心里也能踏实点。”

林听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下,谢流云的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油滑。

“填补伤疤……”林听轻声重复。

这正是修复师的工作。

“你会做到的。”林听轻声说,“这个项目就是开始。等这件方彝复原成功,你的名字会被很多人记住。”

“我不图那个。”谢流云看着林听,眼神突然变得很深,“林小姐,其实我这么拼命,还有个私心。”

“什么?”

“我就想让你知道,我谢流云虽然是个俗人,但我答应你的事儿,哪怕是豁出命去,我也能办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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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林听看着他。

这一刻,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直白的、热烈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示好。

在秦鉴那里,她永远是学生,是晚辈,是被教导的对象。她必须时刻紧绷,追求完美,稍有瑕疵就会感到愧疚。

但在谢流云面前,她可以是个有脾气的人。

她可以发火,可以犯错,可以疲惫。

无论她怎么样,这个男人都会像一堵挡风的墙一样,笑呵呵地兜住她所有的情绪。

“谢流云。”林听忽然开口。

“哎?”

“你的领带歪了。”

谢流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别动。”

林听放下咖啡杯。她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个有些松垮的领结。

她的指尖微凉,擦过谢流云温热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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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流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在半空中悬着,像个被定身的木偶。

林听整理好领带,退后半步,满意地看了一眼。

“这样顺眼多了。”她淡淡地说,转身坐回电脑前,“干活吧,合伙人。”

谢流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傻笑了足足有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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