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的日子(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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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医院开车驶回,停到了小区对面的路边,却没有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才起身。

返回了那个,她和楚河一起住了好几年的家。

这一个月,她几乎没有出过门。

冰箱里的菜早就坏了,她扔掉,然后开始吃泡面。一箱泡面放在厨房角落,一天三袋,够吃一阵子。

卧室的窗帘一直拉着。她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想分清。饿了就泡面,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

有时候她会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那栋楼里有他们的朋友,有普通的夫妻,有正常的生活。她看到对面的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小小的,粉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看不出来。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他的。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爸爸在养病。妈妈不能去看他。等爸爸好了,我们就告诉他,好不好?”

肚子里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每天做最多的事就是盯着他的东西发呆。

他的牙刷还放在洗手台上,和他的剃须刀并排。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

他的书还堆在床头柜上,医学期刊、专业书,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傲慢与偏见》。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

里面还有他做的标记。

铅笔字,细细的,有的地方画了线,有的地方写了批注。

她看着那些字,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一个时刻,他也是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是使得我开始爱上了你”

这是楚河最爱的桥段。

这段章节旁边的空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话语,那是楚河的笔迹

“清宁,我爱你”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是结婚前?还是结婚之后?

她把那章书页展开,贴在胸口,蜷在床上,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有时她会走向他的书桌,那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摞摞打印出的文献,中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像是他随时会回来继续看。

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他的笔记本,有他的名片,有医院发的纪念品。她一样一样翻过去,翻到最后,看到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但鼓鼓的,里面装着东西。

她打开。

是照片。

他们的照片。

结婚照,生活照,出去玩的合照。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她睡着的时候偷拍的,她做饭的时候偷拍的,她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偷拍的。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字。

“2019.3.12,她睡着了,像个小孩。”

“2019.8.7,她做饭的样子真好看。”

“2020.1.1,新年第一天,她在阳台看月亮。”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眼泪流得停不下来。

翻到最后一张,她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她盖了条毯子。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她的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边。

背后写着:

“希望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

……-

某个傍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突然的。是想了很久的。这一个月,足够想清楚很多事。

她想清楚了。

她毁了楚河。

就是她自己毁了一切。

那些自以为是、那些精心设计、那些疯狂的行为——全是他妈的自私。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用尽全力的爱他。

可她把他逼疯了。逼得他愧疚、崩溃、吐血、住院、差点死掉。

逼得他变成现在这样,变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她凭什么还留在他身边?

她不值得。

她这种人,就不配拥有爱,更不配拥有楚河。

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放他走。

离婚。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燎原大火一样穿过她的全身。

她舍不得,挣扎过,崩溃过,夜里抱着他的照片哭过。

但她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他那么好,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找一个干净的女人,过正常的日子。

而不是被她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满身污秽、恶心的人拖累一辈子。

她从来就配不上他。

她打开手机,屏幕保护界面显现出楚河的笑颜。

她全身如筛糠般颤抖,最终用尽全身的力气,给楚河的父亲编辑了一条消息:

“叔叔,我想和您谈谈有关离婚的事;别告诉他是我提的。”

……

见面约在三天后。

苏清宁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并排的拖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她的那双收起来,放进鞋柜最深处。

那家餐厅是她选的。老城区,装修陈旧,灯光昏黄,私密性好。也是因为……那里她和楚河以前来过。

最后一次了。她想。

苏清宁提前半小时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三杯茶,没点菜。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人,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

楚河的父亲和母亲走进门来,四处张望,最终看向了苏清宁。

她点点头。

服务生过来问要点什么,二老随便点个菜,摆了摆手。服务生走了。

老头儿见旁边没有外人了,立即开口说道:

“我们得长话短说,刚才楚河打电话过来了…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最好别让他和你见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老头又补了一句“你想的很周到,我刚才电话里对他说,是我们约的你。”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因为我把他害成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因为我不配做他妻子。”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没有我,他不会有那些事,不会吐血,不会住院,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会过得更好。”

苏清宁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至少可以……放他走。让他重新开始。”

老头儿沉默了很久,老妇人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协议书。你看看吧。”

苏清宁打开,抽出来。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黑体加粗。

苏清宁捏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

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夫妻双方的基本信息,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空白。

签名处,楚河那一栏空着,她这一栏也空着。

老头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想好了就签。楚河那边……我会处理。”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眶青黑,嘴唇干裂,比上次见面时像是又老了十岁。

苏清宁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离那张纸只有一厘米。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

签下去。她在心里说。签下去,就结束了。他自由了。你欠他的,可以开始还了。

但她就是落不了笔。

那个空白的地方,像一张来自深渊的巨口,等着她把自己和楚河的最后一点联系,一笔勾销。

她想起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想起他给她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想起他出差回来后张开手臂等她扑过去、想起他撕心裂肺得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无数的回忆如一场场光幕落入她的眼前,不自主的遮住了她的视野。

然后她睁开眼——把笔放下了。

老头儿和老妇人看着她。

她把协议书推回去。

“叔叔,阿姨”她说,声音沙哑,“我……再想想。”

“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楚河父亲开口了。

“那你就再想想…你走吧”

苏清宁起身欲走。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她转过头。

楚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脸色惨白,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他的眼睛,那双她最熟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盯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

然后他动了。

他大步流星却又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速度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那么突然地站在了她面前。

楚河的目光刺向那份协议书,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他突然的伸出手,一把夺走了那几张白纸。

刺啦。

她愣住了。

餐厅里安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毛孔张开的声音

“她是我老婆。”

楚河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辈子是。”

“下辈子也是。”

苏清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楚河看着她,突然身形向前牵住了她的手,好像终于抓住了心爱的珍宝。她肩膀一震,呆呆的回望向爱人的眼睛。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愤怒,有痛苦,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她之后的那种……安心?

眼神仅仅交汇了一瞬,楚河的身体就毫无预兆地开始颤抖。

一开始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枯树,抖得越来越厉害。

“咣”的一声,他撞到了旁边的桌子,门口的保安听到动静,迅速的向这边冲了过来。

“楚河!”老头儿和老太太站起来想扶他。

他甩开老头儿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她。

但他的腿软了下去,他的双膝像灌了水泥一样死死的钉在地板上。

楚河一只手撑住地板,大口大口喘气。

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楚河!!”

苏清宁冲过去想扶他,但两个保安跑过来,一把将楚河架住、一起把他往外拖。

他挣扎着,想回头看她,想说话,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听不清的声音。

他快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猛地扭过头,她听到楚河,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等我!”

那两个字,沙哑,破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了的心间。

然后他被拖走了,楚河的父母也离开了。

门关上。

餐厅里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蹲下去。

地上全是碎纸片。白的,一片一片,散得到处都是。

她把那些碎纸片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苏清宁以为自己在放楚河一条生路,可楚河要的根本不是生路。楚河要的是她。

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丫头,”他说,声音沙哑,“看到了吧?他不离。”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他找你找了很久。”老头儿说,“出院之后,天天问你在哪儿。我们不说,他就自己想办法…今天…他自己跑来的。”

苏清宁愣住了。

“他从家里跑出来的?他那个状态——”

“对。”老头儿打断她,“他就是那个状态,还要跑来找你。”

苏清宁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

“叔叔,”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做错了”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丫头,”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夫妻天天吵架,过了一辈子。有的夫妻相敬如宾,最后离了。什么叫对,什么叫错?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小子现在这样,还跑来撕协议,喊‘等我’——他是真的不想爱你,不想放你走。”

她看着老头儿,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我……我把他害成这样……”

“那他恨你吗?”

她愣了一下。

“他恨你吗?”老头儿又问了一遍,“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恨吗?”

她想了想。那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是心疼,是担心,是“你还好吗”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好像不恨我。”

“那不就行了?”老头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丫头,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想放他走,也得问问他愿不愿意。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愿意。”

楚河的父亲看着苏清宁,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释然。

“这协议,就当没这回事。你……自己想想吧。”

老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她一个人在餐厅里又坐了很久,餐厅的灯已经几乎关了,只留着她头顶着一盏。

桌上摆着那几杯凉透的茶。地上还有几片没捡干净的碎纸。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早已亮起来,像是标明了回家的方向。

她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拼不回去。

中间那道裂痕太深了,纸片边缘都翘起来,怎么按都按不平。

但她还是拼着。

一片,一片,又一片。

……

苏清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站在玄关,看到地上那双孤零零的拖鞋。

苏清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鞋柜,把她那双拿出来,重新摆回去。

两只拖鞋,并排。

她笑了,笑的那么开心。

她还有家,她还有家人,还有她最爱的楚河!

被留下的安心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但还有一种东西,也在悄悄生长。

陈锐。

还有那些侵犯了她的人。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毁了她的生活还能活得那么自在?

凭什么她爱的人要为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能做什么?

但她可以记住。

记住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让她和楚河变成今天这样的每一个人。

不是为了恨。

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

苏清宁低声地呢喃着:“宝宝…别怪妈妈…妈妈有些事情要去做”

她轻抚着那隆起的弧度,这是她将要送给楚河的礼物…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神却越发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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