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王八(1 / 1)
终南山外围偏僻客栈内。
“混沌莲子?大自在天魔?”
林寒死死盯住眼前那尊高达丈许、由金光凝聚而成的魁梧虚影。
这两个词汇落入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那大罗金仙虽仅剩一缕真灵投影,但其周身弥漫出的那种浑然天成、镇压万古的大道流韵,却如实质般压得林寒这区区筑基期的骨骼格格作响。
那自称“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虚影老者,闻言不禁仰天发出一声悲凉长叹。
“不错,正是混沌莲子!”袁震那虚幻巨臂猛地一挥,带起一阵令虚空震荡的罡风,“想当年,吾在这九天之外与那大自在天魔殊死搏杀,真身陨灭之际,拼着燃尽最后一点本源,护住这一丝真灵,带着那混沌莲子逃出生天。可恨!可叹!吾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等先天至宝,竟会被你那瞎了眼的师姐,白白拱手送给了鞠景那竖子!”
听得此言,林寒心中陡然一凛,他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半寸,暗暗思忖:“这老怪物一直附身于拳套之中,那岂不是说,我与师姐的隐秘,乃至凤栖宫外的种种屈辱,皆被他看了个通透?”
这种连底裤都被人看穿的窥视感,令林寒如芒在背。
他强压下心头慌乱,咬牙问道:“前辈既然一直陷入沉眠,又怎会知晓师姐与鞠景之事?难道说……师姐昔日赠出的那枚定风珠,便是那传说中的先天灵宝?”
“除了先天灵宝,还能是什么破珠子!”袁震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老夫的开天震与那定风珠,皆是太荒罕见的先天灵宝!若非如此,你以为鞠景区区一介凡人赘婿,是从哪儿变出这等重宝去孝敬孔素娥,以此换来凤栖宫少宫主之位的?”
林寒闻言,双拳在袖中捏得喀喀作响,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浑然不觉疼痛。
袁震见他这般神态,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叹道:“至于吾为何会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吾之真灵确是一直沉睡于这开天震内,但吾的一缕元神分魂,却坠落在此间地脉深处修养。若非今日那孔素娥施展大乘期伟力,将那绵延万里的终南主脉连根拔起,震碎了地底封禁,吾那分魂方得重见天日,与真灵重新勾连。否则,单凭这神州大地上那稀薄得令人发指的灵气,老夫还不知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熬上多少个纪元,方能积蓄出足够的力量开口说话。”
“汲取灵气?”林寒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捕捉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隐秘,失声道,“神州大地千万年来灵气枯竭,难以孕育天材地宝,莫非……这幕后的罪魁祸首,竟是前辈您?”
“不错,正是吾。”袁震倒也坦荡,毫不避讳地承认下来,“要修复一位大罗金仙的元神,所需的灵气何等海量?这区区下界天地的灵气,莫说是修复,便是给老夫塞牙缝都不够。终南山下万尺深渊,便是吾昔年道场。神州数万年来积攒的那点微薄灵气,被老夫那分魂如长鲸吸水般抽干,这才勉强补全了一丝残魂意识。即便如此,如今吾也只能以这般虚影与你传音,却无法真正脱困而出。”
老者话语中透着受制于天地法则的深重无奈,犹如一头被浅水困住的神龙,空有翻江倒海之志,却只能在泥泞中苟延残喘。
林寒心下盘算,依照宗门典籍中所载的修仙常识,这等上界大能若是强行现世,必遭天道法则的排斥镇压,当即出言试探:“前辈无法完全现世,可是因为这方天地法则太过薄弱,容不下大罗金仙的威压,恐遭天谴排异?”
“小友倒是个通透之人,一点便透。”袁震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天地排异,雷劫加身,这是铁律。为了消弭这等排斥,吾需得在暗中行事。这便要仰仗小友鼎力相助了。吾那元神被天魔打散,化作无数分魂,散落于这方世界的各处虚空裂隙之中。吾需你替吾奔走,寻回那些分魂。待吾先将真灵凝练圆满,最后再来个众魂归一,重塑金身,方能避过天道耳目,重回金仙之境!”
说到此处,这位曾傲视九天的上古金仙,竟对着眼前的金丹修士,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林寒并未被这从天而降的“殊荣”冲昏头脑。他目光闪烁,并未立刻应承:“要晚辈去寻那些分魂?敢问前辈,它们究竟藏匿于何处?”
“吾那元神被天魔击碎时,连同吾的本命小世界也一并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破碎的道场遗落人间。此间修士,似是将其称作‘天上阙’。老夫隐约能感应到它们的气息,却无法精准定位。”
“天上阙?!”林寒恍然大悟。难怪修真界盛传天上阙中藏有能让人白日飞升的金仙奥秘,原来那竟是这位大能的随身道场!
可这等惊天造化摆在眼前,林寒却觉得犹如手中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至极。
他直言不讳道:“前辈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晚辈不过区区筑基期微末道行,那天上阙乃是连大乘期修士都要折戟沉沙的绝地。前辈方才也见识过那凤栖宫外事长老万里堂的手段,他可是实打实的大乘期巨擘,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前辈为何不将这天大的机缘托付于他?反而让我这小辈噤声隐瞒?以他的能耐,替您寻回分魂岂非易如反掌?”
这番质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林寒骨子里虽偏执,但能在底层摸爬滚打至今,绝非任人忽悠的蠢物。
袁震闻言,投影一阵剧烈晃动,冷笑道:“让万里堂去寻?哼!那等大乘期修士,早已在这修真界中浸淫成了人精,个个唯利是图、满腹算计。吾若将底牌向他交底,他察觉吾如今虚弱至极,必然生出歹心!到时候,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剥离老夫这最后一点真灵,带着‘开天震’这件先天灵宝直接破开虚空,飞升仙界而去。若真到了那一步,这个世界迟早要被大自在天魔吞噬,老夫也唯有彻底身死道消的下场!”
袁震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住林寒,语气转为深沉蛊惑:“但你不同。你是林家后人,老夫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老夫信得过你心底的那份执念。这世间的修士,道德败坏者十之八九,老夫不敢赌。老夫只能赌你!”
“哦?前辈就不怕我日后羽翼丰满,也生出变节之心,学那万里堂一般,卷了您的先天灵宝独自飞升?”林寒冷笑连连。
这老怪物打得一手感情牌,确实挠到了他的痒处,但这等说辞,还不足以让他豁出性命去替人卖命。
“你不会。”袁震答得斩钉截铁,“你需要力量,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爬上巅峰。而老夫这里,恰好有能让你逆天改命的通天大道!你助老夫寻回残魂,老夫传你无上功法。待老夫重铸金身,恢复大罗金仙的修为,区区两件先天灵宝,赏给你又有何妨?咱们这是互为表里,各取所需!”
“呵,提升实力……”林寒喃喃自语,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戴玉婵那绝情离去的身影,以及鞠景那施舍般的眼神。
“怎么?鞠景那小儿,拿着你们林家祖传的先天灵宝,去巴结孔素娥拜师,转头又借着凤栖宫的大乘期威压,强行将你那冰清玉洁的师姐逼作贴身奴婢。这等夺妻夺宝的奇耻大辱,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真能咽下这口窝囊气?”袁震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林寒心底最深处的魔障,言辞如刀,刀刀见血,专门往他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捅。
“别胡说!鞠景……鞠景他是好人!”林寒猛地偏过头去,双目赤红。
他恨透了那个凭空出现夺走师姐的男人,但他那病态自尊心,却逼着他必须在心底维持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师姐是被形势所逼,鞠景并未作恶,一切只是为了活命妥协。
因为一旦承认鞠景是仗势欺人的恶霸,便等同于承认他林寒是个连自己心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好人?哈哈哈哈!”袁震爆发出一阵刺耳狂笑,“些许蝇头小利,一枚区区天阶的六合璧,便将你的脊梁骨给买断了?你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师姐被人白白占去身子,还在这里自欺欺人地替仇人唱赞歌?他若是好人,你这般含胸拔背、咬牙切齿地作甚!”
“那是师姐她自己的选择!其次,我林寒也绝不会用那嗟来之食的六合璧!”林寒被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来。
“不错,确是你师姐的选择。可这选择背后,还不是因为你这做师弟的无能?因为你是个护不住她的废物!”袁震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无情撕碎了林寒最后一块遮羞布,“让老夫来猜猜你那点可怜图谋。你是不是盘算着,要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一鸣惊人?然后结成六转金丹,碎丹成婴,化神合体,一步步爬到地仙之姿?你是不是天真地以为,只要你拼命修炼,总有一天能超过那个夺了你师姐的男人,然后当着全天下的面打他的脸,证明你才是你师姐最正确的依靠?痴人说梦!”
袁震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万斤巨锤,狠狠砸在林寒那脆弱不堪的道心之上。
“你便是夺了那大比第一又如何?你以为你是谁?那鞠景可是凤栖宫的少宫主!是这太荒修真界古往今来第一号‘软饭大王’!他的师尊是大乘期巅峰的孔素娥,他的夫人是威震北海的大乘期龙君殷芸绮!他肚子里还吞了你师姐的先天灵宝,洗毛伐髓,将来妥妥的天仙之姿!你拿什么去跟他争?拿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吗?你永远都没有资格去保护你的师姐!”
“闭嘴!老匹夫,你给我闭嘴!”
往日里对高阶修士的敬畏,在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林寒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憋得紫黑交加,额头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不过是戳破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这就受不住了?”袁震冷冷地俯瞰着他,“孔青黛那小丫头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当真听不明白?她让你成长起来打鞠景的脸,可单凭个人修为超过他,有何用处?你师姐的身心早已是人家的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要堂堂正正地将他踩在脚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抢走他赖以张狂的本钱!拿下凤栖宫,夺了他的权柄,让他也尝尝做阶下囚的滋味!”
这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被直白剖开,血淋淋地摆在林寒面前。
林寒犹如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回木椅之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中那口郁结已久的恶气,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野心业火。
是啊,鞠景全程似乎都没做错什么,他只是顺应了这个残酷世界的规则,甚至还给予了足够补偿。
正因如此,林寒才觉得更加屈辱,那是一种连复仇都找不到正当理由的憋屈。
他想变强。
他要超过鞠景,他要将凤栖宫踩在脚下!
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狠狠扇鞠景的耳光,让全天下的修士都知道,师姐选择那小白脸是个天大的笑话,只有他林寒,才是真正的盖世雄主!
“若我按前辈所言去办……我这等资质,当真能成就天仙之姿?”林寒的语调不再如先前那般强硬,那病态自尊终究在残酷现实面前低下了头颅。
“天仙之姿?哼,那算什么稀罕物件。在这下界或许能被当成宝贝供着,但在仙界,不过是资质平平罢了。”袁震傲然一笑,抬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宏伟蓝图,“吾那天上阙中,不仅藏有成就天仙的机缘,更蕴含着飞升即金仙的无上奥秘!只要你修炼吾的功法,金仙大道,指日可待!”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下大能陷入疯狂的诱惑,面对那能够将夺妻仇人踩在脚下的希望,林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了。
犹如一个被富豪权贵夺走了爱人的落魄书生,忽然天降神明,塞给他一把能砍翻整座金銮殿的屠刀,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若前辈所言非虚,这桩买卖,我接了!”林寒抬起头,那双眼眸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狂热。
“好!孺子可教也。那么,你可愿拜老夫为师?”虚影抚须微笑,微微颔首,一派仙风道骨的宗师气派。
林寒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子林寒,拜见师尊!求师尊赐法!”
他要赢。他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碾碎那个被两大乘期女修倾力护持的鞠景!
“吾要传你的,乃是一门直通金仙、内外兼修的无上拳法,名为‘王霸拳’!此法不重资质,重在心性。修炼此法,需有极度不甘之怨念,以及逆天改命之宏愿。此刻的你,心境恰与此法完美契合!”
袁震说罢,手指一弹,一道金芒倏然没入林寒眉心。
霎时间,无数晦涩古奥的口诀犹如烙印般,深深镌刻在林寒的识海之中。
“拳由心出,忍气蓄势——玄武蛰伏,心怒气定——”
林寒双目微闭,默默诵读着那些法诀。可读着读着,他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违和感。
“师尊,这功法……似乎有些古怪。”林寒睁开眼,疑惑道,“这法诀上说,遇辱需隐忍克制,怒气蕴于内而不形于外。这与您方才所言的‘不忍这口恶气’,岂非背道而驰?”
仔细咀嚼这功法要旨,林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简直就是一门为了“被人戴绿帽”、“受尽胯下之辱”而量身定制的受虐神功。
袁震却是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老神在在地反驳道:“痴儿!不忍这口气的前提,是你得有掀桌子的实力!这‘王霸拳’,吸纳的便是你心头的屈辱愤怒,以此化作滋养道基的养料。你眼下眼睁睁看着师姐被人夺走而无能为力,这等憋屈,不正适合这门功法的心境么?”
见林寒依旧满脸不解,袁震换了副口吻,循循善诱道:“为王之道,首重气量。面对强敌羞辱,需隐忍退让,将那滔天怒火死死压在心底,此乃‘王道’之修养。待到自身羽翼丰满,实力凌驾于敌手之上时,一旦出手,便如雷霆扫穴,迅猛暴烈,毫不留情,此乃‘霸道’之威严!你的隐忍,皆是在为日后的反击蓄势。这般浅显的道理,你还不懂?”
这番解释,搬出了凡俗帝王的权谋之术,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严丝合缝。
林寒虽觉这功法透着一股子阴邪诡异,但细细想来,竟完美契合了自己当下无力回天、只能含羞忍辱的处境。
他默默咬紧牙关,将那份屈辱感嚼碎了咽下肚去。
“你要牢记今日师姐被夺的奇耻大辱,将这耻辱视作亡国之君丧失故土的痛楚。化悲愤为动力,勤修苦练。老夫如今只是一缕真灵,受制于天道,无法直接拔高你的修为,以免怀璧其罪惹来大能觊觎。但只要你将这套‘王霸拳’练至小成,即便不借助那六合璧,要在凤栖宫的入门大比上拔得头筹,亦如探囊取物!”袁震抛出了一个林寒绝对无法拒绝的诱饵。
“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尊苦心栽培,早日修成大道,为师尊寻回残魂。咱们何时动身去探那‘天上阙’?”林寒眼中精光四射,已然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
“莫急。你眼下的根基太过孱弱。先设法混入凤栖宫,借其资源将修为推至六转金丹之境,方能勉强达到探索秘境的门槛。这方天地目前的法则尚算稳固,那大自在天魔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袁震抚须安抚道。
“大自在天魔?”林寒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只觉心头莫名一悸,以他如今的见识,自然无从知晓这等上界秘辛。
“不错,大自在天魔。乃是域外天魔中极为罕见的至高存在,其位阶足以媲美大罗金仙。无相无形,无生无灭。它们是仙界大能挥之不去的梦魇。这太荒世界的修士之所以无需过度修心,便是因为没有天魔入侵,不会提前引动‘心劫’。”
“提前引动心劫?”
“正是。这等天魔最擅长在修士道心最脆弱、执念最深之时趁虚而入。无限放大其心中的贪嗔痴怨,引发心劫。渡不过去,便会彻底走火入魔,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偏执疯魔。”袁震的声音幽幽飘荡在昏暗的暗室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
与此同时,九天罡风层中,一尊散发着五彩祥瑞的巨型孔雀法身正破空疾驰。
狂风如刀,在法身外围激荡出刺耳的尖啸。而在这孔雀法身内部的一处由翎羽构筑的隐秘须弥空间内,却是风平浪静,宛如仙境。
这方静谧的空间中,孔素娥与鞠景,也正巧谈及了关于“入魔”与“心劫”的话题。
“心劫这东西,不是说大乘期老怪五百年才需历经一次么?怎么还会提前降临?若真个走火入魔了,又会是怎生一副光景?我家夫人名号里虽带个魔字,但她可是实打实的龙族,应该不至于也碰上这等倒霉事吧?”
鞠景盘膝坐在柔软的云团之上,眉头紧锁,犹如连珠炮般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终究是个带着现代人思维的凡人,虽被迫卷入了这光怪陆离的修仙界,但对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则依旧是一知半解。
一想到殷芸绮孤身一人闯入那极有可能陨落过天仙的凶险秘境,还要面对一个走火入魔的天下第一剑修,他这颗心便不得安宁。
“那萧帘容为何会提前引动心劫,孤也无从知晓。”孔素娥语调悠然中带着几分清冷,“不过这等倒霉透顶、渡劫失败沦为魔物的传闻,孤倒是略有耳闻。正如那上清宫小辈所言,一旦入魔,便会丧失所有的人性与理智,六亲不认。其脑海中只会反复盘旋着那道导致其走火入魔的执念,化作一具只知杀戮的偏执狂魔。任何敢于阻拦在其面前的生灵,都会被其视为死敌,不死不休。”
说到此处,孔素娥察觉到鞠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至于你那位龙君夫人,你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她虽顶着个北海魔头的凶名,但其所修的毕竟是龙宫正统的水系大道,与这‘入魔’二字八竿子打不着。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修炼的是什么屠城灭国的邪门功法,只要她行事之时心念通达,从不觉得自己在作恶,没有半分愧疚与自我怀疑,那心劫降临之时,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清风拂山岗罢了。说穿了,这所谓的心劫,考校的无非四个字——问心无愧。”
“啊?!”
鞠景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等惊世骇俗的理论,瞬间击穿了他那残存的现代道德观。
“师尊,您是说……只要一个人的道德底线足够低,做尽坏事还能厚颜无耻地觉得理所应当,天道就拿他没办法?越是没心没肺的无耻之徒,这天劫反而越好过?这……这他娘的是什么见鬼的道理!合着在这太荒世界,遵纪守法、有道德有底线的好人,生来就该被老天爷拿雷劈不成?”
鞠景瞪大了眼睛,这荒谬的修仙逻辑,简直比他被迫生吞先天灵宝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否则你以为,为何这满天下的正道名门,里头供奉着的十个有九个都是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孔素娥那空灵的语调在翎羽空间内回荡,她这番话,算是彻底撕下了修真界那块道貌岸然的遮羞布。
“不过天道也非完全瞎了眼。若真让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无所顾忌,这天地秩序早就崩塌了。故而,修真界又衍生出了‘名气气运’的约束。那些正道伪君子,为了让自己的行径看似‘合乎天道’,便必须用严苛门规与光鲜亮丽的名声来包装自己。一旦他们做下的腌臜事败露,名声扫地,其积聚的宗门气运便会遭到剧烈反噬。气运一衰,无论是修炼途中的机缘,还是与人斗法时的气数,都会被天道大幅削弱。这,便是维持正邪平衡的无形枷锁。”
“所以,孤倒是真心盼着你这好徒儿,能变得再没心没肺些。只要你心中无愧,将来面临心劫考验时,自可如履平地。若你非要坚守你那套凡俗界悲天悯人的迂腐道德,妄图做个毫无瑕疵的圣人……太难了。孤不想你活得那般战战兢兢,太累。”
她这番话,虽是以师尊训话的口吻说出,却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护短与扭曲温情。
“师尊您老人家火眼金睛,自然看穿了我骨子里就是个伪君子。我这人其实挺随遇而安的,要说底线,那确实没多高。我连鸡都没杀过,自然也不喜欢看什么血肉横飞的场面。”
鞠景自嘲地撇了撇嘴。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赘婿当得,其实骨子里还挺享受的。
孔素娥闻言,眼中却闪过一抹警惕之色,正色敲打道:“你这戏,演得确是炉火纯青,初时连孤都被你给骗过了。但孤要提醒你,正道之伪善,乃是这太荒修真界活下去的‘版本答案’。可千万别演着演着,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人。真到了那一步,心障一生,万劫不复。”
“我是怕被拆穿啊。”鞠景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靠在翎羽构筑的透明窗格上,望着外头飞速倒退的云海,长叹了一声。
他略带几分局促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向最为亲近的家中长辈告解:“师尊您想想我现下干的这些破事。表面上看着,好像我都是被您、被我夫人逼着,被动接受的。我嘴上喊着这不合规矩、有违道德,可身体却诚实得很。老实说,这霸占人家青梅竹马做奴婢、把化神期仙子当丫鬟使唤的戏码……我心底里其实暗爽得很,刺激得不行。我是真怕哪天,我这心底里潜藏的坏水彻底兜不住暴露出来了,那我在外头立的纯爱人设可就全完了!”
鞠景这番毫无保留的剖白,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正道名宿听了,怕是都要气得当场拔剑清理门户。
然而,预想中来自师尊的雷霆震怒与严厉批评并未降临。
“完蛋?这有什么可完蛋的!”孔素娥气极反笑,若非顾及大乘期高人的体面,她简直想揪着这小子的耳朵大吼一通。
“不就是多占了几个绝色女修吗?这点破事放在修真界,连在茶馆里给人当谈资的资格都没有!最多也就是得个‘风流公子’的雅号罢了。那些女修只会恨你好色之时,为何没看上她们!你错就错在,还不够好色!若是你这后宫再广阔些,让天下的女修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爬上你这少宫主的床榻,真到了千夫所指的时候,自有无数女修替你冲锋陷阵,为你辩护洗白!你懂不懂!”
孔素娥简直要抓狂了。她本以为自己这徒弟是个深藏不露的心机深沉之辈,结果这小子究竟在苦恼些什么?
抢个把别人的未婚妻?
夺了人家的清白?
在这弱肉强食、大能视凡人为刍狗的修真界,这等行径简直温柔得犹如菩萨低眉了好吗!
他甚至还给那戴玉婵折算了天阶法宝的因果钱!
哪来这么个缺心眼的奇葩弟子?行事作风活像个披着狼皮却天天啃青草的泥佛陀!
“停停停!师尊,您这番见地实在太过高深,弟子受教了,咱们这茬就算揭过了。”鞠景见孔素娥越说越离谱,大有要亲自下场替他物色鼎炉三千的架势,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他话锋一转,面容瞬间恢复了肃然:“咱们还是聊聊我家夫人吧。师尊,您此前一直闭关不出,我家夫人也是一直在北海龙宫静候飞升。她究竟是何时向您传讯,告知她要去那天上阙秘境的?”
鞠景虽是不通修行的凡人,但在察言观色、逻辑推理上,却有着现代人特有的敏锐。他早就察觉到这其中大有文章。
殷芸绮与孔素娥,那可是见面就要掐个你死我活的宿敌。
殷芸绮去寻宝这等绝密之事,连他这个做丈夫的都被蒙在鼓里,怎么反倒会提前知会孔素娥这个死对头?
孔素娥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鞠景是她故意设局,用天上阙的残缺情报作为交易,让殷芸绮心甘情愿去那死地里给她当探路先锋。
这事儿若是漏了底,以这小子重情重义的疯劲儿,怕是当场就要跟她拼命。
“她自然清楚那等上古遗迹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她那般在乎你的生死道途,怕自己万一回不来,你在这世上失了最大的倚仗,故而才拉下脸面传讯于孤,托孤在你未成气候前护你周全。她对你的这片痴心,你这做丈夫的难道还不清楚?”
孔素娥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
她打算先将此事囫囵应付过去,待到进了秘境,将那条蠢龙全须全尾地救出来,届时木已成舟,自然什么都好说了。
“蠢货!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鞠景听了这番解释,不仅没有半分欣慰,反倒双眼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痛骂起来。
“我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地仙之境的修为已然足够横着走了!就算是苟到金仙,也不过是求个不死不灭、与我天荒地老罢了!她已经是大乘期巅峰,只要稳扎稳打,飞升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到底在图什么!拿自己这般尊贵的千丈龙躯,去那种连天仙都会折戟的破地方搏命!值当吗!”
鞠景越骂越是心惊肉跳。他气殷芸绮的自作主张,气她偏偏为了他去冒这等必死之险。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发妻而近乎失控的男子,孔素娥心头忽地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修无情道千万载,她见惯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丑陋。
如鞠景这般,没有半分利益纠葛,只为对方安危而纯粹暴怒的情感,对她而言,竟有着一种致命的鲜活感。
“行了,别嚎了。”孔素娥轻叹一声,嗓音放柔,出言安抚道,“孤也不知她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兴许,她在那秘境中发现了能让你重塑道体、甚至直通金仙之姿的无上机缘呢?你且放宽心,待孤杀入那秘境,将她全须全尾地揪出来,丢到你面前,届时随你怎么数落她便是。”
她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大明王的霸道战意:“不过在此之前,孤得先去会会那萧帘容。孤倒要看看,这名震天下的第一剑修,究竟是受了何等刺激,竟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空间内陷入了短暂安静。只有法身外罡风呼啸的沉闷声响。
“师尊!”
鞠景忽然低唤了一声。
“怎么?”孔素娥等了片刻,不见他有下文,便顺口应了一句。
“此去凶险,千万注意安全。”鞠景一字一顿道,“不要想着‘为了我’,就非得把夫人找出来。夫人固然是我命里的逆鳞,但您……您是我的师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深切的祈求压在平淡的语调之下:“我不想因为救我的夫人,把您也折在里头。如果您也丢了,我鞠景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在这残酷冷血的修真界,鞠景分得很清。
夫人是用来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但师尊,是真真切切庇护过他、传他在这世道立足之法的恩人。
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让这两位立于世界之巅的女子,任何一个倒在那冰冷遗迹之中。
孔素娥闻言,道心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悸动。
“笑话!你想得倒挺美!”孔素娥轻笑道,“孤乃凤栖宫主,大乘期巅峰、天仙之姿的当世神话!孤岂会为了你区区一个炼气期的凡人,去行那等不顾生死的蠢事?你……不过是孤闲来无事,随手收下的一个弟子罢了。少自作多情!”
“是,是。师尊教训得是。”鞠景感受到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傲娇模样,心头反倒松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呢喃道,“这般便好。您没有这等心思,弟子便安心了。”
孔雀法身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在九天之上拖拽出一条绚烂无匹的五彩尾迹,如陨星般朝着那处葬着上古隐秘的凶地,轰然坠去。
正是:
机心暗种生邪骨,情义深藏掩伪容。
天上阙中多少事,皆随彩翼入迷踪。
不知那孔雀明王此番携着这毫无修为的便宜徒弟,直闯那连天仙都要折戟的上古死地,能否从那走火入魔的萧帘容剑下寻回北海龙君?
那林寒在暗室之中强咽奇耻大辱、苦修那阴损的“王霸拳”,又将给凤栖宫惹来何等样滔天的祸患?
毕竟吉凶未卜,造化难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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