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上(1 / 1)
九天之上,罡风如刃。
自那传送大阵的刺目光晕中踏出,鞠景双足踏上实地时,识海之中仍是一阵不可遏制的眩晕。
孔素娥行事之果决,手段之通天,实是远超一个现代人的常理认知。
适才开口说要前往中土神州,不过转瞬之间,三人便已立身于千万里之外的苍穹之巅。
鞠景历经整整一日的折磨,元神早已疲惫不堪,这番未及喘息便被强行塞入传送阵的跋涉,直叫他胸口翻腾。
罡风层中,一尊庞然大物正破云穿空。
那是孔素娥显化而出的孔雀法身,似凤非凤,身披五色流转的神光,尾羽铺展开来,直若遮蔽半个天宇。
自鞠景角度望去,那法身在虚空中翱翔之姿似缓,可每逢那绚烂羽翼微微一振,周遭虚空便随之扭曲,下方万里山河、云海飞瀑,便以骇人之速向后倒退。
不到一日光景,从北海之滨编驹山,经传送大阵再辅以法身横渡,直抵中土神州。
这等手笔,纵是修仙界的顶尖豪门,也得倾尽底蕴方能办到。
鞠景立于孔雀翎羽那宽阔如玉台的间隙中,强压下腹中不适,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尊这般兴师动众,突然要去见戴玉婵的师傅,总不能空著手去。不准备些什么见面礼么?”
风声呼啸,却吹不进这片被五色神光护持的方寸之地。孔雀法身微微偏过那硕大无朋头颅,声音直接在鞠景神魂中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乖徒儿,难不成你还想带个孩子去认亲?抑或是……带一份你们那世道所谓的‘诊断书’去?”
此言一出,鞠景面颊微微抽搐。
这等涉及两人神魂联觉、共享现代地球记忆的私密调侃,便是身为正牌妻子的北海龙君殷芸绮,也是断然说不出来的。
孔素娥丝毫不在乎此刻同样立于翎羽一侧、正满脸苍白的戴玉婵作何感想。
鞠景知晓这位大乘期魔头的恶趣味,当下稳住心神,回道:“师尊说笑了。只是这世间之人,又非个个都是疼爱女儿、护短徒弟的善类。师尊若是这般雷霆万钧地强行打上门去,摆明了便是威逼胁迫。对方若是个认死理的,宁死不屈,反倒弄得一地鸡毛,横生枝节。”
鞠景心中如明镜般透亮。
这修仙界的“江湖”,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最重名声脸面。
那戴玉婵的师傅既然能教出这等宁折不弯的烈性女子,指不定也是个将宗门清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老古板。
若是逼得太急,那老头儿气冲斗牛之下,一掌毙了自己的徒弟以全名节,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得鞠景这番透着算计的言语,孔素娥轻笑一声。
“你且住口,乖乖在一旁看着。”孔素娥语气陡然转冷,“这天上地下,还未有孤办不成的事。一切,看孤便好。”
话音甫落,那遮天蔽日的孔雀法身猛地向下一沉,穿透罡风气流。
临近地面时,五彩神光骤然内敛,孔素娥重又化作那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白纱掩面的绝世仙姿。
孔雀法身携带的威压太过恐怖,若是在这人口稠密的中土神州显露,立时便会引来无数老怪物的窥探。
一行人改乘一叶青云飞舟,无声无息地向着烈云山庄的方向掠去。
此时天色已尽数黑沉,正值午夜子时。
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远处的烈云山庄却被映照得通透明亮,宛若白昼。
数不清的法宝光华、各色飞剑拖曳的尾焰,交织成一张绚烂却又透着无尽杀机的巨网,将整座山庄所在的群峰死死笼罩。
“那是……”戴玉婵凭栏远眺,身子猛地一震,那双透着英气的垂泪眼中满是惶恐。
这中土神州本就散修云集、鱼龙混杂。
此刻,成千上万的修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将烈云山庄团团包围。
但诡异的是,这数量庞大的修士群却泾渭分明地停驻在十里之外的外围,任凭内心贪婪如何翻滚,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只因在那烈云山庄的中心地带,正上演着一场惊世斗法。
虚空不断碎裂重组,雷霆如银蛇般在乌云中乱舞。
大乘期修士交手的余波,化作一重重肉眼可见的实质气浪,排山倒海般向外扩散。
每一次法宝对轰,都引得八方地动山摇,天地灵气剧烈沸腾。
那种源于高阶实力的恐怖威压,直压得外围那些化神、合体期的修士们面色如土,瑟瑟发抖,只敢在边缘地带作壁上观。
修仙界等级森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谓越阶杀敌,从来只存在于极少数得天独厚的天骄神话之中。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大乘期强者的战场,便是触之即死的绝地。
“这是演的哪一出?”鞠景看得眉头大皱。烈云山庄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门派,怎会惹来大乘期老怪在此大打出手?
孔素娥眼波微转,纤纤玉手隔空虚虚一抓。
下方人群边缘,一名正自踮脚张望的化神期散修顿觉四周空间一紧,连呼救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如一只被无形巨手捏住的草鸡般,被硬生生扯上了半空,重重摔落在飞舟甲板之上。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那散修倒也机灵,一察觉到孔素娥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双膝一软,当即磕头如捣蒜,连头都不敢抬起半分。
“下头那些个废物,在抢些什么?”孔素娥手摇折扇,语声清冷,却带着穿透神魂的寒意。
那修士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颤声道:“回……回前辈的话,里头那些大能,是在斗法争抢戴玉婵的师傅,烈云山庄庄主林尚义!”
“抢一个糟老头子?”鞠景闻言更是满头雾水,转头看向戴玉婵,“你师傅身上,可是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异宝?”
这一眼看去,却见戴玉婵本就苍白的面庞已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她那葫芦形的丰腴身段在此刻摇摇欲坠,紧咬的朱唇渗出一丝殷红。
那跪在地上的修士本不敢抬头,听得这句问话,大着胆子微微抬眼,目光在那绝世风华的孔素娥、丰神俊朗的鞠景,以及面无血色的戴玉婵脸上一扫,脑中“嗡”的一声,三魂七魄险些骇飞了天外。
“你们……你们莫非没看昆仑镜?这消息早就传疯了!等等……您、您是鞠少宫主!那是戴仙子!还有……还有……”那修士目光落在孔素娥那标志性的白纱与紫眸上,登时双眼一翻,犹如见到了地府勾魂无常,“明王殿下!”
这四个字一出,那修士整个人已瘫软成了一滩烂泥,诚惶诚恐,莫说开口,便是连呼吸都恨不得当场停住。
“说!传疯了什么?!”戴玉婵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上前一步,厉声断喝。
那修士被这一喝,骇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和盘托出:“转……转阴灵根的奇效,已经在昆仑镜上彻底传开了!太荒各州强者都红了眼。戴仙子,您昨日在凤栖宫不是亲口扬言,婚姻大事、结为双修道侣,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得您师傅点头不可么?有心人稍一查探,便摸清了您的师承底细。如今……如今全天下的高阶修士都如同疯了一般赶赴中土,就是为了抢夺林老庄主,好将他当作筹码,逼您就范啊!”
轰——
这番话好似一记闷雷,令戴玉婵眼前阵阵发黑,五内俱焚,对这冰冷残酷的修真界生出了一股滔天的愤懑。
她早该想到的!
昨日在凤栖宫大殿之上,面对满堂觊觎她转阴灵根的饿狼,她为保清白,只得扯出师傅林尚义作为挡箭牌。
原本打算今日谈妥条件后,便借凤栖宫的势,派人前往中土庇护师门。
谁知这些标榜正道、仙风道骨的前辈高人,行事竟是这般毫无底线!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他们便已串联一气,制定出了这等令人发指的毒计——挟天子以令诸侯,抓师傅以逼徒弟就范!
“你们这群邪魔外道,休想得逞!我林尚义今日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绝不容尔等拿我做要挟弟子的筹码!”
便在此时,一声声震四野的怒吼自下方大阵中心爆出。
这声音中裹挟着金丹修士的毕生修为,虽在漫天大乘期的威压中显得微不足道,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玉石俱焚的浩然烈气。
听得这熟悉的声音,戴玉婵面色骤变,眼角泪痣更显凄楚。她深知师傅秉性刚烈,这般言语,分明是已萌生了自爆金丹的死志!
“老匹夫,想死?恐怕由不得你!”
“嘿嘿,在本座眼皮子底下也想自尽,简直是痴人说梦!”
“诸位道友且慢下杀手,这老骨头可是拿捏那位戴仙子的无价之宝,万万不可损了毫发!”
半空中,原本为争夺归属权而打得不可开交的大乘修士们,此刻竟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纷纷收敛神通,结成阵势,将林尚义死死困在核心。
“你们……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休想用老夫去掌控玉婵!她那般烈性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向尔等低头!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尚义的怒吼声透着绝望不甘。
他的声音干涩滞重,显然已被数道大乘期真气强行封锁了周身大穴,莫说是自爆金丹,便是想咬舌自尽,此刻也是奢望。
“明王殿下……”
戴玉婵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
在这等大乘期斗法、天崩地裂的浩劫面前,她区区一个金丹散修,与凡夫俗子毫无分别。
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如冰水般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仰起头,望着孔素娥,眼中满是哀求的绝望。
鞠景在一旁看得心中一寒。他自是知晓,这场飞来横祸,追根溯源,全因身旁这位喜怒无常的明王殿下故意泄露消息所致。
轻叹一声,鞠景伸出手,悄悄扯了扯孔素娥那华贵锦缎的一角。
他终究是个现代人,尚留着几分悲悯底线,既不愿见这老者受辱含冤,也想着多少挽回些什么,以减轻心头那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歉疚。
“师尊,请您大发慈悲,出手干预罢。”鞠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恳切。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瞥了戴玉婵一眼,紫眸中闪过一丝无趣。
她原本的算盘,是要借天下悠悠之口与这群老怪物的贪婪,好好“熬一熬”这只自视甚高的雏鹰,让戴玉婵在这修仙界的残酷绞肉机中,亲眼看着恩师受辱、同门遭灾,直至其心防彻底崩溃,抛弃脑子里那些所谓侠义、贞洁的酸腐观念,最终卑微地爬到鞠景脚下,成为一只彻头彻尾屈服的玩物。
可如今,乖徒儿的手指正轻轻拉扯着自己的衣襟。
那细微触感,让孔素娥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纵容。
她轻哼一声,语气慵懒却透着森然杀机:“也罢,真没意思。既然乖徒儿开了口,孤便给他们个体面。”
话音未落,孔素娥素手翻转。
虚空之中,忽地撑开了一柄古朴无华的巨伞。那伞面非丝非帛,流转着深邃如海的幽光,才一现世,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竟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后天灵宝——万里定云伞!
这件往日里唯有在对阵北海龙君殷芸绮时才舍得动用的无上重器,此刻却被孔素娥信手拈来。
伞盖缓缓旋动,一缕缕青色华光如垂柳般洒落而下。
刹那间,斗转星移,乾坤凝滞。
对于伞下之人而言,这法宝的威力直若时间静止的禁忌神技。
下方那些正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大乘期修士,其周身缭绕的护体罡气瞬间冻结;那张狂的笑容、掐动的法诀、甚至半空中四溅的火星,全都被死死定格在了这一帧画面之中。
所有人的眼珠仍在骇然转动,惊恐地注视着天穹上缓缓降临的三人,身躯却如泥塑木雕,休想动弹分毫。
孔素娥步履轻盈,犹如闲庭信步般踩着虚空,带着鞠景与戴玉婵,自半空优雅地落入冲突的绝对中心。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那群被定住的老怪,语声平缓,却好似在宣读阎罗的判词:
“烈云山庄,自今日起,便是孤凤栖宫麾下的附庸下宗。”
她合拢手中那柄精致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
“尔等擅闯孤之领地,意图不轨。那么,便请诸位赴死罢。”
言毕,孔素娥玉腕微扬,折扇陡然展开。但见数百道青色的细小光羽自扇骨中激射而出,其速之快,已非肉眼所能捕捉。
嗤嗤嗤嗤——
连一缕惨叫都未能发出。
那些青色光羽轻描淡写地穿透了在场所有挑事修士的眉心、咽喉。
上一息还威震一方、能呼风唤雨的大乘、合体期高人,在孔素娥这一声轻描淡写的命令下,周身真气瞬间溃散。
扑通、扑通。
一具具失去生机的尸体如朽木般砸落尘埃。
孔素娥的逻辑简单粗暴:敢来此地抢人,且未穿戴三宫七宗的正规服饰,那便一律视作魔道妖孽,杀了便是,谁敢喊冤?
这便是修真界的铁律。在真正的巅峰强者眼中,不可一世的霸主,与地上的蝼蚁,本就没有丝毫分别。
外围那些原本被威压逼退的低阶修士,见得这如同杀鸡宰羊般的一幕,登时肝胆俱裂,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发喊,轰然作鸟兽散。
逃命之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至于来日还敢不敢再踏足此地,这满地的残尸已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万里定云伞的青光倏然收敛。
“师傅!”
威压一解,戴玉婵眼眶骤红,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一把搀扶起委顿于地的林尚义。
她的手在颤抖,上下摸索,确认师傅未受致命重创,这眼泪才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林尚义深吸了一口凉气,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这老翁面上皱纹沟壑纵横,先是见到爱徒平安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紧接着,他目光在戴玉婵身后四下一扫,神色立时转为忧虑:“玉婵?你怎么孤身回来了?寒儿呢?他怎么没跟你一道?”
问罢,他眼角余光瞥见那白纱掩面、气场尊贵到令人窒息的女子,身子不由得猛地一颤,挣扎着便要跪拜:“这……这位莫非是凤栖宫明王殿下?”
戴玉婵听得师傅问起林寒,面上闪过复杂神色。
她要如何开口?
如何告诉恩师,那个被视为宗门希望、自幼与她青梅竹马的师弟,在危难关头暴露出何等懦弱、偏执与自私的底色?
甚至为了自保和那虚伪的占有欲,对她这拼死相护的师姐拔刀相向?
临行前,师傅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师姐弟二人同生共死。
如今自己独归,戴玉婵心中暗叹:“我那般用言语激他,点破他的软弱,原是盼他知耻后勇,莫要轻易寻了短见,而是去拼出一条生路。师傅若知真相,必定痛心疾首……”
“这位……正是玉婵仙子的恩师么?”
孔素娥适时地跨前一步,手中折扇轻摇,那高高在上的语调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戴玉婵的难言之隐。
“晚辈烈云山庄林尚义,拜见明王殿下!”林尚义倒也硬气,不顾戴玉婵阻拦,硬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颤抖道,“多谢殿下雷霆救场!殿下大恩大德,晚辈纵是粉身碎骨,亦无以为报!”
言语间,林尚义凭着老江湖的本能,已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一丝诡异。
遍地横七竖八的大能尸身,个个七窍流血,死状可怖;而眼前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却是宫装纤尘不染,雍容华贵至极。
这种杀戮与高雅交织在一起,非但未让人感到丝毫神圣,反而自心底升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悚然之意。
老翁心中虽有千般疑惑,却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半句不敢多问。
孔素娥轻轻摇头,姿态端的是悲悯天人。她将目光投向戴玉婵,缓声道:
“林庄主这声谢,还是留给你这好徒儿罢。昨日在凤栖宫,玉婵仙子以需要恩师首肯为由,婉拒了孤的招揽。这丫头聪慧,转念一想,怕是有人要借着这个由头,对付你这做师傅的,以此来挟持于她。故而今日一大早,她便火急火燎地寻到孤的跟前,苦苦哀求孤从北海编驹山赶来相救。这不,星夜兼程,总算未曾酿成大祸。”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尽数推到了戴玉婵身上。
戴玉婵张了张嘴,那红润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她凝视着孔素娥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紫眸,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她自是猜到有人会拿师傅做文章,但怎会料到这背后的推手、这传得满天飞的流言,其源头便是眼前这位假惺惺的明王殿下?
贼喊捉贼,莫过于此。
“原来如此……还要多谢明王殿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林尚义长叹一声,满脸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戴玉婵,语气中透着深深无奈,“玉婵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为师早与你们说过多少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等逆天的体质,绝不可轻易暴露于人前!你们师姐弟出门在外,我再三叮嘱要谨言慎行,怎么……怎么还是捅出了这等天大的篓子,引得整个太荒的饿狼都盯上了咱们!”
林尚义郁闷至极。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本以为徒弟们能低调行事,谁料竟闹到了天下皆知的地步。
“林庄主此言差矣。此事,却怪不得玉婵仙子,皆是孤的过失。”
孔素娥突然开口,将这天大的罪责轻飘飘地揽入怀中,面上浮现出一丝自嘲,“孤当时初见玉婵仙子,探明其体质,心中太过惊骇,一时失察,便当众道破了玄机。孤本想着,以孤的名头出面招揽,谁人敢说个不字?自是不需隐瞒。殊不知,玉婵仙子骨气铮铮,竟当众回绝了孤的好意。这才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宵小钻了空子。”
一旁的鞠景始终面无表情地立在侧后方。
若非他洞若观火,深知这一切皆是孔素娥为了逼迫戴玉婵就范而精心布下的连环毒计,单看这明王殿下此刻主动认错、诚恳坦荡的模样,怕是也要被她这通天演技给骗了过去。
“鞠景啊鞠景,这就是修仙界的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人卖了,还要别人对她感恩戴德。”鞠景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只作木然状。
戴玉婵心中苦涩已如黄连般化开。
明明是被人步步紧逼、设局陷害,此刻为了保全师门,她却不得不强咽下这口带血的苦果,顺着孔素娥的话茬,恭敬地低头道:“殿下言重了。若非殿下星夜兼程,动用传送大阵与法身横渡,又怎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家师?此等救命之恩,玉婵铭记五内。”
孔素娥听得这般恭维,满意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她眼神陡然转利,直刺林尚义:
“也是因为玉婵仙子付出了足够的筹码,否则,孤又何必这般火急火燎地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玉婵仙子,既然孤已完成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保下了你师傅的性命,也望你言出必践。今日趁着你恩师在此,林道友,孤便把话挑明了——孤要你点头同意,让你这徒儿戴玉婵,从此入我凤栖宫,做我徒儿鞠景身边的贴身奴婢!”
此言一出,周遭夜风似乎都随之一寒。
孔素娥撕下了温和伪装,那大乘期巅峰的威压如隐而不发的火山,笼罩在师徒二人头顶。
她可不是来做善人的,她是来索取战利品的。
“奴……奴婢?!”
林尚义那张老脸瞬间僵硬,浑浊双眼猛地瞪圆。
他的目光在鞠景与孔素娥身上飞速扫过,最终落在戴玉婵身上。
但见戴玉婵垂首不语,神色黯淡,分明是一副默认的凄惨模样,老翁顿觉心头一阵绞痛,好些话如鲠在喉,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不开口,孔素娥却没打算放过他:
“玉婵仙子自愿卖身,成为景儿的奴婢。以此,换取我凤栖宫出面,庇护烈云山庄满门老小,替她斩断这体质曝光引来的滔天祸患;更以此为筹码,换孤替她那不争气的师弟林寒,谋一份上等宗门的大好前程与修炼资源。如今,孤已兑现诺言,保下你的性命,肃清了强敌。相信以玉婵仙子这等重情重义的侠女风范,断不会食言而肥,做那等背信弃义、惹天下人耻笑的无赖之举罢?”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先抛出约定条款堵死退路,再携救命之恩道德绑架,最后更隐隐透出大乘期的武力胁迫。
三管齐下,直教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玉婵……殿下所言,可是真的?”
林尚义身形剧烈晃动,本已站直的身躯复又变得摇摇欲坠。他死死盯着爱徒,这几个字问得甚是艰难。
“师傅……没错。”戴玉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酸楚。
她抬起头,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飞扬,唯余一抹认命的决然,“此事,是我自愿作出的交换。徒儿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那你……那寒儿该如何自处?!”
林尚义痛心疾首。
他自幼教导戴玉婵修习《玉女功》,不单是受这俗世重名节、守妇道的风气影响,更是出于对本家子侄林寒的私心偏爱。
林寒姓林,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培养的家族希望。
戴玉婵这等身具极品灵根、又坚守侠义与贞洁的女子,本该是林寒登顶大道的绝佳贤内助。
他深知戴玉婵的性子,视名节如性命,宁死不屈,怎会这般轻易地将自己舍弃,去给一个凡人做低贱的奴婢?这其中定有隐情!
而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林寒,此刻又死到了哪里去?!
“对不起,师傅……我和师弟,其实……”
戴玉婵语带凝咽,终是没法将林寒的背信弃义全盘托出。
她如何不懂师傅的苦心?
自己这等能逆天改命的“转阴灵根”一旦归了外人,林寒的青云之路便等于断了一半。
此时舍林寒而去,无疑是当面戳了师傅的心窝子。
“罢了,罢了……”
林尚义看着徒儿那欲言又止、痛苦万分的模样,先是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继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紧锁的眉头,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舒展了开来。
老翁终究是经历过江湖风浪的人。
木已成舟,眼下局势,若是再执迷不悟,不仅保不住戴玉婵,整个烈云山庄都要给人陪葬。
林寒没那福分把握住这等天之骄女,又能怪得了谁?
“只是……”林尚义犹有不甘,想起此前修士们口口相传的情报,“昆仑镜上明明传言,凤栖宫是招你去给这位少宫主做侍妾的,你当时不还当众拒了么?怎的如今……”
侍妾虽低微,好歹也算半个主子。
如今却去给人做任打任骂、甚至随时可作炉鼎采补的“奴婢”。
林尚义待戴玉婵如亲生女儿,哪有做父亲的,眼睁睁看着女儿去落入这等火坑?
“是,徒儿昨日确实拒了。”戴玉婵挤出一丝苦笑,眼中透出一股清明释然,“师傅自幼教导徒儿守正之道。徒儿修习剑道,讲究的便是‘纯心见性’。我既无攀龙附凤之心,自是不愿委屈自己去给人做妾。老实说,徒儿并不讨厌鞠少宫主,甚至对他还有几分敬意。”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她心中原本描绘的未来,一直都只有那个自幼相伴的林寒,哪怕两人之间并无多少刻骨铭心的男女之情,也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宿命。
可林寒那一拳,打断了所有情分。
而这天下修仙者的贪婪目光,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她连皮带骨生吞活剥。
在那种绝望境地下,若是没有凤栖宫这座天下第一的高山挡在前面,她与林寒、甚至整个烈云山庄,唯有死路一条。
“后来……徒儿观昆仑镜,方知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戴玉婵挺直身子,目光直视师傅,语调渐渐归于平静,“仔细思量这天下之大,能容我安身立命、护我周全的,唯有凤栖宫一家。鞠少宫主虽无修为,却行事端正,善名远播太荒。他曾在北海两度救我性命。徒儿此去侍奉于他,权当是知恩图报,并非是不守妇道,更不会堕了师傅的威名。”
戴玉婵先抛出“报恩”的大义名分,给自己立下了一根不屈骨头。
“师傅您常教导我,做错了事,便要认,要有担当去弥补。我要借助明王殿下的通天手段,便得拿出相应的诚意。昨日的莽撞拒绝,今日理当负荆请罪,自贬身价,从端茶递水的奴婢做起。这,便是徒儿必须承担的因果。”
明明是遭了大能的算计与胁迫,她却偏要将这屈辱包装成“主动承担责任”的义举。
不为别的,只为让眼前这位视自己如己出的老恩师,心里能好受几分。
只要她做了鞠景的奴婢,一切的杀戮便能终止。师傅也好,师弟也罢,都能活下去。
“林道友听见了?”孔素娥的声调依旧那般高洁端庄,悲天悯人得仿佛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此乃玉婵仙子自己的决断,便是我等,也无法强加干涉。不过林道友大可宽心,这丫头入了我凤栖宫的门,我等自然不会苛待于她。”
她微微顿了顿,狭长紫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孤今日上门,便只问林道友一句:你可愿点头同意此事?只要你首肯,孤即刻便昭告太荒天下。一来,绝了那些老怪物的痴心妄想,免去修仙界一场腥风血雨的夺宝浩劫;二来,也让玉婵仙子从此有个依傍,免去那遭人觊觎、朝不保夕的凄苦境地。如何?”
话音落下,不怒自威。
“我……老夫还能说半个‘不’字么?”
林尚义苦笑着闭上了双眼。
明王殿下已然屈尊降贵亲自走了一遭,将那漫山遍野的仇敌杀了个干净。
少宫主又指名道姓要人。
自己若是此刻端着架子不允,岂非是亲手将徒弟和整个山庄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林尚义是个讲究传统的保守老翁,但绝不是个看不清时势的迂腐蠢货。重义,不等于送死。
话说到这等田地,于情、于理、于大势,戴玉婵都注定要成为鞠景身边的人,她那一身惹祸的极品灵根,也注定要奉献给这位凡人少主。
“罢了。”林尚义重重地点了点头,睁开眼时,那目光中饱含着老父亲嫁女般的无尽惋惜,也不知是痛惜戴玉婵的委曲求全,还是在哀叹林寒的命薄无福,“玉婵,你既已打定主意,愿去服侍鞠少宫主……莫说是做侍妾,便是做奴婢,只要不违背你自幼修持的义理大道,不坏了你的本心,那便……由得你去吧。”
“多谢师傅成全!”戴玉婵双膝重重落地,叩首及地,一滴清泪终于隐没在尘埃之中。
“好!多谢林道友深明大义,割爱成全。”
孔素娥见大功告成,心情大畅,“啪”地一声将折扇收拢。她忽地目光一闪,盯着林尚义,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既然此事已了,孤心中尚有一桩微末疑惑,不知林道友可否为孤解惑?”
林尚义恭敬拱手:“明王殿下但有所问,晚辈知无不言。请讲。”
孔素娥居高临下,朱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来:
“你可知……天上阙?”
“天上阙?”林尚义神色一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迷茫之色,喃喃重复了一遍,“那是何物?晚辈……实在不知。”
正是:
万里幽伞凝杀劫,翻云覆雨笑王侯。
玉女低眉全孝义,天阙无音惹新愁。
看官你道,这“天上阙”究竟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所在?
孔素娥堂堂凤栖宫主,费尽心机设下这等毒局,难道真只为了替凡人徒弟收个铺床叠被的丫鬟?
林老庄主这一句“不知”,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聋作哑?
面对这等回答,孔素娥又将降下何等雷霆手段?
毕竟不知这师徒二人性命如何,孔素娥又有何图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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