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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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星无月,不明不暗。

这方周遭气息黏稠如汞,似水而非水,不知是由何等诡异物质凝聚而成,更不知此间岁月流转了几何。

一切仿佛皆归于混沌虚无的初始,又好似万物湮灭后的终焉。

无形无色,无光无尘,无声无息——此乃大自在天魔之本相,亦是这方“天魔幻境”的主宰。

“无趣!”

一声冷哼,犹如九幽沉雷,猝不及防地在那条奄奄一息的千丈白龙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辨男女,不分老少,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无上傲慢,直震得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此处幻境之中,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一座昔日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已化作废墟,凌乱的法宝残骸散落一地。

白龙盘踞于破败的龙柱之下,周身气机委顿,苍银色的龙鳞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狰狞创口,那泊泊流出的龙血,每一滴都蕴含着大乘期巅峰的本源之力。

然而,尽管身陷囹圄,那对犹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下,一双璨若冷月的龙眸却依旧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殷芸绮,这位威震北海、位列登仙榜前三的大乘期绝世大能,此刻正以一种几近枯竭的姿态,抗拒着这世间最恐怖的心魔反噬。

“你这头孽龙,境界与昔年那个剑修倒也相差无几。只是……”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再次从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你比上一个落入吾手的修士,显得无趣得多,却也……有趣得多。”

白龙恍若未闻,连半点眼皮也未曾抬起。

她深知,对付这等专司蛊惑人心、吸食七情六欲的域外天魔,任何一句言语的交锋,都可能成为对方撕裂道心的破绽。

她索性屏息凝神,紧守灵台那最后一丝清明。

天魔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声音愈发放肆嚣张起来:“上一个被吾拘入此间的修士,吾不过是让她在这幻境中预演了一番她那凄惨未来,她那自诩坚不可摧的剑心便当场崩碎,彻底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疯魔。可你倒好!在这万千重推演的幻境里,不论吾给你安排了何等惨绝人寰的结局,你这孽龙的心智竟如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都能坦然受之!看来,你心底里也并非如你所表现的那般,深爱你那个废物凡人夫君嘛!”

随着天魔的威压陡然拔高,白龙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殷芸绮心中暗暗思忖:“这魔头端的是诡计多端,只可惜,它终究是不懂人事。”

她猛地昂起高傲龙头,龙吻微张,发出一声笑:“大自在天魔,你固然神通广大,但这编造记忆的幻术手段,却实在拙劣得令人发指!你所推演的那些幻境,要么里面那个人根本不似我家夫君的行事作风,破绽百出;要么便是性格对了,但他横死当场的坏结局,本宫在来这天上阙之前,便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千百回了。你拿本宫早就有所预料之事来乱我道心,岂非贻笑大方!”

适才在那千百重天魔幻境中,殷芸绮可谓是历经了百世轮回苦楚。

在那些被天魔精心编织的绝境里,有鞠景为了苟活而将她出卖的背叛;有夫妻二人举世皆敌、被正邪两道大能围剿至死的惨烈;亦有鞠景寿元耗尽、仙凡两隔,留她孤身一龙在岁月长河中恸哭的苍凉。

这等针对内心最柔软处的折磨,莫说是寻常大乘期老怪,便是那清心寡欲的罗汉金刚,只怕也早已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殊不知,殷芸绮乃是从北冥大泽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中硬生生杀出来的绝世凶兽!

昔年她遭仇家暗算,坠落凡尘,于濒死之际在葬龙冢中挣扎求生,那等锥心泣血的绝望,远比这天魔幻境来得真实残酷。

她虽非佛道正统,不修那枯木禅功,但这颗杀伐果断的魔头之心,早已在生死边缘被千锤百炼得不染尘埃。

这些在脑海中轮番上演的悲剧模拟,非但没能击溃她,反而犹如一阵微风拂过深渊,不过是逗她冷然一笑罢了。

“我家夫君曾亲口对本宫说过,他既然心安理得地享受了本宫从四海八荒掠夺来的无尽珍宝,那便是与本宫将这因果牢牢绑在了一处!”殷芸绮那威严嗓音在识海中回荡,带着一股女子豪气,“本宫若是有朝一日业火烧身、坠入无间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陪着本宫一同承担这等滔天罪业!你那幻境里推演他如何惨死、如何受尽折磨,可你却不知,早在他决定做本宫夫君的那一日起,他便已做好了赴死准备!而本宫……亦早做好了与他同茔而眠的准备!”

殷芸绮那双冷月般的龙眸骤然紧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念电转之间,道心愈发坚若磐石。

不论这贼老天或是大自在天魔给她和鞠景安排了何等凄惨的结局,只要夫妻两人同心,她皆能安然笑纳,绝无半点怨艾。

“真是冷漠啊……也真是残忍呢。对枕边丈夫的惨死,你堂堂龙君,竟真能做到这般无动于衷?”

虚空中传来一声饱含蔑视的轻笑。

明明眼前只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但殷芸绮的大乘期神识,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诡异的“存在感”。

就仿佛有一个容貌绝美却恶劣至极的女子,正隐匿在这虚无之中,对着她掩唇娇笑。

空无一物,却又无处不在;有形无形,皆在这魔头的一念之间。

“谁说本宫无动于衷?”殷芸绮冷然反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鞠景相貌,龙躯竟在这绝境中泛起一丝柔和暖意,“见夫君受苦难过,本宫这心里,自然如万箭穿心般难过。但也……仅仅只是难过罢了。他若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本宫自当护他周全;可他若是为了报答本宫的情意,决意挺起胸膛挡在本宫身前赴死,那本宫……便尊重他作为男儿的决定!”

回想起那在凡间暗巷,鞠景那番看似双标实的言论,殷芸绮那森冷的嘴竟不可思议地咧出了一抹傲然弧度。

纵然她明知刚才幻境中那个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中的鞠景是天魔捏造的假象,那一刻的心痛亦是感同身受,但这份痛楚,却化作了她死守灵台的无尽执念。

“这番剖白,说得倒真是比唱得还好听。”天魔显然并不死心,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阴冷,“你既然已将这生死离别、悲欢离合看得这般透彻,连这等惨绝人寰的未来都能坦然接受,那为何还要万里迢迢、孤身犯险来这天上阙寻那‘天仙之姿’的机缘?你连他惨死的结局都能接受,难道就不能接受他作为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在你膝下庸碌百年的现状?说到底,你心中还是有‘不甘’!你不甘心高高在上的自己配了一个废物!你在怨恨这天道不公!”

大自在天魔何等老辣,最擅长的便是捕捉修士心底那最细微裂痕。

它试图借着这番言辞交锋,引出殷芸绮心底深藏的仇恨、埋怨与不甘。

只要殷芸绮生出一丝“我本可以更好”的执念,那这坚不可摧的道心防线,便会如同决堤之水,瞬间崩溃。

“可笑至极!”殷芸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天魔的鄙夷,“你这等生于混沌、只知玩弄人心的可怜虫,又懂得什么夫妻之道!你那推演之中,尽是些妻离子散、全家死绝、孑然一身的丧气结局,皆是因为你这魔头骨子里便见不得世间真情!本宫来此搏命,确是为了争!但本宫争的,不是什么凌驾众生的虚荣,而是要为我那毫无修为的夫君,蹚出一条天仙大道!本宫要与他在那九天之上的仙界,依然能并肩而立,相互扶持,共探长生大道!此等宏愿,坦坦荡荡,又岂是你这等阴沟里的老鼠所能揣度的!”

殷芸绮一声冷哼,将体内残存的龙气尽数逼入四肢百骸。

世人皆道悲剧最是撼动人心、能令大能崩溃,可殷芸绮这一生,从重伤垂死到反杀登顶,所经历的悲惨过往犹如恒河沙数。

那些苦难没能将她压垮,反倒将她淬炼得越发没心没肺、百折不挠。

“有趣……当真有趣。吾在这大千世界游荡数万载,看过太多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你竟敢说吾不懂情?”天魔的声音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由衷赞叹,“吾原本准备了千百种手段要炮制你,却未曾想,你这头孽龙的心智竟已锤炼到了这般圆转如意的境地。这世间遗憾悲剧最是能刺破道心,你却能将其照单全收、全然化解。单凭这份心境,你确实当得起‘优秀’二字。”

天魔此言非虚,若非受制于这方秘境的法则残缺,它有一万种雷霆手段可以直接碾碎殷芸绮的神魂。

但此刻,仅凭心魔试探,殷芸绮所展现出的防守反击,已然赢得了这位域外天魔的些许尊重。

“废话少说!本宫从不信你那虚妄的假设推演!若真如你那幻象所预示的那般不堪一击,本宫当年便已化作那葬龙冢里的一具枯骨了!”

殷芸绮厉喝一声,丹田中那颗已然布满裂痕的龙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雷火光华。

她强行催动最后一口本源灵气,庞大的白龙之躯猛然撑起,巨大的龙爪狠狠扣入虚空之中,竟是要以这纯粹的肉身伟力,生生撕裂这方天魔幻境,作那困兽之斗。

“省省力气吧,痴儿。”脑海中的传音化作一阵银铃般的呵呵轻笑,“此乃吾之天魔世界,你那世俗修真界中引以为傲的法术神通、肉身伟力,在此处犹如泥牛入海,全然派不上用场。吾眼下倒真是有些犯了难,该如何炮制你这件不听话的玩具呢?”

殷芸绮闻言,心中陡然一沉。

她骇然发现,随着那笑声落下,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无形威压死死罩住了她的全身。

那原本正欲暴起的千丈龙躯,竟在半空中被定格得死死的,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经脉之中那犹如江河决堤般的灵力,亦被一种透骨阴寒瞬间冻结,再难流转半寸。

“你的实力深不可测,要杀本宫,确如碾死一只蝼蚁般容易。”殷芸绮咬牙道,“但你若是想折辱本宫,想看本宫道心崩塌、沦为供你驱使的走火入魔之物……那本宫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份即便是形神俱灭也绝不低头的情绪,分毫不差地顺着神识传递到了天魔那边。

天魔只觉得有几分滑稽,这头凡界孽龙,未免也太小觑了大自在天魔的手段。

“吾不过是觉得,直接抹杀你或是粗暴地改写你的记忆,实在是有违天和,且失了这玩耍雅兴。”天魔慢条斯理地说着,“吾被那上古金仙困在这破落秘境中已有数万载岁月,好不容易盼来你这么一件上佳玩具,自然是要细细把玩,多找些乐子才是。”

对于天魔而言,杀人搜魂不过是下乘手段,唯有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在绝望中一步步堕落、信仰崩塌、道心碎裂的过程,才是这无尽岁月中最为甘甜的无上仙酿。

“呵,那便放马过来吧!你还有多少重幻境?尽管往本宫身上招呼!”殷芸绮虽身不能动,那修长的龙躯却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份尊严的舒展。

她微微扬起高贵头颅,傲然道,“不管你推演多少次生死离别,本宫皆是这四个字——假的就是假的!只要本宫这颗心如明镜,你那诸般幻象,皆如梦幻泡影,休想乱我分毫!”

殷芸绮此刻宛如生出了七窍玲珑心,内心通透无比。

她一边用言语与天魔周旋,一边将大乘期神识化作千丝万缕,在这被冻结的混沌空间中如同游鱼般暗暗摸索,试图寻出哪怕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则破绽。

“不不不,那些老掉牙的把戏,吾也玩腻了。”天魔的声音忽然变了,褪去了方才的森寒高傲,竟变得如水般温柔甜美。

这等直击灵魂的靡靡之音,带着惑人心智的致命诱惑,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殷芸绮的心房,“咱们这次,来玩点新鲜的。例如……吾施展点手段,将你那心心念念的宝贝夫君,从外头真真切切地弄进这秘境里来陪你。吾倒要亲眼瞧瞧,他那区区凡人之躯的意志,是否真如你所吹嘘的那般坚定?他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究竟有没有你这傻龙想象的那般深情?”

此言一出,殷芸绮那原本古井无波的龙眸深处,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隐秘慌乱。

但她毕竟是雄霸一方的上位者,转瞬之间便将这丝情绪完美掩藏。

“少在老娘面前卖弄你这等下三滥的挑拨伎俩!”殷芸绮破口大骂,干脆连“本宫”的自称都省了,恢复了当年混迹江湖时的泼辣本色,“我家夫君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便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他若是见了这等阵仗被吓得屁滚尿流、心生悔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凡人之常情,何错之有?!再者说了,你若是真有能耐将手伸到这秘境之外的太荒世界去肆意妄为,你手底下的玩物早该数不胜数了,又岂会寒酸到只盯着本宫穷追猛打?你这等被死死困在阴暗角落、只能结网捕食的黑寡妇,又怎网得住外头广阔天地里自由飞翔的蝴蝶!”

这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直戳天魔被封印数万载的痛处。

殷芸绮心中断定,这天魔的实力虽强绝一时,但在这秘境法则的压制下,手段必然受限,绝对做不到隔空摄人。

她倒要看看,对方被戳穿了牛皮后,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你说得确实不错。吾眼下确是出不去这该死的囚笼。”天魔被如此辱骂,非但不怒,那语气中的愉悦之意反而愈发浓烈了,“但是……倘若那只蝴蝶,是自己不知死活地撞死在吾这蛛网上呢?”

“不用来这一套了!”殷芸绮嗤之以鼻,“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对。在这天魔秘境之中,不管本宫待会儿看到谁、听到什么声音,无非皆是你这魔头变幻出来迷惑本宫的假象罢了!这等指鹿为马的把戏,你趁早歇了吧。本宫绝不会上当!”

鞠景怎么可能会来天上阙?

他没有修为,身上又有孔素娥那疯婆子看着,绝无可能踏入这必死之局半步。

殷芸绮笃定天魔是在虚张声势,她索性闭上双眼,养精蓄锐,倒要好好欣赏一番,这天魔接下来要找个演技多么精湛的“戏子”来假扮她的夫君。

“是吗?这可就巧了,吾也同样感到好奇得很呢。”天魔咯咯娇笑起来,仿佛真的寻到了这漫长岁月中最大的乐子。

对于这等自混沌中诞生的不可名状之物而言,除了吞噬大道本源,唯一的追求便是寻求这等扭曲愉悦。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竟然真有个炼气期废物,眼巴巴地送上门来。吾倒要看看,待会儿你们夫妻相见,你究竟能不能辨认出他是不是你的真夫君?这可真是一桩妙趣横生的余兴节目啊!”

天魔自顾自地兴奋念叨着,声音在虚空中忽远忽近:“他如今就在那秘境的入口之外傻傻等待。吾只需稍稍动用些本源,将那秘境的入口裂隙稍微扩大那么一丝丝,那法阵的吸力,便足以将他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给卷进来了……”

“哎呀……这般强行干涉阵法,对吾力量的损耗,倒确是有些大了……”

听着天魔那断断续续、似真似假的疯言疯语,殷芸绮心头虽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她深知,这是天魔在故意乱她心神。

她紧闭双眸,趁着天魔将注意力分散的这片刻空隙,拼命将方才被冻结的灵气一丝丝挤压入丹田之中,暗暗筹谋着那万分之一的脱困之机。

无论来的是真是假,她殷芸绮,绝不坐以待毙!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名为“天上阙”的上古秘境入口,便隐匿在一片终年不散、烟雨雾绕的险峻孤峰之间。

山道之上,浓雾如实质般翻滚。一名青年男子正负手立于崖畔,望着那深不见底的秘境入口,眉头深锁,清秀面庞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

此人相貌略显书生稚气,身上却穿着一件流光溢彩、极尽奢华的凤栖宫少宫主法袍。

他腰悬一枚流云翡翠玉佩,腕间扣着锁命金环,身侧更是佩着一把煞气内敛的后天灵宝“混元一气太阿剑”。

这满身足以令天下修士为之疯狂的重宝,衬得他气度极是不凡。

鞠景纵有通天智计,此刻却也只能在这秘境之外干瞪眼。

他区区一个炼气修士,在这连化神期大能进去都只能充当炮灰的“天上阙”面前,便如同一只蝼蚁仰望青天。

他深知自己若是贸然闯入,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而会成为自家夫人和师尊最大的累赘。

故而,他只能强压下心头那如焚的焦急,在这入口处苦苦等候,以此来稍稍慰藉自己那慌乱不堪的心绪。

山风凄冷,吹得他法袍猎猎作响。

鞠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挂在胸口贴肉处的那把精致金锁。

触手生温,却抚不平他心底莫名的悸动。

他暗暗思忖:“这心惊肉跳之感,莫非是里头出了什么变故?但愿只是我关己则乱的错觉罢。”

“鞠少宫主且放宽心。”

一道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鞠景的思绪。

发声之人乃是一名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青年剑修,剑眉星目,顾盼之间透着一股狂傲不羁的凌厉剑气。

此人正是上清宫首席大弟子,拥有九转金丹、三花聚顶元婴修为的周柏洛。

周柏洛缓步走到鞠景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鞠景胸前那把若隐若现的金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艳羡之色,出声宽慰道:“明王殿下功参造化,乃是当世神话。此番有她老人家亲自出马,必定能旗开得胜,镇压一切邪魔。你我这等晚辈小生,只需在此处安心等待捷报便是。”

周柏洛与鞠景这二人,皆是各大宗门未来的扛鼎之人,却因修为未够,皆被摒除在进入秘境之外。

上清宫那位代掌教郝宇宫主,索性便让周柏洛留下,名义上是让他与鞠景一同看护秘境法阵,实则是暗中存了让他贴身保护这位凤栖宫新贵的心思。

“鞠少宫主这般愁眉不展,可是在为明王殿下的安危担忧?”周柏洛见鞠景手指死死捏着那枚金锁,忍不住主动开口探问。

鞠景长长地叹了口气,坦然道:“是啊。毕竟……此番要面对的,乃是名满天下、位列登仙榜首的萧帘容前辈。萧前辈即便不幸心劫入魔,那等天下第一剑修的恐怖战力,只怕也是深不可测。我这心里,确实怕师尊有个闪失,伤着了玉体。”

他口中虽只念叨着孔素娥,心中那半截话却是没敢说出口:“我更怕我家那头脾气暴躁的白龙,在这秘境里遭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毒手啊!”这两个立于修真界顶端的绝代风华之女,如今皆深陷死局,他这做丈夫兼做徒弟的,怎能不挂心?

“少宫主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周柏洛闻言,却是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那入魔修士,纵然修为通天,也不过是一具神智尽丧、全凭肉身本能厮杀的行尸走肉罢了。我那师娘萧帘容,她昔日主修的乃是符箓与剑阵之道,并非那等专修炼体的体修蛮子。如今她神智不清,那些繁复玄奥的顶阶术式决计是施展不出的。”

周柏洛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自信:“再者,符修斗法,最是依赖高阶符纸的消耗。师娘被困秘境多日,身上的符纸只怕早已消耗殆尽,又无处补充。单凭一点残存的剑气本能,去迎战底蕴深不可测、神智清明的明王殿下,那是绝无半分胜算的!”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意在宽慰鞠景,可那对锐利的眸子,却总是似有若无地往鞠景胸口那把金锁上飘,犹如一只盯着肥肉的恶狼。

鞠景何等样人,虽无修为,但在人情世故上的眼力劲儿却是毒辣得很。

他察觉到周柏洛那异样目光,索性大大方方地将胸前的金锁拎了出来,提在半空中晃了晃。

“叮当——”

金锁在清冷的雾气中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荡漾出一圈圈微不可察的大道涟漪。

鞠景故作不解地笑问道:“周道友这般盯着看,莫非是认得鄙人这贴身的小玩意儿?”

“自然认得!”周柏洛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滚了滚,眼中爆射出掩饰不住的艳羡,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玩意儿’!此乃位列天地奇珍榜的后天灵宝——‘韶华锁’!乃是一件蕴含着一丝时间大道法则的防御重宝!”

周柏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番激动的心绪,苦笑道:“这韶华锁,原本应是我师尊的压箱底珍宝。若我猜得不错,这定是师尊为了请动明王殿下出山镇压师娘,而忍痛付出的天价酬劳。只是周某万万没有想到,明王殿下对这等足以令大乘期都眼红的保命重宝,竟是视若敝履,随手便赏赐给了鞠少宫主防身。少宫主之福缘,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周柏洛此刻看着鞠景,当真是五味杂陈。

这个才入门不到三个月的炼气期赘婿,腰间挂着先天剑胚锻造的太阿剑,身上穿着抵御化神一击的天阶法衣,脖子上还挂着能逆转时间的后天灵宝。

这等豪横到令人发指的配置,简直就是把“暴殄天物”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嫉妒倒也谈不上,毕竟大宗门出身的底线还在,但那种“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的酸楚羡慕,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逆转时间法则?这金锁竟有这般逆天的来头?”鞠景闻言也是心中一凛。

他虽知孔素娥给的东西非同小可,却没料到其格调竟高到了触及时间大道的层面。

“不然它怎配得上‘后天灵宝’的赫赫威名?”周柏洛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一旦催动此锁,无论受了何等致命的道伤,皆可借由法则之力,将自身的肉身与神魂状态,强行复原至前三日那最鼎盛的时刻!这等逆天改命的神物,昔日师尊那是日夜贴身佩戴、须臾不离的。没曾想,如今倒成了鞠少宫主的护身符。明王殿下对少宫主的宠溺之情,只怕已是超出了寻常师徒的范畴了吧。”

“嗨,周道友说笑了。”鞠景却似浑然未觉其话中带刺,只是伸手挠了挠头,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道,“可能……可能师尊她年纪大了,膝下空虚,真个把我当亲儿子来养了吧。做长辈的,有好东西自然是想着先紧着自家晚辈,这倒确实是宠爱得紧。”

鞠景心中暗自咋舌。

这等在修真界能掀起腥风血雨的重宝,孔素娥扔给他时,就跟扔一块凡间的长命锁似的,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给孤戴好,别轻易死了丢孤的脸”,便不由分说地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回想起来,那大乘期魔头别扭的傲娇护短,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

“亲儿子……”周柏洛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神色却忽然黯淡了下去,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外界也皆传闻,我周柏洛是被师尊和师娘当作亲生骨肉般悉心栽培的。可为何……我却从未在这上清宫中,体会过鞠少宫主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他们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打磨成型的兵刃,稍有不顺其心意,便是严加厉色。”

同样是宗门的顶尖传人,他周柏洛天赋卓绝、根骨奇佳,却活得如履薄冰;而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当世最强之人的倾力护持。

这强烈的落差,让周柏洛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叛逆之火悄然滋生。

“道友此言差矣。或许是你多心了。”鞠景见他这般神态,收起了玩笑之心,劝解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正因为道友天资绝顶,他们对你的期许乃是那虚无缥缈的天仙大道,自然在教导上会严苛百倍。不瞒你说,师尊她对我虽在法宝上大方,但在平日的功课督促上,那可是堪比凡间最严厉的教书先生,那等残酷折磨,我也是苦不堪言啊!”

鞠景这话倒是不假,孔素娥那“高三式”的炼狱补课法,至今想来仍让他头皮发麻。

他本以为这番推心置腹的劝慰能解开周柏洛的心结,毕竟以周柏洛九转金丹的傲人资质,长辈严苛些实属正常。

“或许吧……只是我生性散漫,平日里确是不太听得进他们那些陈词滥调的管教。”周柏洛沉默了半晌,硬邦邦地挤出这么一句,显然并未将鞠景的宽慰听进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陷入了些许尴尬。

周柏洛为了缓解这沉闷,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周某心中一直有一疑虑。外界传闻,鞠少宫主乃是征服了北海龙君的奇男子,行事作风必然是离经叛道、视修真界旧有规矩如无物的狂放之士。可今日一见……却似乎与传闻大相径庭。不知鞠少宫主平日在凤栖宫中,又是如何与明王殿下相处的?毕竟你入宗还不到三月,便能令她这般倾心相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周柏洛原本以为,能驾驭殷芸绮那等魔头的男人,必定是个满腹狂士气概、能与他一道痛斥宗门教条的同道中人。

却没成想,眼前的鞠景温吞如水,守礼得简直像个书呆子,这让他大失所望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左不过是像世间最寻常的师徒那般相处罢了。”鞠景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师尊每日登坛传授我修仙的通天要门,我作为弟子,自然是日日早起,恭恭敬敬地为她奉上一盏热茶,晨昏定省,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见这凤栖宫内外,其他师兄弟伺候各自的恩师,大抵也都是这般规矩。”

鞠景心中暗笑,他总不能告诉这愣头青,孔素娥那疯女人私底下是拿着合欢宗的双修禁书,强行逼着他这凡人体悟那翻云覆雨的“大道”吧?

这等惊世骇俗的闺房秘殿之乐,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每日奉茶?晨昏定省?”周柏洛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等做派,是否太过传统腐朽了些?我辈修仙之人,本该逆天而行,追寻无拘无束的大逍遥。少宫主这般拘泥于凡俗的繁文缛节,倒像极了那些只会逢迎拍马的奴才。”

周柏洛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他心底对鞠景这等“软饭男”的鄙夷。在他看来,鞠景不过是个凭借谄媚讨好上位、毫无傲骨的趋炎附势之徒。

“啊?周道友觉得这是守旧传统吗?”鞠景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却并未动怒。

他这现代人的灵魂里,本就没有修真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只信奉最朴素的人性逻辑,当即洒然一笑道,“鄙人不懂什么大道争锋,我只认一个死理——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传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赐我保命防身的重宝。她老人家既以真心待我,我自然当以十分的恭敬回敬。这无关乎什么规矩传统,不过是‘投桃报李’四个人之常情罢了。若是连这点最起码的感恩之心都视为‘奴才做派’,那这仙,修得还有什么人味儿?”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周柏洛冷哼一声,看向鞠景的目光越发地厌恶起来,只觉眼前这人是个只会逞口舌之快、毫无实力的伪君子,“只是这等‘尊敬’,落在旁人眼里,实在与阿谀奉承无异。少宫主初来乍到,没有那些同生共死的师兄弟做比较,自然觉得这般献媚讨好是理所应当的。周某这等粗人,却是万万学不来少宫主这等为了换取后天灵宝而曲意逢迎的手段!”

“学不来便学不来吧。”鞠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压根懒得与这陷入自我感动中的傲娇天才争辩。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脸,甚至还反向鼓励道,“周道友既有这般傲骨,那便将心思全扑在修炼上。待你早日碎丹成婴、修成那惊天动地的天仙之姿,用实打实的盖世修为交出一份傲人答卷。到那时,郝宫主他们自然会打心眼里认可你,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在鞠景看来,这周柏洛不过是个渴望得到长辈认可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叛逆青年罢了。

“唉!”周柏洛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猛地一拂袖,面色铁青地怒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修炼、修炼!我师尊他们成日里便只会在我耳边念叨这个!怎么连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开口闭口也是这套说辞?难道这修真之路,就非得这般急功近利、摒绝一切人欲不可吗?”

这等大逆不道、质疑修仙本源的狂言,若是从那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口中说出,或许还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意境。

但从一个享受着宗门顶级资源倾斜、被当作下任掌教培养的首席大弟子口中说出,便只剩下了令人发笑的不知好歹。

鞠景心中暗叹一声“坏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番交浅言深的话,竟是精准地踩在了这家伙的雷点上。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咳,周道友息怒。别人需不需要急着修炼我管不着,但我自己,却是迫切需要这修为的。你也知道,我这少宫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将来若是有朝一日,师尊她白日飞升了,这偌大的凤栖宫交到我手上,我若是没点镇得住场子的实力,这底下成千上万的骄兵悍将,谁能服我?这担子太重,我不得不急啊。”

鞠景这话本是自谦的解围之语,没成想,听在周柏洛耳中,却不亚于当头一记闷棍。

周柏洛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震惊、难堪与更深的嫉妒交织在一起。

眼前这个才入宗两个月的炼气期废物,竟敢在这荒山野岭间,堂堂正正、毫无掩饰地讨论着将来如何“继承凤栖宫”!

而他周柏洛,作为上清宫苦心孤诣培养的首席大弟子、公认的继承人,却因着那份虚伪谦逊逆,连在私底下说出“我要接管上清宫”这等豪言壮语的底气都没有!

这便是气度的差距吗?周柏洛暗暗咬牙。

“咳,不说这些了。”鞠景见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知道再说下去这天便被聊死了,于是生硬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目光重新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峰,“周道友可知这秘境内部如今是个什么章程?郝宫主临行前可曾向你透露过一二?萧前辈那走火入魔的凶险,莫非真就到了万劫不复、无可挽救的地步?”

提到恩师,周柏洛面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他长叹一声,语调低沉道:“难如登天啊……若想将人从魔障中唤醒,首要前提便是得有一位修为远胜于她的大能,在斗法中将她死死钳制住,而后方能施展清心之术。可师娘那是何等绝世的惊天修为?天仙之姿的大乘期剑修!放眼太荒,谁敢说能在与她的生死搏杀中还能留有这等钳制人的余力?明王殿下虽强,只怕也是做不到的。师娘昔日待我如生母一般慈爱,如今她身陷绝境,我这做弟子的却只能在此束手旁观,当真是枉为人子啊!”

说到动情处,周柏洛眼眶微红,神情间尽是悲痛之色。

两人就这般立在崖畔,相对无言。

凄冷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穿梭,气氛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悲切之中。

鞠景心中牵挂着两位亲人安危,同时也更加坚定了那颗绝不能逃避双修、必须尽快变强的心。

唯有掌握了绝对的力量,才不会在这般无力的死局面前,连个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周贤弟!枯坐无益,山腰林间,愚兄备了好酒,速来开怀痛饮!”

就在这凝重的当口,一道粗犷豪放的男人嗓音,突兀地从周柏洛腰间的传音符中炸响。

这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轻狂,在这生死攸关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鞠景心中猛地一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腹诽连连:“好家伙!你家师娘此刻在秘境里九死一生、随时都可能身死道消;你家掌教命你在此严加看护、接应前线;大白天的,这等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思呼朋唤友去喝酒?这特么是什么狗屁江湖规矩!”

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静立一旁,只等着周柏洛大义凛然地传音拒绝那狐朋狗友。

殊不知,周柏洛接下来的举动,却险些惊掉了鞠景的下巴。

只见周柏洛不仅没有半分拒绝之意,反倒如蒙大赦般转过身来,对着鞠景拱手道:“鞠少宫主,你我修为低微,在这外头枯等也是徒耗光阴,于大局无补。既然这秘境出入口暂无动静,不如少宫主赏个脸,与周某同去那林间赴约,开怀畅饮一番?也好借着那穿肠毒药,疏解疏解这胸中压抑的烦闷之气。”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竟是将擅离职守说成了豁达洒脱。

鞠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生硬弧度,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不用,不用。多谢道友美意,鄙人向来不胜酒力,滴酒不沾。周道友既有雅兴,便请自去吧,莫要让贵友久等了。”

“既然如此,那周某便不强求了。有劳鞠少宫主在此处稍作费心盯梢了。若秘境有变,少宫主只需催动传音符唤我,周某片刻即至。”周柏洛见鞠景拒绝,也不多劝,只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致歉。

“好说,好说。周道友请自便。”鞠景挤出一丝客套笑容。

看着周柏洛那迫不及待转身离去的背影,鞠景心底的吐槽汹涌而出:“你师尊郝宇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在此处看护大阵、顺道照拂于我。结果别人一唤,你便将这重任抛诸脑后了!你师母眼下正徘徊在鬼门关前,你居然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去寻找酒肉朋友寻欢作乐?这等宽广的心胸,这等绝妙的孝道,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鞠景忽然有些明悟了。

为什么这周柏洛明明拥有着逆天的资质,却始终得不到长辈真正的信任与偏爱。

这种为了所谓的“洒脱”与“义气”,可以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抛却责任之人,换作是谁,也不敢将宗门的千秋基业托付于他。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呢?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吧。这等修真界的奇葩,离得越远越好。”鞠景心中对这上清宫首席大弟子的恶感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但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在对方未曾真正触及底线之前,他也绝不会蠢到去当面交恶。

“那周某便多谢少宫主体谅了,告辞!”

周柏洛长啸一声,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凌厉黑影,犹如一只挣脱牢笼的飞鸟,头也不回地没入了茫茫云海与深林之中,再寻不见踪迹。

山巅之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那漫天白雾翻滚着,将鞠景单薄的身影吞没了一半。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活人。

“这等被抛下的感觉……倒真是有些古怪。”

鞠景自嘲地笑了笑。

既来之则安之,他索性在那块青石上盘腿坐下,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闭上双眼,试图摒弃杂念,运转孔素娥传授的那篇高深吐纳法门,吸纳这周遭极其稀薄的灵气,好让自己的心境彻底平复下来。

正当他渐入佳境、神游物外之际——

“砰!”

忽觉脑门上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猛然撞来,似是一团毛茸茸的柔软物事,直砸得他身子微微一晃。

鞠景心中一惊,猛地睁开双眼,太阿剑已在鞘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定睛看去,却见那撞他之物,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犹如冬日初雪般毫无杂色的肥硕大兔子!

那兔子此刻正端坐于鞠景身前的岩石上,一对宛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却又透着几分诡异人性化的红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位凤栖宫的少宫主……

有诗为证:

迷雾深锁天上阙,龙困绝境魔机深。

崖畔孤影忽惊梦,雪兽红眼定乾坤。

看官你道,这天上阙外阵法森严、杀机四伏,哪里来的这等寻常雪白胖兔?

莫不是那大自在天魔当真使了什么通天彻地的妖法,化出个障眼物事,要来拘拿鞠景这炼气期的肉体凡胎入局?

周柏洛这厮前脚刚走,后脚便生出这等诡异变故,鞠景如今孤身一人,身上纵有千般重宝,又该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邪祟?

那身陷重重幻境、苦撑灵台的北海龙君,又能否料到自家夫君已然成了魔头眼中的猎物?

正是:云波诡谲藏杀阵,凡胎误入死生门。

毕竟这诡异白兔是吉是凶?鞠景又将如何化解这飞来横祸?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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