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赠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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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外的小川菜馆。

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像是一层薄纱把里面的人影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有人在里面吃饭,影子在雾蒙蒙的玻璃后面晃动,碰杯,夹菜,低头,仰头,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一出默剧。

门帘掀开时混合着红油和花椒的热气扑到脸上,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然后消散了。

那气味顺着风飘过来,麻和辣混在一起,是那种只有学校附近才会有的味道,便宜,管饱,热腾腾的,没有一个菜超过十五块,吃完之后满嘴蒜味,嘴唇会被辣得发红,需要用纸巾擦好几遍才能恢复正常的颜色。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烟盒又松开了。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几片枯叶从我脚边旋转着经过,其中一片撞在我的鞋上停住了。

我没有低头看它。

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黑屏,没有新消息。

又装回去。

指尖在屏幕表面多停了一秒。

屏幕是凉的,塑料外壳被口袋的温度焐热了。

但摸上去还是凉的。

一辆银灰色毕加索在路边停下来。

引擎低沉地响了一下然后熄火了,车身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静止了。

熄火之后的寂静里。

我能听到引擎盖下金属冷却的声音,咔哒,咔哒,细微的,像是金属在收缩。

母亲从驾驶座里出来。

她今天没有把头发盘起来,披散在肩上,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暗光,不是亮的,是一种被吸收了之后又被缓慢释放出来的颜色。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子裹着脖子,外面套着驼色大衣,宽松的剪裁,肩部有点宽,显得她比平时瘦了一些。

她关上车门,砰的一声。

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隔了一条马路看见了我,停了一下,才冲我扬了扬下巴。

那一下的停顿很短,短到也许只有我自己注意到了。

但那个停顿我注意到了。

那是一个人在迈出脚步之前先确认了面前站的是谁的停顿。

她在确认,是我。

然后才放松了肩膀,扬了扬下巴。

我穿过马路走过去。

引擎盖还在散热,碰上去温温的,像是一块被晒了一整个下午的石头在傍晚散发的余温。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

把那温热的气息送进我的鼻子里,汽车引擎的热味混着冬天的冷空气,一半暖一半凉。

我站在车头前停了一步,再迈步走向车门。

轮胎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

在路灯下反射着一小块亮光。

我绕了一下,走过去。

她没有马上离开车,站着看了我一眼,隔着挡风玻璃。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用眼睛测量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物理的距离,也是别的距离。

然后她拔出钥匙锁了车,车门锁咔嗒一声,清脆的,塑料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跟在她身后推开餐厅的门,橘黄色的灯光和油烟味一起涌出来,像是打开了一个装满热气的罐子。塑料桌布上印着啤酒广告,绿色底白色字,广告上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光泽。墙上的红底黄字菜单有一角卷起来了。被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边缘卷翘起来,沾了一层灰。锅铲翻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有人喊了一声”八号桌鱼片好了”,声音穿过嘈杂。在油烟的背景音里浮上来。然后沉下去。服务员端着菜从我们身边快速经过,盘子里的汤汁在晃。她侧身让了一下,手臂贴着身体收了收。

我们坐靠窗的位置。

塑料椅子面冰凉,透过牛仔裤渗进来。

窗玻璃上有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橘黄色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月亮。

我坐下之后,目光落在那团光晕上。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

在窗户上。

在雾气里,像是一盏被封印在玻璃里的灯。

母亲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想吃什么点什么。”

笑容自然。但有点过分明亮。亮到不太正常,像是一盏灯的瓦数太大,不是刺眼,是让人觉得那光线底下的一切都过于清楚了,清楚到不真实。

我翻了翻菜单。几个菜名从眼前滑过去,水煮肉片,干煸豆角,酸菜鱼。字在纸面上排列着,看进去了。但没有进入大脑,像是沙子漏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有留下痕迹。我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够不够”,也没有抢过去加菜。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瓷器和塑料接触的声音,短促的,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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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开始拉长。

像一根橡皮筋被慢慢拉长。

你知道它会在某个时刻断掉。

但你不知道是哪一个时刻。

你只能等它自己断。

母亲低着头,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茶水已经被她喝得快见底了。

但她还端着那个空杯子,拇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几个男生在路灯下抽烟,烟雾在冷空气中上升。

他们笑着,一个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烟头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弧线掉在地上。

日常。

一切都是日常的。

但日常在我和母亲之间这张桌面上,失效了。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放下杯子。

从脚边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方形包裹。

牛皮纸包着,折角压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地折过,折了一次,觉得不满意,又拆开重新折了一次。

她把它握了一下才推到桌面中央,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停留,像是一个人在把一份礼物递出去之前,先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

“给你买了本书。”

说话时垂着眼,语气尽量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无关紧要”这个说法本身就不轻松,真正的无关紧要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牛皮纸。

封口的纸发出干脆的撕裂声,刺啦。

在桌面上很响。

我放慢了动作。

里面是一本白色硬壳的书,封面是一架钢琴和一个女性的轮廓剪影,线条简洁冷淡,钢琴的曲线和女人的身体曲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钢琴。

哪个是人。

书名:钢琴教师。

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

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这几个字排列在封面上,每一个字我都认识。

但放在一起。

我无法理解它们和我们的关系。

翻开纸页沙沙响,油墨的气味冲上来,新书的气味,干净的,陌生的,纸张的切边很锋利,划过指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

“咋想起给我买这个?”

我问。目光没有离开书页。纸面上的字在跳跃。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努力让它们静止。但它们不听。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比刚才响,像是手在某个瞬间失去了对力度的控制。

“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菜上了桌。

碗盘搁在转盘上,热气蒸腾,水煮肉片表面的辣椒在油面上翻滚,酸菜鱼的汤底还在冒泡,咕噜,咕噜,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带出一小缕白气。

服务员穿梭着吆喝,邻桌在碰杯,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吃着饭,话说得很少。

我夹菜,咀嚼,吞咽,动作机械,舌头被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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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继续嚼。

酸菜鱼有点辣,嘴唇在发麻,辣味在口腔里蔓延。

但我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开口,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在筷子间散开,一颗一颗地落回碗里。

然后我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瓷器和竹子的碰撞声。

我开口了。

整个问句几乎没什么铺垫,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漏了出来。

从胃里涌上来。

经过胸腔。

经过喉咙。

在嘴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被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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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陈建军,最早是什么时候的事?”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慢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她喝进去了,没有皱眉。

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覆盖在颧骨上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窗外有学生走过,笑着跑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看着他们走远,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过了很久很久。

“2001年。”

声音不大不小。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久到说出口时语气已经磨损得没有任何棱角,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表面光滑。

你看不出它原来的形状。

没有辩解,没有慌张,没有愧疚。

只是陈述。

像一个年份。

2001。

那一年我十七岁。

高二。

正在为高考焦头烂额。

每天晚上在台灯下做题做到凌晨。

她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我桌角。

什么也不说,站几秒。

然后出去。

她在端牛奶进来之前。

在走进我房间之前。

在那些我不知道的瞬间里。

在做什么?

跟谁在一起?

我继续戳着米饭没有抬头。

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鱼肉已经凉了,腥味泛上来。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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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把它咽下去了。

放下筷子,两根平行地搁在碗沿上。

我看着那本书的封面,上面钢琴和女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安静而残忍。

它们并排站在封面上,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东西被强行放在同一个平面里,就像我和母亲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隔着一道四年多的沉默。

我张了张嘴,又顿了一下。

“那会儿。你爸知道吗?”

我听到自己问。那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母亲没有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一直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一个我不需要听到声音也能明白的回答。

我没有再追问。

把书放进了书包。拉链拉上,齿缝咬合的声音在桌面上很清晰,嘎,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住了。连同那三个数字一起封在了书包的底层。

母亲结账。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她折钞票的动作很利落。对折,压平,放在桌面上。服务员过来找零。她摆摆手说不用了。

推门出来,冷风一下子涌过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暖气和油烟味,世界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安静了很多。

路灯在雾气中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那光晕从灯芯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越远越淡,直到和夜色融为一体。

母亲在后面出来,站在门廊下系围巾。

风把围巾的尾端吹起来。

她按了两下才把它按住,手在围巾上停留了一下,指尖按着羊毛织物的表面,慢慢压平。

系好之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天冷多穿点。”

我没有接话。

看了看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什么。

但没有找到。

她的脸在路灯下平静得像一张被熨平了的布,所有的褶皱都被高温压下去了,看不见任何起伏。

路灯下。

她站在那里,驼色大衣柔和而陌生,肩部有点宽,显得她比记忆中要瘦一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

“回吧。”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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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毕加索发动的声音,引擎咳嗽了两下。

然后开始平稳地运转,低沉地响了一阵。

然后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光从头顶洒下来。

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

我站在那个圆里没有动。

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书,硬壳封面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摸上去凉凉的,封面的钢琴线条在指尖若隐若现。

我没有打开,塞了回去。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枝头抖着,发出干燥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是骨头在摩擦。

我的影子走在我前面。

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变化,重复,再变化。

每经过一盏路灯,影子就换一次形状,像是有人在用我的影子做某种实验。

宿舍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一辆倒在地上,前轮还在慢慢地转,转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在转。

我弯腰把它扶起来支好。

发出咯噔一声响就安静了。

宿舍里没有人。

我在桌前坐下。

把书包放在桌上。

但没有拉开拉链。

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脱了外套挂好。

然后关了灯。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轮廓开始浮现,桌子的边缘,椅子的扶手,窗帘的褶皱,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小块淡黄色的光斑,不规则形状的,像是一幅被随机滴落的墨汁弄脏的白纸。

我走到床边坐下,躺了下来,床板在身体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天花板上的光斑在微微晃动,不是它在动,是我的眼睛在适应光线时产生的错觉。

三个数字在黑暗中浮现,2001。

不是某一年了,是一扇门。

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三个字还在那里,像是刻在门板上,用手指摸过去能感受到木头上凹陷的笔画。

我试着不去想那扇门的后面有什么。

但越是不去想。

那个年份就越清晰,像是有人用荧光笔把它写在黑色的背景上,每一个数字都在发着冷光。

2001。

像一个公式。

一个解不开的公式。

一个没有任何人给我解法公式的题。

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棉布有点凉,布料贴着面颊,耳廓被压得有些疼。

我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位置,不疼。

但一直在那里,像是有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腔里,握着我的心脏。

但没有用力。

只是握着。

我想起她端牛奶进来的那个夜晚,台灯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那只手在放下杯子后。

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收了回去。

我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我想了。

但已经没有用了。

我翻了几次身。

最后侧躺着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片微光,橘黄色的,模糊的,像是一个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泡,光在那里。

但你透过它什么也看不清楚。

慢慢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里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叫了很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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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找不到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走。

什么家具都没有。

只有四面墙,和一扇关着的门。

门上写着三个数字。

但不是2001,是0821。

我的生日。

我伸手去摸那三个数字。

然后醒了。

房间里仍然黑暗。

天花板上的光斑已经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我翻了一个身。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的咳嗽声,继续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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