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条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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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孔青黛的那处隐秘小院时,戴玉婵的步伐显得尤为僵硬。院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那,告示着她过去那段青梅竹马的岁月已然结束。

她猛地加快了脚步,原本略显迟疑的动作瞬间化作疾行。

青色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不敢回头,更怕自己一旦放慢脚步,那股深植于骨血之中对师门与师弟的责任感,会逼着她再次折返回去,去面对林寒那歇斯底里、病态又软弱的指责。

待行至凤栖城的集市长街,她的步伐才渐渐缓了下来。

晨雾还未散去,街头巷尾的凡人商贩尚未出摊,但这看似空荡荡的长街之上,却早已布满了天罗地网。

戴玉婵刚一踏入正街,便立时察觉到,扫过她周身的强悍神识,竟比昨夜还要多出数倍。

这些神识交织成网,或阴冷如蛇,或炽烈如火,或隐晦如渊。

戴玉婵只觉如芒在背,裸露在外的玉肌泛起一层细密冷汗。

她深知自己此刻在满城大能眼中是个什么物件——身具足以逆天改命的“转阴灵根”,这等绝世的鼎炉体质,简直就如同传说中的后天灵宝褪去了伪装,大摇大摆地走在闹市之中。

若非她头顶还悬着“凤栖宫少宫主好友”这道无形护身符,此刻的长街,只怕早已化作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元婴、化神,乃至合体期的大能老怪,早就按捺不住贪婪,将她拆骨剥皮,连神魂都吞噬殆尽了。

此时长街两侧的酒楼茶肆之中,端坐着不少高阶修士。

众人表面上闭目养神、品茗论道,暗地里却在互相打量,彼此神识在半空中无声碰撞,激起一阵阵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气涟漪。

众人皆在心底拨弄着算盘,筹谋着如何在这群狼环伺的死局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将这块足以保送地仙大道的肥美膏肉生吞下肚。

面对这千百道充满恶意与觊觎的目光,戴玉婵剑眉微扬,眼角那粒泪痣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坚毅美感。

她孤身一人走在长街正中,步履虽缓,却走得极稳。

心中那股宁为玉碎的决意一旦落下,外界这些如刀似剑的目光,便再难撼动她分伙。

其间,路旁有几名散修大能互换眼色,似乎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阻拦搭讪,甚至有人已然暗中扣住了法宝。

终究,当他们的神识触及戴玉婵前进的方向时,又纷纷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谁敢去捋北海龙君殷芸绮的逆鳞?

谁敢去触大乘期疯批宫主孔素娥的霉头?

纵有滔天的机缘能提升资质,也得有命活到羽化成仙的那一天。

在一众高阶修士惊异、惋惜、贪婪又忌惮的复杂神色注视下,戴玉婵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凤栖宫外门大殿的白玉阶前。

毫不夸张地说,历经昨夜那场震动全城的风波,她戴玉婵的容貌身段,已然成了这编驹山上下最为知名的人物。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知名度超过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宫主孔素娥——毕竟孔素娥终年以白纱掩面,且法相万千,而戴玉婵这堪称惊世骇俗的葫芦形丰腴身段,以及那极具辨识度的英气面容,早已通过昆仑镜传遍了各大势力的案头。

“戴小姐,大驾光临我外门,不知有何贵干?”

戴玉婵刚踏上最后一级白玉台阶,坐镇外门的外务执事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此人修为已臻至元婴后期,放在外界足以开宗立派,但在面对仅仅只有金丹期修为的戴玉婵时,他的腰背却微微佝偻,姿态摆得极低。

无他,单凭那“转阴灵根”的天赋,以及她与少宫主鞠景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便有足够的资格让这位执事恭敬相待。

戴玉婵顿住脚步,深吸了一口这编驹山底略带寒意的灵气,胸膛微微起伏,朗声说道:“我要应招鞠少宫主的贴身侍女之位。劳烦执事通报一声。”

此言一出,偌大的外门大殿瞬间安静。

“啊?”

外务执事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双眼瞪得滚圆,满脸不可思议。

他心中暗暗骇然:昨夜昆仑镜中传来的消息,这位戴小姐不是宁死不屈,连地仙保送的承诺和后天灵宝的诱惑都断然拒绝,抵死不愿给少宫主做侍妾吗?

这连一日都未过去,怎么就突然回心转意,主动送上门来了?

不仅是这位执事,此刻隐匿在暗处执行监视任务的各方探子,听闻此言,皆是心头剧震,完全摸不透这位刚烈侠女的路数。

“这……好好好!戴小姐且稍候片刻,在下这便去通报!”

外务执事反应极快,连声应答,一边安抚,一边脚下生风般急匆匆奔向大殿深处的传音室。

他深知此事牵涉太大,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执事能定夺的。

不多时,传音室内便有了回讯。

外务执事快步奔出,神态间比先前又多出了十二分的恭敬,侧身引路道:“宫主有令,请戴小姐随我来。在下这就领您前往凤栖宫核心区域——明王殿下的居所。”

戴玉婵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跟在执事身后,腾空而起。

两人化作流光,直奔编驹山主峰而去。

一路上,戴玉婵能清晰地感觉到,越往高处走,周遭的灵气便越发粘稠。

在山脚下,灵气已然算是浓郁,足以媲美寻常宗门的洞天福地;而到了这主峰近前,周遭的灵气竟已凝结成了丝丝缕缕的雾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每一次呼吸,都似有精纯灵力在洗涤着她的金丹。

“前方那座翠玉拥簇的宫闱,便是宫主的寝殿。戴小姐自行入内便是,在下身份低微,不敢擅入,这便告退了。”

飞至半山腰的一处绝壁前,外务执事停下遁光,指了指前方那座隐没在云海青松间的奢华宫殿。

他冲着戴玉婵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对即将一步登天的上位者的讨好。

戴玉婵立在原地,目送执事离去,心中百感交集。

这便是修真界的铁律,仅仅是因为自己做出了一个出卖自我的决定,便能让一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元婴期乃至合体期强者对自己低声下气。

她转过身,抬眼望向那扇缓缓自行向两侧滑开的厚重宫门。

戴玉婵没有迟疑,提起裙摆,稳稳地踏上了玉石台阶。

一脚跨入门槛,眼前周遭的景象骤然一变。

没有任何眩晕之感,她已然置身于一处清新雅致的庭院之中。

院内青竹修长,竹叶在微风中摇曳,落下斑驳的碎影。

不远处设有一张白玉石桌与几张石凳,石面上隐隐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进来吧。”

还未等戴玉婵细看,一道成熟、慵懒,却带着上位者威严的女子嗓音,自正前方那扇雕花木门后悠悠传出。

这声音,正是昨天那险些将她逼入绝境的大乘期疯批宫主,孔素娥。

戴玉婵深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昨天遭遇的种种威压算计。她定了定神,走上前,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陈设,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凤栖宫正殿那般华丽雍容、咄咄逼人。

这房间充满了十足的女性化气息,四壁垂着柔滑的素色丝绸,角落的玉瓶中插着几枝沾着露水的灵花,散发着安神的幽香。

但这满屋的素雅,在那端坐于床榻之上的绝世身影面前,却瞬间黯然失色。

孔素娥今日未着那身五彩织金的华丽宫装,只穿了一袭点缀着细碎宝石的青柳色长裙。

即便如此,那隔着皎月白纱透出的绝世仙颜,依旧美得令人心惊肉跳。

戴玉婵不止一次在心底暗叹,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哪怕遮住了那双最引人瞩目的紫宸色凤眸,其周身散发出的魅力,依旧足以颠倒众生。

只是此刻,这位向来高高在上、将众生视作蝼蚁的明王殿下,却毫无大乘期大能的仪态可言。

孔素娥随意地曲着一条腿坐在榻上,在华贵的青柳罗裙上垫了一块柔软的灵狐绒布。

而那位搅动了整个修真界风云、身怀先天灵宝的凡人少宫主鞠景,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孔素娥的大腿上,睡得正酣。

鞠景的面容经过天阶灵液的洗毛伐髓,早已褪尽杂质。他似乎睡得极沉,双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紧了孔素娥罗裙的边缘。

这画面甚是诡异。

若不知情的外人见此情景,绝不会往男欢女爱的双修之事上联想,只会当这是一位溺爱子嗣的母亲,正耐着性子哄自家顽劣的孩童入眠。

孔素娥那被眼纱掩盖的眉眼间,此刻竟真的透出了一缕慈爱。

“散修戴玉婵,见过明王殿下。”

戴玉婵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错觉,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反悔了?想清楚了?”

孔素娥头也未抬,留着青色蔻丹的修长指尖,正一下下轻柔地梳理着鞠景后颈那略显凌乱的短发。

“明王殿下手段通天,已然做到如此地步,玉婵怎敢想不明白?”

戴玉婵站直身子,语气清冷,话中却是意有所指。

她那双澄澈黑眸缓缓扫向正熟睡的鞠景,神情复杂。

眼角那粒泪痣微微颤动,配上她那英气与丰腴并存的容貌,真真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观音。

“呵,看来孤的演技还是不够纯熟,竟让你这小丫头给看破了。”孔素娥轻笑一声,手指故意在鞠景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却又掩不住那种变态宠溺,“别看景儿,他蠢得很,这些腌臜事,他毫不知情。他那点可怜善心,在这世道,简直愚蠢至极。”

这番话,明面上是在骂鞠景,实则却是孔素娥在宣示自己对这件“玩具”的绝对掌控权——他蠢,所以孤得替他谋划;他蠢,所以别人休想算计他。

“明王殿下说笑了,您行事这般大开大合,哪里做过什么掩饰?不过是故意留出破绽,做给我看罢了。”

戴玉婵收回目光,虽然看不清那白纱后的紫眸是何等神情,但她已然从孔素娥那看似随和的笑容里,品出了恶意。

“哪有此事,是你这丫头观察得太过细致。”孔素娥语气温柔,像是在夸赞一个出色的晚辈,然而话锋却骤然一转,“孤原本还以为,以你那股宁折不弯的剑修脾气,总得在外面熬上十天半个月才会低头。没成想,你这侠女骨头也不过如此,这么快就食言而肥,主动上门了。”

这一声暗刺,直戳戴玉婵的脊梁骨。昨日在大殿上坚辞不受的刚烈,如今却成了任人耻笑的笑柄。

戴玉婵脸色微微一白,但眼神依然倔强:“昨日拒绝成为侍妾,今日前来应招侍女,并非玉婵骨软。只是玉婵深知,若是再熬上一段时间,我那师门烈云山庄,怕是就要遭逢灭顶之灾了。”

孔素娥昨日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皆藏杀机。

林寒的生死,烈云山庄的存亡,林寒那个蠢货只顾着纠结贞洁名声想不明白,她戴玉婵难道还不懂吗?

玉女心境本该无尘无埃,但她这挺拔的侠女脊梁,终究是被世俗的情义硬生生压弯了。

“或许吧。”孔素娥淡淡应了一声,“这世上的魔道修士,为了些天材地宝,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做不出来?抓你师门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来威胁你就范,在修真界,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孔素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些为了逼戴玉婵就范的阴毒手段,自然会有无数贪图名利的魔修或正道伪君子替她去办,她堂堂凤栖宫宫主,自是不屑脏了自己的手。

“明王殿下,您不觉得您的做法,太过残忍了吗?”

戴玉婵俏脸蒙上一层薄怒,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之间,金丹期灵力激荡,引得这芥子须弥内的假山青竹发出一阵细微震颤。

她本是个与世无争的散修,却因为一枚无意中送出的珠子,被迫成为了太荒界各方势力争夺的活靶子,她原本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生,被彻底搅成了一锅浑水。

“与孤何干?”孔素娥微微歪着头,笑容淡雅迷人,“孤可曾出手害过你?孤不过是在这编驹山上,当众向满堂长老‘介绍’了一番你那万中无一的灵根罢了。孤要的很简单,孤只要你心甘情愿地,成为景儿筑基的养料。”

“养料……”

戴玉婵心头猛地一滞。

来之前,她已然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梳理了无数遍,也做好了受辱的准备,但当“养料”这两个字被大乘期大能这般轻飘飘地吐出来时,她依旧止不住地浑身发抖,那是夹杂着屈辱恐惧的无明业火。

“不错,就是养料。”孔素娥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那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却让戴玉婵如坠冰窟,手足瞬间冰凉,“你若是景儿的养料,孤自然会护着你。你若不肯做景儿的养料……那你的死活,你那个废物师弟的死活,乃至你远在凡俗的师尊死活,与孤何干?”

孔素娥停下抚摸鞠景头发的手,微微坐直身子。

“孤确实惊讶于你那能逆天改命的转阴灵根,但你既然不肯为孤所用,孤凭什么要费心费力地替你遮掩天机?就凭你误打误撞,给景儿贡献了一枚先天灵宝?”孔素娥的语气转冷,字字诛心。

这番话,如同由九幽寒冰打磨而成的刀刃,捅进戴玉婵的心脏,将她那颗热血丹心,搅得一片冰凉。

“殿下说得对。在您这等大乘期老祖眼中,我这等底层散修,便如同地上蝼蚁。或许我今日在这殿前自绝经脉而死,也不过是能搏您抚掌一笑,断不会在您心中留下半点波澜。”

巨大的威压之下,戴玉婵那侠女那股不屈的坚毅品质,在此刻化作了抵御孔素娥无情言语的坚盾。她没有崩溃,反而越发沉静下来。

“不,你若真自杀了,孤还是会惋惜的。”孔素娥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但也仅仅只是惋惜罢了。毕竟孤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沾染,你倒不如死了干净。”

说到此处,孔素娥微微叹息了一声,手指又百无聊赖地绞弄起鞠景衣袍的边缘:“可怜孤费心费力养的这颗好苗子,偏生是个一根筋的蠢物。若换做旁人,早用些夺人心智、迷魂摄魄的手段,将你制成言听计从的傀儡了。他倒好,满脑子都是些凡俗道义。”

孔素娥俨然是个披着绝色皮囊的微笑恶魔。在她的眼中,人命当真如草芥,除了躺在她腿上的鞠景,这天下众生在她看来,甚至算不上是个人。

“不过现在看来,你倒也算是个聪明人。”孔素娥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赞赏,“你没有死扛到底,也没有等到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的时候才来跪求孤。你很清醒。”

“我不死扛,并非畏惧死亡。”戴玉婵目光平静地望向睡相恬静的鞠景,“是因为少宫主曾对我说过,感谢我将先天灵宝送给他。他说,如果我有困难,可以请求他的帮助。我今日来此,是想看看少宫主,是否真的说话算话。”

看着鞠景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戴玉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这弱肉强食、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鞠景那坚守底线、重情重义的心性,简直宛如一朵盛放在污泥烂沼中的白莲花。

戴玉婵能清晰地感知到,昨日鞠景在角落里对她许下承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激。

所以,在这间充斥着孔素娥恶意的寝殿内,熟睡中的鞠景所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的人性光辉,就如同被无边黑暗重重包裹的一颗夜明珠。

“哦?怎么?”孔素娥闻言,突然娇笑出声。

她头顶那支彩凤鸢尾步摇随着笑声轻轻晃动,“你这小丫头,是想携恩图报?想用景儿当初的一句戏言,来威胁孤?”

孔素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危险,她堂堂孔雀明王,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受人要挟。

“玉婵不敢。”戴玉婵死死咬紧牙关,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在孔素娥那肆无忌惮的恶意下,她顶着足以将金丹碾碎的重压,艰难开口:“玉婵并非威胁,只是想以此为筹码,交换几个微不足道的请求。只有答应了这些条件,玉婵才能心无旁骛、安心地侍奉少宫主。”

事已至此,戴玉婵深知面对这等大能,任何委婉的求饶都毫无意义。

孔素娥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后,其为所欲为、百无禁忌的行事作风,足以把任何讲道理的人活活气死。

唯有摆明车马,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有趣。”孔素娥收起轻蔑,紫眸中浮现出一抹兴味。“孤倒要听听,你这穷途末路的小丫头,能想出什么条件来解你自己的必死之局。”

“敢问明王殿下,昨日在大殿之上,您开出的条件,今日可还算数?”

戴玉婵先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她心中苦笑,若是昨日自己屈从了,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生死一线的煎熬。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若非经过这一夜的苦思冥想,若非手里还攥着鞠景的那个承诺,以她的烈性,在客栈与林寒决裂后,她便该当场自爆金丹了。

“昨日那是招你入房做侍妾的价码。”孔素娥略一沉吟,本欲开口刁难一番以泄昨日被拒之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趣,便大度地挥了挥手,“罢了,看在你这丫头还能自己想通、主动上门的份上,昨日的条件,依然作数。”

其实孔素娥心中也有一笔账。

若是把这丫头逼急了,真让她自爆了金丹,自己虽然有千百种秘术能将她的残魂凝练成尸偶,但终究落了下乘。

一来那转阴灵根失了活人的精气神,滋补效果大减;二来,若是被鞠景知晓自己又用了这等阴毒手段,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凡人徒弟,少不得又要跟自己大闹一场。

这尸偶之法,终究只能当个保底手段。

至于施展天魔魅惑之术,倒是个男女通杀的好法子。

可一旦被魅惑,人的神魂便如牵线木偶般僵硬死板,鞠景那般机警,一眼便能看穿。

权衡之下,孔素娥还是决定听听这猎物的最后挣扎。

“多谢明王殿下宽宏。”戴玉婵深吸一口气,敛容正色道,“昨日殿下许诺的明王一系亲传身份、保送地仙的绝世资源,乃至那件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这些滔天的赏赐,玉婵一概不要。玉婵交出这转阴灵根的躯壳,只求换取三个条件。”

戴玉婵此时已是屏息凝神。她深知自己身如浮萍,其实根本没有资格提条件,答不答应,全看这位明王殿下的心情。

“什么都不要?”孔素娥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拒绝这等诱惑,随即冷笑道,“连向景儿求救的机会,也一并放弃了?”

“包括求救的机会,一并作罢。”戴玉婵挺胸抬头,那双如墨般的黑眸中闪烁着坚持。

“说说看。”孔素娥被气笑了。

一只待宰羔羊,竟然煞有介事地向屠夫提起了要求,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滑稽,她倒要听听这三个条件有多离谱。

“第一。”戴玉婵迎着孔素娥陡然加剧的冰冷目光,咬字清晰地说道,“我答应入宫成为少宫主的贴身侍女,但在此期间,我绝不服侍少宫主行双修之事。”

“放肆!”

戴玉婵话音未落,孔素娥便厉声冷喝。

刹那间,一股恐怖罡风自平地卷起,将戴玉婵逼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刺目鲜血。

“若不与景儿双修采补,孤要你这侍女来作甚?扫地端茶吗?你莫不是觉得孤脾气好,特意跑来消遣孤的?!”

第一个条件,便直接触怒了孔素娥。若不能采补,这丫头那万中无一的天赋于鞠景而言便是废料,自己又何必费心庇护她?

面对大乘期巅峰的雷霆之怒,戴玉婵并未被压垮。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顶着令骨骼咯吱作响的重压,声音依旧平稳:“殿下息怒,容玉婵禀明缘由。玉婵自幼丧父亡母,是烈云山庄的师傅将我抚养长大,传我道法。按凡俗礼教与我宗门铁律,这等献身双修之事,必须禀明师傅,征得长辈首肯。若是私相授受,便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不孝之举!”

她搬出了最为传统死板的封建礼教。

在修真界,尊师重道、名正言顺,往往是那些正道大能们最为看重的遮羞布,这个理由,即便是孔素娥也无法轻易反驳。

“况且——”戴玉婵见孔素娥的威压略有收敛,立刻切入现实的利益角度,“殿下应当知晓我所修功法。在我突破至金丹六转之前,若是过早交出转阴灵根的红丸,其本源之力尚未大成,对少宫主的修为提升其实极为有限,反倒是暴殄天物。只要待我修至金丹六转,且师傅同意我给人为奴为妾,玉婵发誓,届时定当尽职尽责,任凭少宫主采撷,绝无二话。”

这一番剖析,入情入理,完全经得起孔素娥这等大能检视。这并非胡搅蛮缠,而是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做出的合理请求。

“有点道理,但不多。”孔素娥眼中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算计,“你既已走投无路站在这里,谁还有闲心管你烈云山庄的规矩?不过那金丹六转之说,倒也在理。也罢,孤有的是时间熬你。继续说,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请求。”戴玉婵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林寒那张偏执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但旋即被决然取代,“恳请殿下高抬贵手,不要再派人针对我那不成器的师弟林寒。请殿下动用凤栖宫的人脉,助他拜入三宫七宗的任意一派,成为真传弟子,并……赐他一件天阶法宝,护他周全。”

戴玉婵昂首挺胸,坦坦荡荡。她这副侠女傲骨铮铮作响,为了了断这最后的一丝尘缘,她不惜在魔头面前屈膝。

“就这?”孔素娥那青色美甲,在鞠景的发丝间轻轻划过。

她原以为戴玉婵会提什么过分的条件,没想到竟是为了安排那个废物。

“小事一桩。只要不是送到那条老母龙的北海龙宫去碍眼,其他三宫七宗,孤一封手书便能解决。这等蝼蚁死活,孤本就不放在眼里。还有呢?”

“第三个要求……”

戴玉婵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接下来这个要求,听起来比第一个还要荒诞不经、不知好歹。

她深知,这个条件若跟孔素娥提,只怕会被当场格杀。

她原本的打算,是等这位仁善的少宫主醒来,当面与他分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的清朗男声响起。

“我已经醒了。戴道友,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一直枕在孔素娥腿上的鞠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伸了个懒腰,用手撑着孔素娥柔软的大腿,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半点初醒的迷茫,那一双历经了现代社会洗礼、又看透了这修仙界残酷本质的眸子,正清明无比地看着惊愣在原地的戴玉婵。

“景儿,你什么时候醒的?”

孔素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徒弟气息的变化。自然地伸出手,替鞠景理了理睡卷的衣领和乱发。

“就在她开始提条件的时候,听到有人反复喊‘少宫主’,我就醒了。”鞠景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穿越者的玩世不恭,“只是师尊您老人家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头,我实在是不太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讨价还价。”

鞠景这一觉睡得极好,被天阶灵液洗髓后,又在这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大乘期美少女师尊怀里安眠,梦里尽是些花海春风。

作为一个现代人,在睡梦中听到别人反复提及自己的名字,自然会产生警觉。

“徒儿多谢师尊替我守夜安眠。”鞠景转头,冲着孔素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随后将目光投向戴玉婵,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戴道友,半道上的话我都听懂了。你有什么最后的要求,现在既然我醒了,你直接对我提便是。”

戴玉婵望着眼前这个气质脱胎换骨、眼神中透着探究理智的少宫主,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化作了难堪沉默。

“说吧。莫不是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还需要孤回避不成?”孔素娥单手撑着鞠景有些歪斜的身子,语气不善地催促道。

戴玉婵死死咬住下唇,终于下定了决心,闭上双眼,一口气快速说道:“我希望……我希望少宫主您能昭告天下,对外宣称您与我之间清清白白!并且,您要向外界表明,您尊重我的个人意愿,您将以礼相待,一直……一直苦苦等待我对您心动为止!”

戴玉婵说罢这番话,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原本苍白平静的脸颊,此刻瞬间涨得通红,那张英姿飒爽的面容,更是犹如熟透了的红苹果,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羞愤红晕。

“哈?!”

鞠景直接听愣了。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戴玉婵。

前面的条件他听着还觉得这姑娘是个有底线的狠人,哪怕戴玉婵直言不讳地说“不服侍他双修”,他内心都毫无波澜。

开什么玩笑,他家里有个毁天灭地的大乘期魔头娇妻殷芸绮,现在旁边还靠着个随时能捏死他的疯批师尊孔素娥,他哪有那个胆子,更哪有那个心思去碰别的女人?

可戴玉婵这最后的要求,简直是一瞬间让鞠景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夺舍了,还是早上喝了几斤假酒?

“你要我……对外扮演你的舔狗?配合你演一出苦情纯爱戏码?!”

鞠景彻底无语了。

这算什么?

倒反天罡吗?

他堂堂凤栖宫少宫主,手里攥着先天灵宝,掌握着这女人的生杀大权。

他承诺给出的庇护,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是偿还因果的恩赐。

现在这猎物不仅不献身,还要他这个主人当众表演“深情备胎”,去维护她的清高人设?

“给个理由吧。否则我都想让师尊把你搜魂了。”

鞠景重新靠回孔素娥的身上,双手抱胸。

孔素娥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的表情也不比鞠景好看多少。

她堂堂明王殿下的亲传弟子,她自己平时折磨归折磨,但对外那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自己都没让这小子这么舔过自己,这区区一个金丹散修,凭什么敢提这种要求?

“我……我修行的是极重本心的‘玉女功’。”

戴玉婵脸上的羞红犹如潮水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苦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仍坚持把话说完:“此功法最为严苛,必须保持名声上的冰清玉洁与肉身的纯洁无瑕。若我以鼎炉或侍妾的卑微身份入宫,哪怕事实清白,只要名声受损,道心便会立刻蒙尘,修为将大溃千里,这辈子都休想结成六转金丹了。相反,若是能保持这种‘被人倾慕却坚守玉女名节’的声望,反而会有助于我勘破心魔,加速修炼……”

这个理由,从修行逻辑上来说,极为正当,也完美契合了第一条“金丹六转”的条件。

“就只有这个原因吗?”鞠景敏锐地盯着她,现代人的察言观色让他一眼就看穿了戴玉婵眼底的闪躲,“你肯定还藏着别的心思。”

戴玉婵身子一颤,最终如同斗败的公鸡般低下了头,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凄凉哽咽:

“我……我也怕师弟他寻短见。少宫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林寒,如今只有像看待不懂事的家人那般的责任,再无半点男女之情。可是他对我……他性格偏执,一直觉得我就是他的私有物。若他得知我沦为他人侍妾鼎炉,以他的烈性,定会彻底发疯,跑来白白送死……”

“所以我想着……借少宫主‘苦苦追求’的名义稳住他。给他几十年时间去大宗门历练,时间久了,眼界宽了,他或许就能适应没有我的日子,也就看开了……”

戴玉婵期期艾艾说完,往日里那股杀伐果断的侠女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责任与恩情死死绑架的悲哀灵魂。

“其实吧,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这种‘自以为是为他好’的谎言,反而最伤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鞠景叹了口气。

他并未听全客栈里戴玉婵与林寒彻底决裂的前因后果,只当是这姑娘心太软,还在为那个愚蠢的师弟谋划后路。

但他理解这种被世俗情感裹挟的无奈。

“不过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鞠景转头看向孔素娥,“师尊,您怎么看?这舔狗……咳,这戏,咱演不演?”

孔素娥沉默片刻,那双藏在白纱后的紫眸深邃难测。突然,她出乎意料地轻抚掌心,赞同地点了点头。

“答应她。这玉女功修炼的苛刻条件,并非不能通融。”孔素娥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那是一种找到了新乐子的兴奋,“不过景儿说得对,这等事情,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能落人口实。”

孔素娥站起身来,大乘期巅峰的威势瞬间笼罩了整座庭院。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戴玉婵,一字一句地宣告了接下来的命运:

“既然要名正言顺,要守住你这玉女的名节,那我们便走一趟中土神州!去见见你那师傅,去亲自讨要这份认可!孤倒要看看,能教出你这么个死脑筋的烈云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有趣地方!”

正是:

宁弯侠骨全恩义,假作痴郎掩本心。

魔主笑指中州路,烈云庄外雨惊人。

看官你道,这孔素娥乃是何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大乘期魔头?

她此番兴致大发,要带着鞠景与戴玉婵跨越万水千山前往中土神州。

面上说是去烈云山庄“讨要认可”、“名正言顺”,只怕到了地界,便是一场翻天覆地的腥风血雨!

那烈云山庄上下百余口,岂不是生生迎了一尊活阎王进门?

这戴玉婵委曲求全的一番算计,究竟是保了师门,还是亲自引狼入室?

毕竟不知此去中土神州还会惹出何等骇人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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