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走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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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

阴天。

文体局的老办公楼。

灰色的外墙在铅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旧。

墙根处长着青苔。

有几扇窗户裂了。

用透明胶带贴着。

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冬青。

叶子冻得发紫。

我在门口徘徊了五分钟才进去。

门卫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他认识我。

上次来取手机走过这条路。

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

收音机里播着评书。

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他在抽烟。

烟雾在天花板下缭绕。

楼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两根坏了,隔几秒闪一下。像眼睛在眨。闪得人眼睛发涩。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有些地方有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走道里弥漫着一股气味:暖气的铁锈味,旧文件纸的霉味,烟灰缸里隔夜的烟蒂沤出来的酸味。还有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的茶香。走廊很长。深棕色的油漆门一扇挨着一扇。有些门牌上的烫金字掉了半边。剩下”主任”两个字孤零零地挂着。有些门牌已经掉了。只剩下一块方形的浅色印记。

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每一步都沉重。

像踩在泥里。

又像走在梦里。

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皮鞋底有水。

走起来吱吱响。

像老鼠的叫声。

经过几个办公室。

门都关着。

有人在里面打电话。

笑声穿越门板显得过分响亮。

那笑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弹回来。

又被后面的笑声盖过去。

日常。

一切都是日常的。

只有我不是。

走到中段。右手边的门牌。”评剧艺术团团长”。烫金字在日光灯下闪烁。灰色的油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说话声。有人在里面。我听不清内容。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但声音的质地让我停下脚步。那声音我听过。虽然隔着门板。但我知道是谁。

心跳在日光灯的嗡鸣中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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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伸进口袋又抽出来。

手指尖冰凉。

指甲掐进虎口。

疼。

我告诉自己。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又呼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又冷又闷。

我正要敲门。门猛然从内打开。一个人撞出来。

几乎跟我面对面。

陈建军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松弛而日常。

他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

像刚结束一场轻松的谈话。

藏青色夹克敞着。

白衬衫领口微皱。

领口处没有系领带。

露出一截脖子。

脖子上有几道褶子。

他看到我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在盯着他。

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瞬间足够我看见他眼角的红血丝和鼻翼两侧的毛孔。

还有嘴唇上干裂的皮。

然后他换上了礼节性的微笑。

那微笑训练有素。

不多不少。

刚好露出上排牙齿。

“找妈?”

声音低哑。像刚抽过烟。几乎是下意识的。

我愣在原地。

双手僵在身侧。

右手不自觉捏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我能感觉到脉搏在手心里跳。

突突的。

突突的。

像一个微小的心脏在手掌中跳动。

嘴唇发干。

我舔了一下。

他侧身从我身旁走过。

皮鞋在走廊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咯噔。

咯噔。

咯噔。

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一下一下。

走得不快不慢。

脚步声向楼梯方向远去。

我听到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咯吱咯吱。

下颌骨在发酸。

但我松不开。

我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消失。

夹克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角。

那扬起的角度不大。

但足以让我看清他裤腰上挂着的钥匙串。

银色的。

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就不见了。

然后是脚步声下楼梯的声音。

噔噔噔。

越来越轻。

最后淹没在走廊一片空洞的嗡鸣中。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但笑声没有了。说话声没有了。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大概站了几秒。或者十几秒。视线一直钉在走廊尽头。那里现在空了。但刚才他站在那里。他叫我”妈”。他用那个字称呼她。像他也有权利这么叫一样。

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是抖的。整个上半身在微微颤抖。从胃里开始往外扩散。

身后传来母亲的说话声。

“林林?”

我缓缓转过身。

母亲站在门内。

枣红色毛衣在日光灯下刺眼。

毛线细细密密地织在一起,领口处别了一枚不大的胸针。

她的头发盘得很整齐。

用发卡别住。

没有一丝乱发。

脸上没有慌张。

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被排练过的镇定。

那种镇定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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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到不真实。

她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一杯茶冒着热气。

水汽袅袅上升。

桌上的台历翻在十一月。

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期。

有些日期下面画了横线。

旁边写着备注:巡演。

排练。

会议。

“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声音不大。

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快。

那轻快太典型了。

像塑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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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鲜艳,但没有水分。

没有根。

插在花瓶里永远不会凋谢。

但也永远不会真正活着。

我没回答。

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垂下了目光。

那垂眼的速度不快不慢。

像排练过。

她知道不该看我太久。

她怕被我看穿。

她侧身让我进门。

我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热茶的香气。

茉莉花茶。

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

不是她抽的。

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

那股烟味混在茶香里。

像一个错误。

像一页纸张夹错了位置。

怎么也拿不出来。

空气里残留着他坐过的椅子上的温度。

和烟灰缸里半根没抽完的烟蒂。

我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冰凉。皮革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嘎吱。

母亲坐回桌后。

整理桌上的文件。

手指翻动着纸张,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梳理什么。

她把文件收拢对齐。

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放回文件夹里。

文件夹是牛皮纸的。

边角已经卷了。

“陈建军,过来谈点明年的巡演计划。”

她说话仍然没有抬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窗外确实是铅灰色的天。

没有太阳。

没有云。

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

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照出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和鼻翼两侧淡淡的阴影。

我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翻着几页纸,装模作样地看。

一张纸拿反了。

她没发现。

我没告诉她。

我看着那张拿反的纸。

上面的字倒着。

她还在认真地看着。

手指从纸面上划过。

像是真的在看什么重要的内容。

我们之间只有日光灯管的嗡鸣。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床潮湿的棉被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我从窗户望出去。

楼下停车场。

一辆奥迪A6停在靠门的位置。

车窗是黑色的。

看不见里面。

陈建军正在上车。

弯腰。

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时传来闷响。

车灯亮了一下。

黄色的光束扫过地面。

然后缓缓驶出停车场。

拐过街角。

不见了。

尾灯的红光在灰色的街道上拖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和心跳一样。快。不规则。我试着放慢。但做不到。

办完材料。

她签了字。

拿起笔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笔画流畅。

张凤兰。

三个字写得端正。

她放下笔。

把纸推过来。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指尖泛白。

然后缩了回去。

“路上慢点。”

我拿起单子。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她也站起来。她的手撑在桌面上。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墙上的水渍像一张人脸。我从它面前走过。

我在走廊里走出几步。停下来。

视线落在墙角的红色灭火器上。

灭火器玻璃柜门上落了一层灰。

灰很薄。

但能看出来很久没人碰过了。

柜门边缘贴着一张检查卡。

最近的检查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签着一个潦草的名字。

我认不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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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我抡起拳头砸向了灭火器的玻璃柜门。

哗啦。

碎裂声在走廊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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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颗炸弹在密闭空间里引爆。

那一瞬间所有的日光灯似乎都暗了一下。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有些弹到墙上又落下来。

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像碎掉的星星落在地上。

右手小臂被碎玻璃划出几道血痕。

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

起初只是一粒一粒的红色。

然后汇成一道道细流。

顺着手臂往下淌。

在手肘处聚集。

滴在灰色水泥地上。

深色的。

一小片。

面积在慢慢扩大。

我大口喘着气。

呼吸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感觉不到疼痛。

眼睛里只有那一地碎玻璃。

和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弯下腰。

双手撑着膝盖。

喘气。

母亲从办公室冲出来。高跟鞋在走廊上急促地响。噔噔噔。那声音又急又快。她看到满地的碎玻璃。看到我流血的右手。

她先是一愣。

嘴巴微张。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回办公室拿纸巾。

抽屉拉开的声音。

纸张的窸窣声。

她跑出来的脚步声。

又急又乱。

“林林。”

声音变了。没有之前的镇定了。开始发颤。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快步向楼梯走去。脚步声噔噔噔。和她的相反。她的在靠近。我的在远离。

“林林。”

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听不见。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人会听见。

我没有停。

一步两级台阶往下走。

楼梯拐角。

手扶了一下栏杆。

留下一个红色的手印。

血蹭在铁栏杆上。

在灰色的金属上格外醒目。

我停下来。

用流血的手按住了太阳穴。

血蹭在皮肤上。

黏的。

带着铁锈的气味。

我自己的血。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蜿蜒淌下来的红色。

像一条细小的河流。

墙上的水渍在灰暗的光线中像一张扭曲的脸。咧着嘴。在笑。我盯着它。它也在盯着我。

我拐进一楼卫生间。推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楼里回荡很久。我推开它。走进去。站在洗手台前。

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着手上的血迹。

水是透明的。

流进白色瓷盆里马上变成淡淡的粉色。

打着旋。

流走了。

新的水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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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变成粉色。

反复了好几次。

水才慢慢变清了。

冷水激得伤口生疼。

密密麻麻的。

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

从手臂的皮肤钻进去,沿着神经一路传到肩膀。

我把手臂整个伸到水流下面。

让冷水冲过每一条伤口。

水沿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上。

滴答。

滴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白得像纸。

没有一点血色。

眼眶发红。

像刚刚哭过。

但我没哭。

嘴唇干裂。

嘴角有一点干掉的唾沫星子。

头发乱着。

额头上有汗。

我想笑一下。

试试。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又掉下来。

笑不出来。

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是僵的,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做出表情。

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喘气声在瓷砖墙壁间回弹。听起来像是别人的。

廊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我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

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

那声音无处不在。

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

站在晦暗中。

水滴从下巴滑落。

滴在洗手台上。

滴答。

滴答。

有规律。

像钟摆。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脖颈上有几根红印。不深。指甲印。什么时候弄的。不记得了。

手机震动。口袋里传来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蜜蜂被困在里面。

是母亲的短信。

“晚上回家吃饭不?”

我盯着屏幕。那行字在黑暗的卫生间里格外亮。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凉的。蓝白色。

我按掉手机。没有回复。屏幕黑了。卫生间重新陷入昏暗。

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碰到了那张签好的材料。折好的纸张硌着手指。硬邦邦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

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我的脸。

瞬间又熄灭了。

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口腔里打了个转。

吸进肺里。

辛辣。

呛人。

但让人平静下来。

烟雾在卫生间里散开。

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和血腥味。

又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水池里。灰色的粉末落在白瓷盆底。和残余的血迹混在一起。水一冲就没了。

我低头看着白瓷盆里残留的淡红色水渍。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慢慢松下来。又紧了。反反复复。

掐了烟。扔进垃圾桶。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

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流血的手臂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我也没看他。

我看的是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半开着。

里面透出灯光。

橘黄色的。

暖暖的。

和这栋楼里所有的日光灯都不一样。

那橘黄色的光在灰色的走廊里像是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缝隙,窄窄的一道。

但足够让人看到它的存在。

推门走出办公楼。

外面的冷风打在脸上。

像有人在用冰水泼我。

天还是灰色的。

铅一样的颜色。

风不大。

但很冷。

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我能感觉到手臂上的伤口在冷空气中收紧。

那种刺痛现在是清晰的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学校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楼灰色的外墙在阴天里显得更加阴沉。

窗户亮着几盏灯。

其中一盏是母亲的办公室。

从外面看。

窗户泛着暖光。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窗帘的影子。

我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指攥着那张签好的材料。纸被捏皱了。边缘被手指揉得发毛。我感觉到纸的边缘嵌进了指缝里。但我没有松开。

街边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抖着。沙沙响。有一片落下来。在我面前旋转着落到地上。

我踩了过去。

---

那天晚上翻到凌晨四点。

数羊。

没用。

闭上眼脑子里是一条走廊。

日光灯嗡嗡响。

陈建军从门里撞出来。

钥匙串银色的闪了一下。

右手不自觉地握拳。

又松开。

指节咔咔响。

坐起来。

去卫生间洗手。

冷水冲在手背上。

冲了很久。

血止了。

伤口一圈发紫。

按一下。

疼。

但不真实。

洗完手没擦干。

走回床边。

水珠从指尖滴在地板上。

一滴。

一滴。

又一滴。

站在黑暗里听那滴水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

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白光。

从灰白变成淡金。

起来刷牙。

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是红的。

眼下一片青灰。

牙龈在流血。

淡淡的红色混在白色泡沫里。

漱掉。

吐在水池里。

红色的水转了个圈。

流走了。

去上课。

翻开书。

字浮在纸面上。

老师说了什么。

没听进去。

下课。

不知道上了什么课。

走到食堂门口。

闻到饭菜味。

胃拧了一下。

没有进去。

转身走了。

去操场坐下。

看着别人踢球。

跑。

喊。

笑。

手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发抖。

不厉害。

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颤动。

握紧拳头。

抖止住了。

松开。

又开始抖。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影子从脚底拉长。

坐了一整个下午。

眼睛看着一个方向。

什么都没看。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站起来拍了裤子上的灰。

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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