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的日子(五)(1 / 1)
楚河站在梳妆台前。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那是她藏药的地方。那些瓶瓶罐罐被挪开,那个白色的小东西被他捏在指间,药瓶的标签正对着她——
“富马酸替诺福韦酯”。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发现了
他转过身来。
那个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神。
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被背叛的狂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一样的那种……解脱?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想解释,想说这只是乙肝的药,想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压抑着的、马上就要崩断的声音。
她看到他的手开始发抖。
“楚河……”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然后那个药瓶就砸了过来。
不是砸她,是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药片崩洒一地,白色的药粒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她脚边,像一堆无辜的眼睛,盯着她。
茶几上的玻璃花瓶也碎了。不知道是被药瓶砸碎的,还是他顺手扫落的。水流了一地,花枝散落,玫瑰花瓣泡在水里,红得像血。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神又变了。
那个她最害怕的东西,又出现了——是那种空洞的、仿佛不在这里的眼神。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不大,但很剧烈,像是站在暴风之中。
“楚河……”
她看到楚河往前走了几步,进入楼道…
那个步伐不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的手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开始摇晃。
“楚河!!”
她冲过去想扶他,但她的手刚触到他,他就弯下腰——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红色的,温热的,溅在她脚边。
她愣住了。
然后他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地上,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布袋。
“楚河!!楚河!!!”
她跪下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很重,很软,没有反应。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沾在她手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救护车什么时候到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倒在血泊中的……爱人那愈发沉重的身体。
只记得一路上握着他的手,那手越来越冷,她使劲搓,使劲哈气,想把温度传给他。
他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不应。
抢救室的灯亮了。
她浑身是血,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一样。
……
天亮的时候,灯灭了。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失血过多,需要在ICU观察。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想去ICU门口守着。
刚走两步,就看见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楚河的父母。
老太太走在前面,脸色铁青,眼眶红肿。老头儿跟在后面,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她张了张嘴,想喊“妈”。
“你。”
老太太走到她面前,停住。
一个字。就一个字。
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现在这样,”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哭的那种发抖,是愤怒和压抑的那种发抖,“你满意了?”
“妈,我……”
“别叫我妈!”
那个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有护士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
老太太盯着她,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哆嗦着,想说更多,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用那种眼神——那种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恶心之人的眼神。
……-
ICU不让她进。
护士说只能直系亲属探视,每天下午半小时。
楚河的父母绝不会让她进去,她也不敢,害怕刺激到楚河。
她问能不能在外面等,护士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家属等候区在那边。”
家属等候区。
她现在…还算是家属吗?
她还是去了。
那个地方在ICU斜对面,一间小小的屋子,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几个和她一样面色憔悴的人坐着发呆。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盯着门口那扇永远紧闭着的、写着“谢绝探视”的金属门。
半小时后,门开了。楚河的父母走出来。
老太太看到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像没看到一样,从她面前走过去。
老头儿也看到她,脚步慢了半拍,但最终还是跟着走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几乎此后的每一个时刻,她都没有离开过那扇铁门。
她去小卖部买了一床薄薄的垫子,一张毯子,一个枕头。
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在楼道那个角落里。
正对着ICU的门,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扇金属门。
护士看到了,有人来劝:“家属可以去休息室,那边有沙发。”
她摇摇头:“我怕他醒了我不知道。”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劝。
夜里很冷。中央空调的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楼道里阴森森的,只有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她裹着那张薄毯子,蜷成一团,盯着那扇门。
有时盯着盯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她只是把脸埋进毯子里,任眼泪无声地流。
……-
楚河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第一次看到他清醒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瘦了很多。
手腕上扎着针,床边立着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
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推门进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她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但她刚把手放在门把上,就看到他忽然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眼神起初是空的,不是看着她,是穿过她,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他的眼神聚焦了起来,聚焦在了她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忽然挣扎起来!
不是慢慢坐起来,是那种猛地挣扎,扯着输液管,扯着监护仪的线,想要从床上起来。
他看到她了,在用一种……地狱般的嘶吼,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的爱人在找她,只想看到她。
护士冲了进去,按着他,打针,安抚。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软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
她站在门外,手还放在门把上,浑身发抖。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了?”
她转过头。
老太太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眶青黑,嘴唇干裂。
“他每次这样,都是在喊你。”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你在这儿,他看到你,就不会好。”
她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绝望。
“你走吧。”
三个字。轻轻的三句话。
她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她转身,跑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敲在心上。她跑出住院部,跑下台阶,跑进停车场。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整个车身都在抖。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全身发麻,哭得好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自责,都哭出来。
她多想回去,多想抱住他,多想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多想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但她不能。
她在那儿,他就不会好。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
六楼,第三扇窗户。那是他的病房。
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在一片惨白的医院灯光里显得那么温暖。
她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似乎下了某个决心。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车灯亮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色,消失在茫茫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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